夜幕笼罩,金铺的橱窗外,街道被霓虹装点,接替着白昼的喧闹。
刘志杰手里还攥着锤子,眼睛却不住地瞟向窗外,锤子都好久没落下。海叔走到他身边,刘志杰忙敲下锤子,就连锤子没对准金子都不知道,直接敲在桌上。
“你......”
海叔一开口,刘志杰缩起了脖子,手不停地往下敲,把金面敲得坑坑洼洼。
“你今天先回去。”
“什,什么?”没想到没挨骂,刘志杰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表忠心,“我今天这块还没打完。”
海叔吹起胡子:“你在这里敲得乱七八糟,害得我都没法给客人打金,你还不如早点走!”
刘志杰内心窃喜,嘴上却依旧忸怩:“师傅在这,我怎么好先走。”
“既然如此,那你就站在我边上看......”
“不不不。”刘志杰脱口而出,发现自己说出心里话,硬是把话圆了回来,“我天资蠢笨,只怕我光看学不会不说,还会影响师傅进度。要不,等师傅做完这单再教我。”
“随你。”
见海叔并不阻拦,刘志杰随手把打到一半的金料和锤子塞进抽屉,脚步不停地往外跑,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海叔叫住。走出金铺,他终于不再压制内心的喜悦,朝金铺内啐了一口。
“老古板,自己做的慢还怪我影响。你做一个,人家蔡丰金行可以做五个!等这单结束,我看你还有没有脸教训我!”
等刘志杰哼着歌跑向远处绚烂的霓虹深处,黎宝琳这才从巷子里走出来。海叔从抽屉拿出那块被敲得厚薄不均的金料,手指感受着皮肤下的凹凸不平,深深叹了口气。
“阿杰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他是家里最有打金天赋的。当初在乡下,他应承过我,要在港城努力学打金,出人头地。难道我真的不会教,也不晓得跟蔡丰金行那样变通,这才让阿杰变成这副模样。”
“不,天会变黑,布会褪色,只有手艺不会变。”黎宝琳目光炯炯地看着海叔,“蔡丰金行可以用模具做便宜的金饰给客人,但他们不该偷别人的样式,每一个样式都是手艺人用心想出来的。阿杰现在不好好学打金,若是港城以后全都用模具,那他又能做什么。”
“况且,有些手艺是模具做不出来的。”
黎宝琳的目光落在那尊做了一半的仙鹤摆件上,眼里只剩下摆件。海叔已经很久没从年轻人眼里见到对打金的热忱,再次见到竟然还是一个女孩。他如梦初醒,自己刚才竟然因为阿杰就对手艺产生了怀疑。
一把錾刀递到黎宝琳面前,接过錾刀的一刻,她的胸膛充斥着一股豪情。不止是为了能进金铺,她要让刘志杰还有蔡丰金行的人知道,打金的手艺不是一个模具就能超过的!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霓虹灯箱也一个一个熄灭,只有永昌金铺里还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黎宝琳又敲完一个器件才发现海叔竟然站在她身边,连忙捡起几个打好的器件给海叔。
“海叔,你看这些行不行?”
手心里做好的器件在灯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她的指腹还留着錾刀的形状,边缘还有几道小口子。海叔刚才在她身边站了好一会,她一直低着头刻手里的东西,竟一点也没发现他。要换成刘志杰,手里早就慢了下来。
“尚可。”
“那,哪里还有问题,我现在改......”
“明天再说,你明天不上工了?”
黎宝琳这才感觉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眼泪。旷工一天要扣30蚊,她还欠了唐楼里住户1200蚊,可不能被扣钱。
“海叔,明晚我再改。”
她走得匆忙,没有看到离开后,海叔捻起一个器件,眼里哪有半分困倦,花白的胡子下面嘴角慢慢扬起。
这一夜似乎过得格外快,黎宝琳感觉自己才睡下窗外就大亮了,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抓过被子,头埋在被子里又睡了过去。宝珠还是第一次见姐姐起得比她还晚,乖乖地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姐姐起床。何美玲在门口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上来敲门一看,黎宝琳这才彻底清醒。
“啊~哎——”
黎宝琳一路打着哈欠到金菊茶餐厅干活,眼下的青黑吓了大家一跳。
“昨晚没睡好?还是做贼去了?”阿明指着她憔悴的面容问。
“就是有些心事。”
不能直说,黎宝琳只是笑笑,只是这抹笑容配上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强颜欢笑。阿明不再追问,跑到收银台跟张秀芬还有辉仔几人耳语。黎宝琳弯腰擦着餐桌,肩背和手臂的酸痛让她无暇顾及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太久没坐下来好好打银,身体还有些不太适应,黎宝琳擦着桌子,觉得自己得尽快适应才行。
午餐时间,她照旧去拿提篮,却被阿明抢先一步。
“宝琳,今天送餐就交给我跟辉仔吧。”
辉仔才提了下提篮,脸上就僵硬了起来,却还是说:“还钱是很急,但是身体累垮了,就永远还不了了。”
不等黎宝琳说,辉仔就拎着提篮跑出去。她摸不着头脑,直到何美玲告诉她,辉仔他们以为她为了早日还钱,晚上还干活,就主动帮她送餐。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见阿明和辉仔进进出出跑得满头大汗,黎宝琳特意在晚餐时,把自己那份叉烧一分为二,都给了二人。
“别别别,你留着自己吃。”
阿明和辉仔一人捂住自己的饭碗,跑到了门外,撞上来找何美玲的周子健。
褐色的菜汤沾在周子健的衣袖,辉仔用手擦了擦,那块油渍反倒晕得更大。
“算了,你回去洗洗吧,我看你洗衣服挺干净的。”
周子健皱着眉头看了眼那块拇指大小的油渍,浑身觉得不自在。何美玲出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块油渍。
“抱歉,他们也是担心宝琳才往外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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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黎宝琳欠了很多钱,晚上在找活干?”听了何美玲的话,周子健朝餐厅里面看去,黎宝琳正在收拾餐盘,昏黄的灯光下脸色确实很差。
见他干净的衣服上那颗油渍尤为明显,何美玲像是下定决心般说出口:“要不,你把衣服给我吧,我帮你洗干净。”
“不用,不就一件衣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周子健连忙解释,“容少给佣人的衣服有很多套,不用自己洗。那个,我突然想起容少交代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我先走了。”
“你的饭......”
周子健连饭都没拿,一溜烟跑没影了。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饭还在手里,何美玲觉得黎宝琳说的有道理,下次是该考虑别再当容瀚杨的佣人,钱不多也就算了,事情还多。
金菊茶餐厅关门,黎宝琳跟何美玲分开,独自走进永昌金铺。刘志杰今天也早早地被海叔支走了,金铺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今天先看我怎么做,一会我教你怎么把昨天做的嵌进去。”
话不多说,海叔拿起錾刀就在他做好的仙鹤翅膀上刻下一道道纹路,黎宝琳眼睛一下都舍不得眨地盯着他的手,暗暗记住他握着錾刀的角度、打下去的力道还有把器件嵌进去的手法。一老一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又在金铺里忙活大半夜,直到仙鹤的一个翅膀装上了所有器件才停下。
“海叔,那明晚另一个翅膀我来试试看。”
黎宝琳跃跃欲试,要不是太晚,她都想留下来继续做。海叔的錾刻手艺真好,竟然把她说的想法一点不差地做出来,不,是比她想的更好。
深水埗的巷子只有远处零星几盏霓虹,月光照在漆黑的巷子里,照亮了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还有一个越靠越近的人影。
无意见低头,黎宝琳才看到地上竟然有两个人影,而且后面那个人影比她的长得多。一股寒意从后背直蹿上头皮,脑海里关于打金的想法被吓得封存。黎宝琳连看都不敢往后看,小时候哥哥跟她说过,走夜路绝对不能回头,要不然就会看到鬼,她的脚步只能越走越快。
“踏踏踏......”
无论她走得多快,那个人影也加快速度,始终走在她身后,甩都甩不开。难道是阎王爷终于发现她这个20年前的魂魄,现在要让鬼差来抓自己回去吗?想到这里,黎宝琳走得更快了。
“黎宝琳!”
天,鬼竟然还叫了自己的名字,黎宝琳头发都要竖起来。她紧紧闭上嘴巴,哥哥说过,如果鬼叫她,绝对不能应。
“你跑什么!”
黎宝琳迈开步子跑时,身后传来“鬼”气急败坏的声音,不等她反应,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她。
“啊!”黎宝琳尖叫一声,但手腕上温热的温度还有细腻的触感完全不像鬼,她哆哆嗦嗦地回头。看到那双手的主人,她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是你?”
容瀚杨叉腰,没好气道:“怎么,没看到债主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