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咽了咽唾沫,小声嘟囔:“也没有说一切要求……”
“嗯?”韩渡挑起一边眉毛,那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揶揄,“刚才在渡口是谁拍着胸脯说‘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姜灼耳根发烫,嘴硬道:“我说的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这个‘一切要求’明显超出了范围。”
“我还没提要求呢,你怎么就知道超出范围了?”韩渡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有鬼?”
“你才有鬼。”姜灼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懒得跟你说,我干活去了。”
韩渡在身后轻笑了一声,笑声像羽毛,挠着她心尖痒。
姜灼把剩下的五张桌子擦了两遍,又去后厨把碗筷都洗了,连灶台都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婆婆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勤快。”
“没事干。”姜灼闷声说。
“没事干就回去躺着,别在我眼前晃。”
姜灼应了一声,解下围裙挂在墙上,上了楼。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她侧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韩渡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茶杯已经空了,他没续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像是在数时间。
姜灼收回目光,快步上楼,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
一进门就仰面倒在床上,盯着那块发黄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韩渡在渡口说的话一遍一遍地往外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股潮乎乎的味道,闻着不太舒服,但躺在床上,她整个人还是踏实些,至少比在楼下好。
不对。
她猛地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又躺下去。
不对不对。
她又坐起来,一把抓过枕头抱在怀里,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韩渡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他以为她是谁?
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个执行员传送进任务世界时,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个合理的身份背景,所有与原世界相关的人际关系都会被屏蔽或改写。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来说,应该是一个没有过去的陌生人。
可韩渡嘴里那些“以前”,显然不是针对这个身份的。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这些话听起来,好像他认识的那个“姜灼”,也说过类似的话、做过类似的事。那他是认错人了?还是……
姜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好的任务手环。她试着叩了叩表盘,淡蓝色的光闪了两下,浮现出一行字:
身份信息同步中:姜灼,女,二十二岁,自由职业者,于三日前抵达成阳镇,无亲属,无固定住址。
同步时间戳是三小时前。
三小时前,正好是她在渡口跟韩渡说话的时候。
所以系统一直在后台更新她的身份信息?那韩渡知道的信息,到底是系统生成的假身份,还是其他什么?
姜灼把手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吧,想也想不明白。韩渡这人说话云里雾里的,问也问不出个准话,不如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洛慎三个月前来过秩序区,说明他那时候还没完全跟秩序区断绝联系。但后来混乱区出了事,他又回去了。韩渡说得对,混乱区那个鬼地方,没有人会“回去”,除非有什么东西必须他亲自处理。
而那个“东西”,可能就是洛慎犯罪的关键。
姜灼心情忽地又变好了,找到了这个苗头,便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说不定自己还真能完成任务呢。可刚想到好的,不好的念头立马出来,闹她的心,七个前辈都没有完成,怎么可能到她这里就完成了呢?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往好的想,一个往坏的想,弄得她心里胀得慌。
早知道就不闲着了,一闲着就喜欢胡思乱想。姜灼心里懊悔,便下了床,去楼下找点事干。才到厨房的门,婆婆大嗓门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你看看,你把黄瓜拍成什么样了!赶紧出去喝你的茶!”
“婆婆我这不是想帮你嘛。”韩渡委屈巴巴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她耳朵里。
“帮忙?你这帮的都是倒忙!”
被婆婆这一吼,韩渡也不气馁,自己给自己找活干:“那我拌黄瓜,婆婆你放心,我舌头没问题,调的时候我会尝着的。”
之后婆婆没有回答,像是默许。厨房里便只剩下切菜和韩渡哼小曲的声音。
姜灼掀开厨房的遮帘,韩渡正拌着小铁盆里的黄瓜和荆芥,一看见她便端着盆往她面前凑。
韩渡微微抬头,夹了一大块递到姜灼嘴边:“尝尝。”
姜灼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刺鼻的醋味直冲鼻腔:“咦…你这是放了多少醋啊。”
“你别光闻啊,好菜是尝出来的。”韩渡说着,又往她嘴边递了递。
姜灼可不吃他这套,反嘴怼了回去:“你尝过了没,你先尝我再尝。”
“尝,这有啥不敢尝的。”韩渡笑着,把夹的一大块塞入口中,直到咽下去都是乐呵的样子。
姜灼惊疑,却仍不敢尝试。韩渡见她说话不算话,有些不太开心,再夹了一大块递到她嘴边,语气引导:“你说好的,我先尝你再尝。”
姜灼拗不过,最终还是尝了韩渡夹来的一块,醋味从口腔直冲天灵盖,她表情扭曲,恶狠狠地瞪着韩渡:“你这是放了多少醋啊!”
韩渡只顾得哈哈大笑,没注意婆婆拿着擀面棍一棍子敲在他的背上。
“你这兔崽子就这样给我糟蹋粮食!”
婆婆边骂边打,打得韩渡连连摆手,高喊:“婆婆我可以挽救!婆婆我可以挽救!”
婆婆闻言这才停了手,但仍不放心,威胁道:“你要是挽救不了,这辈子别来我这吃饭了!”
“好嘞好嘞。”韩渡边说边把盆放到水池旁冲洗。
姜灼见此状眉头紧皱,把他扒拉开,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干嘛呢?”
“冲冲味儿就淡了。”
“我的天哪!”
——
桌子上放着晚饭的三盆菜,分别是婆婆炕的饼、蒸的槐花,以及韩渡冲好的拌黄瓜。
韩渡伸出筷子想夹槐花,被婆婆一巴掌打了回去。
“吃完黄瓜再吃其他的!”
“行行。”韩渡乐呵着,夹了一大块放入姜灼的碗里。
姜灼扒拉一口,由衷地吐槽:“还是酸。”
“吃吃就习惯了。”韩渡委婉劝解道。
这吃饭的半小时,一半时间她把饭往嘴里送,另一半时间便是抵挡韩渡的黄瓜攻击,吃得那叫一个糟心。
收拾得差不多,姜灼从厨房探出脑袋,韩渡依旧悠闲地坐在凳子上,迟迟没有要走的迹象。这回就不只有姜灼要赶他走了。
她嘴还没张开,婆婆便已经督促着韩渡离开。
韩渡嘴巴那是一个厉害,从就坐坐,到晚上会下雨他多留会儿,再到现在环境危险,他留这里保护她们。每一次都能找到借口。
婆婆对他彻底没招,摆了摆手就随他去了。
婆婆没了招,更别说姜灼了。
姜灼上楼梯上到一半,还是不放心地弓腰去瞅他。
韩渡依旧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他的侧影,与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叠在一起,像一幅落了灰的旧画。
“你真不走啊?”姜灼扒着楼梯扶手,压着嗓子问。
韩渡停下转杯子的手,偏头望过来,眼尾微微上挑:“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明天早上婆婆看到你还赖在这儿,又要发火,”姜灼板着脸,“到时候殃及池鱼,我还得跟着挨骂。”
“婆婆不会发火的。”韩渡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已经上楼了,没再赶我。”
姜灼扭头一看,果然楼梯口空荡荡的,婆婆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的灯光闪了两下,灭了。
“……”
姜灼认命地转回来,问道:“那你睡哪儿?你总不能睡桌子上吧。”
韩渡环顾了一下四周,表情认真得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桌子拼一拼也不是不行。”
“……你就不能回家睡吗?”
“家太远,走回去天都亮了。”
“你家到底在哪儿?”
韩渡歪了歪头,含糊地朝门外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
姜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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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遍“他是地头蛇得罪不起”,然后把剩下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随你便吧。”她说完噔噔噔跑上楼,把韩渡一个人扔在了下面。
推开小屋的门,姜灼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楼下静悄悄的,没有桌椅挪动的声响,也没有脚步声。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窗外虫鸣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吠。
算了,不管了。她一头栽进被窝里。
被褥还是那股潮味儿,但躺了几晚已经习惯了。她侧过身蜷缩起来,面朝着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脑子思绪很乱,混杂着各种念头,像胡乱缠绕在一起的线团,解不开,真膈应人。
姜灼怎么也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数着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一百二十只羊,一百二十一只羊……
砰!
窗户突然震开,狂风夹杂着雨窜进屋里,留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姜灼猛地从床上弹起,冲到窗边,雨丝扑面,清凉潮湿。她随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感受风里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冷风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数了那么久的羊看来是白数了。
风刮得更加猛烈,为了保护窗户,她不得已把窗户锁紧。
窗户锁紧了,雨声被隔了一层,变得闷闷的。
姜灼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从起初的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啦的倾盆。
安静的环境让她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到楼下,扰得她心更乱。
她起身,放轻脚步,蹑手蹑脚下楼梯。
韩渡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拼桌子凑合,正趴在桌子上,没有什么动静,周围酒气浓郁,脚边摆着几个空酒瓶。
姜灼纳闷他的酒是哪来的,慢慢躲过酒瓶,靠近他身边。
他侧着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平稳。睡着的样子安安稳稳,倒是和白天油嘴滑舌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灼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睡着了,才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韩渡。”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力道加重了些:“喂,你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韩渡睡得死沉,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姜灼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个空瓶。陶瓶子上没有标签,闻着像是米酒,度数应该不高,但架不住他喝得多。
她弯腰把地上的空瓶捡起来,摞到桌角,免得待会儿不小心踢到。又转身去后厨翻出一张盖菜用的薄毯,抖了抖灰尘,走回来往他身上一披。
毯子刚搭上肩头,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姜灼一惊,想要挣扎抽回,忽的听见一声呢喃:
“姜灼……”
她心里“咯噔”一下,开始怀疑眼前的男人是不是一开始就在装睡。
“姜灼……别走……”
韩渡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身体摇摇晃晃地扑进她的怀里。
姜灼浑身汗毛直立,哑声尖叫。她手推搡着,却推不动。
男人看起来精瘦,压过来却跟山一样,死沉死沉的。
“韩渡,你快起开!”
韩渡没有反应,手臂上的力度又收紧了几分,嘴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别走……姜灼别走。”
姜灼敷衍地应付着,语气如同哄小孩一般:“好好好,我不走,乖宝,先松手。”
纹丝不动。
姜灼仰天长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心想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
过了好一会儿,韩渡呼吸渐渐平稳,环在腰上的手臂力道也松了些。姜灼趁机掰开他的手臂,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这回他倒是配合,身体软绵绵的往后一靠,脑袋歪在椅子上,彻底不省人事。
姜灼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喘了好半天气才缓过来。
桌上的薄毯滑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给他披上。这次她学聪明了,动作又轻又快,搭上就抽手,立马退开。
见韩渡没有动静,姜灼松了口气,往楼上走。
姜灼上到楼梯口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椅子上,毯子滑下一半,露出半个肩膀。雷雨交加,他嘴巴微微翕动着,却听不清声音。
姜灼摇了摇头,上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