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说完便往门外走去,待背影只剩下个小黑点,姜灼才敢深喘出一口气。心里暗骂着,装货!装货!装货!
连骂几次,一个红色抹布从眼前飞过,落在身旁的餐桌上。老婆婆叉着腰,命令道:“把桌子都给我擦了。擦一个桌子给我洗一次抹布。”
姜灼看了看抹布,又看看老婆婆手上油光锃亮的铁铲,把抗议的话咽到了肚子里,寄人篱下的生活便是如此。
她认命般的拿起抹布。
小饭馆不大,一共八张方桌,两边各四个,餐桌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纪了,每张上面都有几道岁月的刮痕,不过还算干净,姜灼仔细擦了一张,抹布上也没有留下什么灰尘。不洗抹布,继续擦的想法刚涌出,身后的老婆婆便立马喊道:“洗抹布!”
姜灼走到水盆边,把抹布丢进去搓。水冰凉,激的她浑身一哆嗦,但手上的动作没停,用清水搓了一遍后,拧到半湿去擦第二个桌子。
“洗抹布!”
第三张。
“洗抹布!”
姜灼来回跑了七八趟,手臂开始发酸。她身体素质不差,训练的时候体能课从没掉过链子,但架不住这老婆婆的要求实在过于苛刻,一张桌子擦一遍就洗一次,这活干的确实累人。
擦到第五张桌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婆婆,这桌子又不脏,我一块抹布擦两张再洗不行吗?”
老婆婆正在灶台前翻饼,闻言头都没抬:“不行。”
“……为什么?”
“这是开餐馆的规矩。”
姜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她现在是欠债的,是寄人篱下的,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她把抹布往水里狠狠搓了两把,水花溅了一身。
老婆婆这时候才转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笑。
算了,就当给人留个好印象了。姜灼想着,继续擦着桌子。
擦完所有桌子,姜灼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缸边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婆婆这时端着一碗粥和半张饼,搁在离她最近的桌子上。
“吃吧。”婆婆言简意赅。
姜灼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废话,我这儿不养饿死鬼。”
姜灼听话的坐下。粥是肉粥,上面撒着小葱花,入口软绵,味道也好。饼是刚烙好的,外酥里嫩,咬一口还冒着热气。她本是不饿的,但就这么吃了一口,味蕾全部打开,便想吃更多了。
婆婆拿着还没织好的毛衣坐到姜灼对面。姜灼吃得半饱,腾出嘴巴,向婆婆问道:“婆婆,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啊?”
姜灼把这句话的语气压了又压,才显得不那么不悦。
婆婆头都没抬,依旧织着她的毛衣,调侃道:“你连他谁都不知道,就信他?”
姜灼撇了撇嘴,语气无奈:“这不没得选嘛……”
婆婆轻哼一声,最后倒也没太为难她,还是一五一十把那年轻人的身份告诉了她:“那小子整天不干些正经事,在这一片混了有些年头了,姓韩,叫韩渡,旁人都喊他韩哥。不是什么善茬,但也不欠人东西。他说帮你找人,就肯定会帮你找。”
姜灼筷子一顿。
韩渡。她默念一遍名字,莫名的感觉熟悉,这名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姜灼快速扒拉着碗里的粥,很快碗里便见了底。
婆婆把毛衣收了起来,捶着腰慢慢起来:“吃完把碗洗了。明天早上要做早餐,五更天起来帮我发面。”
“五更天?!”
“嫌早?那你现在就走,把钱结了。”
姜灼丧着脸,闭上了嘴巴。
晚上,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一声接着一声,叫得她心烦。她抬起手腕,手环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发着淡蓝色的光:
剩余时间:59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
59天。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她要找到一个叫洛慎的人,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变成档案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罪犯,然后在一切发生之前阻止他。
七个人都失败的事,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
姜灼把手腕扣回被子上,盯着那块发黄的天花板。蛛网还在,灰吊子还在晃,一切都和她早上醒来时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
“现在你欠我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装货。
第二天五更天,姜灼准时被老婆婆从被窝里薅起来。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街上有狗在叫。她揉着眼睛下楼,老婆婆已经把面袋子搬出来了,往她面前一搁:“发面会吗?”
“……不会。”
“水和面,揉到三光。盆光、手光、面光。做得到吗?”
姜灼看着那一袋面粉,咬了咬牙:“做得到。”
她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水倒进去的那一刻,面粉糊了她一手。她咬着牙揉,指缝里全是黏糊糊的面团,怎么也揉不到一起。老婆婆在旁边看了三分钟,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推开她:“起开,看着。”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伸进面盆里,动作又快又稳,翻、揉、按、压,散乱的面粉在她手底下渐渐变成一团光滑的面团。姜灼站在旁边看傻了。
“看会了没?”
“……会了。”
“那你来。”
姜灼接过面盆,学着她的动作揉。还是笨,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老婆婆哼了一声,转身去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姜灼忽然问了一句:“婆婆,您一个人在这儿开店多久了?”
老婆婆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柴:“二十来年吧。”
“一直一个人?”
“有个儿子,死了。”老婆婆的声音很平静
姜灼揉面的手停了一下,又立马揉起来,张了几次嘴,还是把那不合时宜的话说出口:
“那……怎么死的?”
老婆婆没回答。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浅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混乱区那帮畜生干的。”
姜灼不知道该说什么。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老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是真能跟那边扯上关系,就离你找的那小子远一点。”
姜灼一愣:“为什么?”
“因为那边的人没有一个清清白白,都是一身腥。”老婆婆的语气笃定。
姜灼没有再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能怎么办呢?工作职责,不管如何她都得拯救他。
天亮透的时候,小饭馆开了张。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店里的熟面孔,进门就喊“婆婆老样子”。老婆婆在灶台前忙活,姜灼端着碗碟来回跑,烫了两次手,打翻了一个杯子。
将近中午的当口,门口的透明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股热风。姜灼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一抬头,就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靴子的主人在她跟前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骨上的疤逆着光格外显眼。
“哟,”他说,“挺勤快。”
姜灼面无表情地把碎瓷片拢到一起,站起身来往垃圾桶里一倒:“有事?”
“来吃饭,”韩渡站起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是上回那张桌子,“老样子,婆婆知道。”
老婆婆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姜灼不想搭理他,继续忙自己的。但小饭馆就那么大,她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像根羽毛似的在她后背上扫来扫去,不痛不痒,但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端着一碗面送到隔壁桌,转身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桌前,压低声音:“你到底看什么?”
韩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凑近一点。
姜灼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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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还是微微俯下身。
他问:“你跟那个洛慎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姜灼无意识地蹙眉,视线缓缓对上他的,韩渡眉眼弯弯,像伊甸园枝头的蛇,正温声诱她踏入陷阱。
姜灼心跳漏了半拍,慌乱地移开视线,但嘴上半点不饶人“就普通朋友关系。”
“普通朋友关系——”韩渡拉长语调,轻笑着站起身,慢慢靠近姜灼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姜灼耳朵上,让姜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韩渡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到底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呢?还是……普通的旧情人关系?”
姜灼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她猛地后撤一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桌沿,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这点疼比起耳根的灼热根本不算什么。她瞪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狠一点:“你胡说八道什么!”
韩渡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里,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桌上的筷子筒,眼睛却一刻没离开她的脸。他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姜灼想抄起抹布摔他脸上。
“急什么,”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就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就问出这种话?你脑子是不是……”
“粥来了。”
老婆婆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往韩渡面前一搁,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正好打断了姜灼的话。老婆婆看看姜灼涨红的脸,又看看韩渡那副欠揍的表情,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在我店里欺负我伙计。”
“哪能呢,我疼她还来不及。”韩渡拿起筷子,冲老婆婆笑了一下
姜灼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飙到了一个不太健康的数值。
她扭头就走,端起隔壁桌的空碗往水盆里一丢,水花溅得老高。身后传来韩渡不紧不慢喝粥的声音,还有他跟老婆婆闲聊的动静,什么“今天粥里放了山药”“天热了该支个凉棚”之类的废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灼把碗洗得乒乒乓乓响,每一下都带着泄愤的力道。
她转头偷偷看了韩渡一眼,后者正低头喝粥,看起来倒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不对。姜灼在心里狠狠否定了这个想法。人畜无害?这人浑身上下跟这四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韩渡吃完粥,把碗筷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到水盆边。姜灼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弯下腰洗手,慢条斯理地搓着每一根手指。
他看着水盆里的水纹,说道:“你的那个洛慎,三个月前有人在东边的渡口见过他。”
“东边的渡口?”她稳住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
“你确定吗?”
“不确定。”韩渡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顺手从她肩膀上捻下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面菜叶子。
“所以我说的是‘有人见过’,不是‘我见过’。”
姜灼气得僵在原地。韩渡已经走到了门口,掀开帘子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明天这个时辰,我再来。”
他说完就走了,帘子哗啦一声落回去,把外面的热浪重新隔绝在外。
老婆婆在灶台后面冷哼一声:“听见没有,明天还来。”
姜灼低头继续洗碗,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尖还红着。
她咬着下唇,把韩渡说过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这家伙到底是随口编了个消息来逗她,还是真的查到了什么?如果是真的,那他的消息渠道比她想象中要广得多。
而如果他真能查到三个月前的行踪……
姜灼把手里的碗重重放进沥水架,深吸一口气。
那这任务,说不定真有戏。
前提是,她能忍住不在那之前先把韩渡那张嘴给缝上。
“明天中午是吧,”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磨了磨后槽牙,“行,你来。要是没线索,看我不……”
“好好工作!”老婆婆在身后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