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很多人都在学生时代和一个人做出过这样的约定。
万一两个人三十岁都还没有结婚,那就凑合着过吧。
五分真心五分玩笑。
玩笑里全是真心。
真心里却掺不进一丝玩笑。
同从前一样,面对许目远的公然挑衅,我也不甘示弱地阴阳怪气回击道:“你什么意思?和我过委屈你了是吧。”
已是来来回回进行过无数次的对话,他的回答也还是耳朵都听起茧的那个:“没有没有,是我配不上您。”
“滚滚滚。”
我虽一脸嫌弃的样子,但其实每一次诸如此般的“玩笑”,都会让我小小地难过一次。
这意味着他不喜欢我。
再明显不过。
可时至今日还为一个既知的事实反反复复难过实在太不划算了。
所以我很快就让这点小小的难过消散在了无垠的夜色里。
许目远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垂下眸,若有所思嘟囔了句:“上次见是六年前来着。”
“嗯,是的吧。”
本科毕业后我读研,他参加了工作。
国内外放假时间对不上,便没有再见过了。
前两年微信上逢年过节还会说上几句话,但慢慢大家都忙于生计后自然而然就没了联系。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是阶段性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都有了新的圈子,结识了新的朋友,逐渐就会和过去的人和事告别。
能够同行一程,看过同一段风景已足够幸运,没有必要强行去维系什么。
就这样慢慢淡忘也没什么不好。
这次我回国并没有联系他的打算。
谁能想到就是有如此巧合之事呢。
我与许目远像从前那般漫步在午夜无人的街道,说着用力拧都拧不出一丝儿营养的废话与插科打诨。
在这个每秒都有四个人爆发第一声啼哭,两个人与世长辞的世界。
时间本该和宇宙一样浩瀚深邃,意义非凡。
而此时它仅仅与拂过我俩脸颊的夏夜晚风一般。
没有意义。
也不需要意义。
我期盼着回去的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若是能永远没有尽头就好了。
可再长的路也是有终点的。
许目远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
“早点休息,晚安,之后见。”
“好的,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我跟他道别后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胸口却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酸胀感。
与年少的绮梦久别重逢。
六年的时间没有在我们之间隔开任何的距离。
他还是他。
我还是我。
怎么想都该是欢喜才对。
许目远说“之后见”,可我现在就特别特别想回头看看他。
哪怕只是一个在漫漫夜色里远去的背影。
我被愈演愈烈的念想裹挟着渐渐放缓了脚步,随后在不知为何的期许里驻足,转过了身。
许目远立于几步之远外的灯火氤氲处。
月色婆娑流转而下,与昏黄的路灯一起在他精致的面容上勾勒出了如梦似幻的光影。
他朝我笑着。
胜过了圆月与清辉。
......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脑子也乱。
回到家后我实在没力气收拾大包小包的一地行李,洗了个澡后便沉沉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不到八点,周亚楠就给我来了个电话。
我迷迷糊糊摸到枕边的手机,点了接通。
周亚楠气血极足的嗓音随即传来:“醒了吗?我现在过来,去吃早点。”
“没......”
我闭着眼,咕咕哝哝回道。
“行,那你再睡会儿,我过来还要一会儿。”
也没等我应声,她就又火急火燎挂掉了电话。
我平躺在床上眼睛眯开一条缝望向天花板。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梦梦到许目远似乎是注定的事。
梦的具体内容我不记得了,只留下几个零星的片段。
但从胸口宛若蒙上了一层雾气的朦胧,也大底能猜到是个怎样的梦。
把我从回笼觉里拉出来的是门铃声。
我如行尸走肉般爬起来给周亚楠开了门后又一头栽在了沙发上。
周亚楠进门看见就这么摊在客厅地上的两个大箱子和一堆东西,问:“你昨天几点睡的?怎么连行李都没收拾?”
“快两点了......昨天和你分别后,我碰到许目远了。”
我半梦半醒间把昨天跟许目远遇上的事情跟她讲了一遍。
周亚楠也有些吃惊,“这么巧?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变成熟了。”
“哪里成熟了,不还是原来那个傻不拉几的样子。”我实在无法把昨天许目远的表现和“成熟”二字联系到一起。
“好吧,可能你眼里的他跟我们不一样吧。”
周亚楠的无心一句让我有些怔愣。
也对,我眼里的他和别人怎么会一样呢。
周亚楠见我电量告急,递给我一个充电用的纸袋子,“昨天就打算给你拿来的,结果走之前放桌上给忘记了。”
我打了个大哈欠,嘟嘟囔囔问:“啥?”
“文具大礼包。”
我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直起了身。
我对好看的文具毫无抵抗力,自小学起几乎每天放学都要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晃悠一圈。
就算啥都不买,光是摸摸看看也足够幸福了。
我房间的抽屉里现在都还有初中那会儿买了没舍得用的笔和本子。
结果就是再也用不到了。
好多年后我才意识到珍惜与挥霍某种角度其实是一样的。
周亚楠的工作需要经常去文具博览会,各个品牌的新品发布会和订货会,每次都能免费薅一大堆。
她从前和我一样也是学校门口文具店每天放学后准时刷新的固定NPC。
但喜欢一旦成为工作后就彻底祛魅了。
现在是看见就烦,都是想到我喜欢才勉为其难拿的。
拍纸本,线圈本,日程本,贴纸,胶带,钢笔,彩墨,胖头笔,扭扭笔......
我就跟那掉进钱罐子的守财奴一般。
从袋子里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脸上挂着比葛朗台还要贪婪的笑容。
随后周亚楠又给我的幸福加了码:“还多的是,几大袋子,之后都给你拿过来。”
“爱你!!!”
我放下手里的复古贴纸本,起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知道我能在这里摸摸看看一两个小时的周亚楠从我怀里挣脱,催促我赶紧去办正事:“好了好了,先去刷牙洗脸,先出门吃东西!”
“好嘞!”
我三下五除二洗漱完,也没化妆,随便薅了根皮筋,扎了个丸子头就乐乐呵呵和她出门了。
......
国外没有早餐文化,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吃早餐就唯有面包这一个选项。
而现在面对一条街的鸡蛋饼,五谷杂粮煎饼,锅贴,煎饺,小笼包......
我只恨我只有一个胃。
人要是一天能吃八顿就好了。
早知道把消食片带上了。
待我嚼上两片后又是一条好汉。
吃完早点周亚楠就拖着我去置办家里的必需品了。
说是必需品,她恨不得把整个店都给我搬回来。
我这个人毫无情调可言,加上平时工作太忙,虽每次看到家居博主精心制作的八个机位来回摆拍的视频也会想着要不要好好把家里装扮一番。
但心血来潮的热度往往连三分钟都维持不到。
有这个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我跟在周亚楠身后穿梭在各个货架间,把她递给我的东西机械地放进推车里,半点脑筋都懒得动。
“你平时做饭吗?”
周亚楠拿起一套装调味料的塑料盒子,问我。
我扬起脑袋,骄傲回答:“当然不做。”
“就知道,不过你这么忙也确实没时间做。那买一套吧,等我有时间过来做给你吃。”
刚开始出国那段时间,迫于生计我学过几个有手就能做的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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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味料只放糖,盐,醋和酱油,仅限于弄熟。
有时候还弄不熟。
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这块料且也不感兴趣后搬家时连锅都扔了。
后来还是为了煮螺蛳粉才又去买了个小锅。
可周亚楠不一样,她对做饭颇有研究,厨艺更是一绝。
我这次外派准备全靠外卖和出门吃解决一日三餐,但一直重盐重油一段时间后也不太受得住了。
能跟着她混吃混喝可太好了。
逛家居店和文具店一样。
就算只是在里面待着也会感受到满满的幸福。
我俩一头扎进去两个小时才出来,拎着大包小包摇摇晃晃回了家。
锅碗,粘板,刀那些厨房用品太重,就让人之后送过来了。
中午我俩又下楼去吃了顿江西小炒后周亚楠就骂骂咧咧回了公司。
周亚楠一直想成立自己的文创工作室。
但这几年受AI的冲击,整个设计行业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现在能有班上就不错了。
她考虑来考虑去,最后还是决定先老老实实当牛马。
至少草不用自己去割。
......
周亚楠走后我回到家本是想把一地狼藉收拾收拾的,但吃饱喝足了人就懒得动。
我选择继续摸摸看看我的文具大礼包汲取能量。
然而由于昨晚睡眠严重不足,没多久我就迷迷糊糊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本来只想稍微躺一会儿,结果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五点多。
我醒来后呆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望向窗外烧得歇斯底里的霞光,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好多好多年前。
马上“下了一整夜的雨,早起就是好天气”的旋律就会响起。
而待大风车开始吱呀吱哟哟地转动之时门口便会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每次在傍晚时分醒来时总会感受到一股苍茫而宏大的落寞。
好似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一人般。
不过怅然若失的心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加载成功的我就开始思考起了一个现实问题:晚上是下楼吃还是叫外卖。
说来我还从来没有在国内叫过外卖。
由于我妈认为外卖是“瘟疫之源”,导致只要我在家那就只能吃她做的饭。
早些年我妈的厨艺也就比我强点。
我和我爸曾以“地沟油还好吃些”提出过抗议,却被一句“那你们以后别吃我做的饭”给堵住了嘴。
想着下楼不仅麻烦,附近的路我也不熟悉,最后我还是决定叫外卖。
我从修改应用商店所在区域开始鼓捣。
正在我填好地址后努力想要弄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优惠券到底要怎么组合时,收到了许目远的微信:【吃饭了吗?】
我:【还没,正准备点外卖】
许目远:【下楼,带你去吃好的】
像我这样的低精力人群除非万不得已,要不然不会在上班前一天晚上出门。
毕竟周末恢复的那点精气神经不起折腾。
所以尽管我很想见到他,却还是拒绝了:【不了吧,明天都要上班,晚上早点休息】
然而许目远却给了我一个夯实的理由:【关系谈了,请吃饭都不来了。我都到你小区门口了,这不给个面子?】
“关系淡了”真是块砖。
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最后在他的死缠烂打下我还是答应了下来。
就当是给即将开启的地狱模式一点小小的慰藉吧。
我换了套衣服又化了妆,卷了头发,弄了快一个小时才出了门。
我知道以许目远的眼神也看不出来个所以然,但见喜欢的人我还是得鼓捣一下的。
我走到小区门口,隔着好几步远就看见许目远站在染上金辉的香樟树下朝我招手。
简单的白T,牛仔裤,运动鞋被他穿得跟高定一样。
还是脸太能打了。
明明都快而立的人了,眉眼间的少年感依旧呼之欲出。
可惜只要一开口就全碎掉了。
许目远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人火气直蹿的:
“有什么好化妆的,你长啥样我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