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做了一个梦。
梦到高考的三天前,少年帮我搬着装满辅导资料宛如灌了铅的塑料箱子,最后一次并肩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
奶茶店循环播放着《那些年》,空气中炸里脊的香味刺激着味蕾,路旁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漏下的阳光形成了斑驳的阴影。
六月初的骄阳像烙铁般灼痛我的后颈,刺眼的光圈照得人恍恍惚惚。
身旁少年的额间渗出了薄薄的汗珠。
一颗晶莹顺着脸颊滑落,挂在清晰的下颌线摇摇欲坠。
我感觉喉咙干涩得很,便停下脚步提议说:“要不休息会儿吧,我请你喝杯奶茶?”
“谁请?”他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我,音量提高了好几十分贝,“你?”
“......”
我朝他翻了个冲天白眼,十分后悔多了这么一句嘴。
结果他反倒来劲了,借此机会声情并茂控诉起了我的“抠门”。
“三年了,三年了,竟然能等到你说请客的一天。”
这颠倒黑白的话我自然是忍不了,当即横眉怒目道:“滚,你不要张口就来啊,我难道没有请过你吗?”
“江语,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说,整整三年你什么时候请过客。”面对我的毫无自知之明,他从鼻尖发出嗤笑一声。
我刚想脱口而出自己“慷慨解囊”的事迹。
可在记忆里来来回回摸索了好一阵,竟是一件都找不到。
不过问题不大。
没有现编就行。
就在我打算发挥想象力之时,看出了我心思的他先一步把路堵死了:“你也别想着瞎编,我就没见过你的钱长啥样。“
眼见不占理的我使出绝活“胡搅蛮缠”加“转移重心”,狠狠瞪了他一眼:“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喝不喝?不喝算了。”
“喝喝喝,大热天给你搬这玩意儿真是累死我了。你到底买了多少参考书?等考完卖废品能换一杯西瓜汁不?”
高中几乎每人脚下都有一个装满教辅资料和卷子的塑料箱子。
把学习当“业余爱好”的他除外。
自然也只能用西瓜汁去计量知识了。
“年轻人走这么几步就累了,丢不丢脸啊。”
我伸手就要去接箱子,他却往侧边躲了躲:“得了吧,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可别把腰闪了。”
说完他就拐了个弯朝奶茶店走去。
此时一阵夏疾风骤起。
灌进了少年白色的校服袖口,也吹皱了他如青柠气泡水般的眉眼。
这一瞬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骤然被模糊成了摇曳的虚影。
世界连带着他都开始虚化,解构,扩散成了一个个看不真切的光斑。
我似是察觉到了这是个梦。
怔在了原地。
是耳畔飘来的清越一声“傻站着干什么,不是要请我喝奶茶嘛”斩断了我逐渐粘稠的思绪。
我缓缓抬眼,视线再度聚焦,望向三级台阶之上的少年。
他立于独一无二的夏光里,唇边绽放的笑吹开了一整片夏花。
也吹散了那一丝亦真亦幻的恍然。
我在怦然的心跳里跟了上去。
奶茶店的空调开得太足,踏入的瞬间便像从火海坠入了冰窟。
我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扑得打了个冷颤。
“老板,空调可以调高一点吗?有些冷。”他找了个远离空调出风口的位子,把箱子放在脚底,要了两杯西瓜汁。
校门口的奶茶店是吧台式的,我在他旁边坐定,侧过头诧异地问:“我请客你就喝西瓜汁?”
“不劳烦您破费了,还是我请吧,不差这一顿。”
他摆摆手对既定的命运屈服了,随后视线落在一片心愿墙上,问我:“你要不要写点啥?”
我瞥了一眼,各色的便利贴上写满了一个个小小的心愿。
有对高考的忐忑,大学生活的憧憬,高中时光的怀念。
也有对身旁那个ta最美好的期许。
我不是会写这种东西的人,自然是摆摆手拒绝了:“你写吧。写个考上大学,每天拜三次,心诚点,指不定就灵验了。”
“那真是谢谢您了。”
他“欣然”接受我的祝福后拿起手边的便利贴和记号笔,写下如同狗爬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希望江语能在大学找到男朋友】
还加上了一段欲扬先抑的祝福。
只不过抑的是我,扬的是他。
“虽然你这个人跟温柔文静沾不上边,脾气不好,还小气,嘴巴也不饶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个像我一样优秀的男朋友。”
“真是脸都不要了。优秀?哪里优秀?梦里优秀吧。”
我用一如既往的“损友玩笑”压下了像是切开了一整颗青柠檬般密密麻麻的酸胀。
那个盘旋在心口一直找不到降落之处的问题又探出头来。
彼时的我被一口是清甜,一口是酸涩的暗恋弄得忽晴忽雨,患得患失。
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般,落到哪里全看风往哪里吹。
还要小心翼翼藏起心绪,怕一不留神就见了天光。
明明没有一分一秒得到却怅然若失的我忽然特别特别想留下些什么。
校服第二颗纽扣的青春故事并不适用于运动服。
而我们学校每个人进校门后都要在胸前佩戴校牌,上面有照片,名字和学生号。
于是我便问他:“你校牌能给我吗?”
“你要这个干什么?”
他把用透明胶缠了里三层外三层,外面的塑料壳已破得不成样子的校牌取下,搁在了桌上。
校牌上的照片是刚进校的时候拍的。
他微微倾斜着脑袋,额前的刘海长到快要遮住眼睛,做着那个年纪的男生都觉得酷酷的表情。
清秀的脸庞上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张扬还带着几分稚气。
我和他高一下分文理前并不在一个班。
开学前的两周是熬死人的军训,太阳毒辣到能烤掉几层皮。
某次在香樟大道休息的时候,同班的妹子随口提了嘴她初中的校草,问我要不要去看,说长得特帅。
颜狗如我当然要去一探究竟。
奈何香樟大道上人太多,我来回晃悠了半天愣是没见着校草长啥样,深感遗憾。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我伸长脖子没有看到的校草就是坐我身边的傻子。
而那天恰好是拍校牌照片的日子。
我以为错过的十五岁的他其实早就被定格在了蝉鸣不止的盛夏里。
......
我醒来的时候正值凌晨四点,床头忘记关掉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亮光。
我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一饮而尽。
我要赶最早的一班航班,现在睡下还能勉强休息一个小时。
但无论我怎么给自己灌输要赶紧睡觉的念头,脑袋只要一挨到枕头就睡意全无。
往事如翻滚的白浪般一遍遍拍打着回忆的沙滩,万千思绪交错上了心头。
自从公司决定外派我回国一年后,高中时代的点点滴滴就像尘封的日记本一样再次被翻开,频频入了梦。
反正也睡不着了,天际就要鱼肚翻白,我便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装着高中旧物的铁盒。
出国前我收到了数不清的临别礼物。
编织手链,千纸鹤,马克杯,相框,凡是能在学校旁边的礼品店里看到的东西统统都进了我的柜子。
我挑了几件饱含回忆的物件装进了这个铁盒里。
其中就有那个校牌。
为了防止损坏,我在校牌外套了个透明的袋子。
校牌上的他依旧是十五时的模样,而时间却已经往前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冬夏了。
其实即便是我这般的胆小鬼也是打算告白的。
我特别矫情地准备了一份礼物和一封来来回回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信纸都用掉了好几包的信。
把他种在我心底的每一束花和每一片云都写了进去。
或许是老天不想让我变成自讨没趣的小丑,才安排了不属于我的戏码。
哪怕时至今日我也依旧清晰地记得我准备告白的那天晚上,他醉成烂泥后拨通了另一个姑娘的电话,问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几个男生扶着站不稳的他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往家里走。
我跟在后面,听着他一遍遍喊那姑娘的名字,走走停停。
走累了就在路边吐,吐好了就坐在台阶上哭。
而我能做的仅仅是从包里拿出那封信旁的卫生纸递给了他。
他缓缓抬起头,往日清澈明亮,坠入了昭昭星野的双眼里噙满了泪水。
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这一瞬我所有的难过与苦楚都烟消云散了。
我只希望小小的奇迹能发生一次。
就这么一次。
让我喜欢的人不要这么难过。
让他今晚能走进那姑娘的梦里。
也是从这刻起,我决定伪装起所有的情绪,挖个坑,把秘密埋进去,填上土,再浇上一层钢筋混凝土,让它永远都没有见光的一天。
“最好的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把我从绵延不绝的思绪里扯出来的是五点的闹钟。
我拉开窗帘,已有些刺眼的曦光倾泻而下。
厚厚的云层被镶了一道耀眼的金边,天空蓝得无可挑剔。
我又一次在回忆里与他并肩走过了一去不复返的夏天。
......
我一手推着一个最大号的航空箱从国际到达出来。
十米开外我就看到周亚楠在朝我挥手。
“江语,这边这边!”
我朝她的方向小跑而去,来了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周亚楠是我高中的挚友。
工作后国外的放假时间和国内的假期不太凑不上,我与她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
说了几句后周亚楠接过我其中一个箱子,领着我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饿了吗?要不要买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不要,我要留着肚子晚上吃大餐。”
我连飞机餐都没吃就是为了晚上那顿,可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已经心心念念这一口好久了。
祖国大地最让我割舍不下的就是美食了。
“哈哈哈,行。你住的那块儿吃的特别多,晚上带你去吃好的。”
从机场到市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俩从工作生活聊到明星八卦,再到从前的趣事,一路就没停过。
说起高中同学的近况时,周亚楠提了嘴:“啥时候把在这里的同学叫出来聚一聚。”
“在这里的还有谁啊?”
“现在就陈诚,王璐瑶他们几个还在这里。”
听到这几个名字时,一股遥远的陌生感袭来。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看不真切。
大学那几年大家寒暑假都会回小城,联系都很紧密。
后来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
天南地北,各奔东西,便鲜有相见的机会了。
到如今不太熟的人连把毕业照上的脸和名字对上都不是件易事了。
“许目远也在,你回来没联系他吗?”
周亚楠把手边的矿泉水递给我,问了句。
车内一直开着空调,有些闷。
我把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任凭呼啸的热风肆意拍打在脸上。
窗外高速公路的护栏和一望无际的田野如复制粘贴般一帧帧闪过,让人莫名恍惚。
我喃喃应声:“没有哦,好些年没联系了。”
“我跟他上次在街上偶遇过一次,长得还是好看,就是总感觉气质变了。以前不是傻不拉几的么,现在怎么说,好像变成熟了。”
“是嘛。”
我在脑中尽力描绘许目远成熟的样子,却是连个零碎的轮廓都勾勒不出来。
他在我的记忆里一直都是年少时的模样。
松松垮垮的校服,一连几个月都懒得去剪的刘海。
和能吹开一整片夏花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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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派一年,公司给我安排了一间市区的单身公寓。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家具都准备好了,拎包就能入住。
我和周亚楠放下东西,稍微修整了一会儿后就马不停蹄出门觅食了。
附近有个大型商场,还有个夜市,美食多到根本挑不过来。
我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根本不知道从哪个开始吃起。
周亚楠推荐了家最符合我俩口味的川菜馆。
我如饿虎扑食般一通狼吞虎咽,挺着快要撑破的肚子从店里出来时已过晚上七点,周亚楠要回公司处理事物。
她在一个文具公司当设计师,最近一直在忙下半年的新品发布会。
“晚上别一个人在外面乱晃,早点回家休息,等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吃早点哈。”
“知道啦,路上小心,别太辛苦了。”
送别周亚楠后我寻思着离睡觉还早,便想在周围逛逛,顺便消消食。
夏天晚上的室外热浪滚滚,湿气也大,跟蒸笼一般,我便走进商场蹭起了免费空调。
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扑来之时,我对空调的发明者威利斯·开利?报以了最诚挚的敬意。
我往四周扫了一圈后径直走向了那个每次放假回小城都要逛个十遍八遍的店子。
现在在和三丽鸥联名,毛巾,干发帽,水杯,钥匙扣,小梳子,托特包,吧唧......一堆小玩意儿看得我心花怒放。
理智告诉我不能买,用处不大还占地方,到时候外派结束要收拾更是麻烦,但耐不住实在太可爱了。
就在我纠结到底要不要放肆一回时,身旁忽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江语?”
我闻声回过头,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视线的终端。
过于离奇的展开让我的脑子第一时间并没有跟上事情的发展,怔愣在了原地。
对方趁着我加载的空档,向我发起了连环攻击。
“是江语吗?”
“你怎么在这里?”
“回国了吗?”
“我刚刚就觉得是你。”
“不可能啊。”
这熟悉的嗓音,咋咋呼呼的说话方式,让人莫名火大的语调。
除了许目远还能是谁。
我半眯起眼上下打量了片刻周亚楠口中的变成熟之人后幽幽开了口:“是我,我又不聋,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得到肯定答案的许目远看我的表情堪比走夜路碰上了白衣女鬼。
待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后我简单说了下公司外派回国的事情,许目远听完一脸茫然地问:“咨询是干什么的?”
果然以他漏勺般的知识储备不可能知道咨询是什么。
但跟他解释纯粹是浪费口舌,我便让他自力更生:“自己查去。”
还补了句:“这么大人了就不能成熟一点吗?”
许目远摸摸下巴,眉峰一挑,压低嗓音故作深沉说:“我难道还不成熟吗?”
我不可思议:“哪里成熟了?”
他大言不惭:“哪里都成熟。”
我穷追猛打:“具体说说。”
他张口就来:“我这个人就是成熟的代名词。”
“......”
我放弃了和他进行小学生的争辩。
他说成熟了那就成熟了吧。
毕竟没有傻子会觉得自己是傻子。
“江语你真不够意思,回国都不联系我。说好的苟富贵勿相忘,这才没几年关系就淡了。”许目远边说边痛心疾首地叹气摇头,愤愤然控诉起了我的忘恩负义。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如从前那般过了几招后,许目远注意到了我身旁的三丽鸥联动周边,拿起一个布丁狗的玩偶兴冲冲展示起了自己的“见多识广”。
“这个我知道,叫啥来着?你以前很喜欢......懒蛋狗?”
“......”
人家是懒蛋蛋和布丁狗,被他记岔劈了。
从前每次跟在我身边都要逛个十遍八遍的他触发了肌肉记忆,下一句就是问:“要买吗?”
被我斩钉截铁拒绝了:“不买,没用。”
但许目远实在太了解我了:“管它有没有用,好看不就行了。你不就喜欢这些,一天能逛八百回。”
“我现在是实用派。”
“又不用你出钱,我给你买。”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我懒得再跟他掰扯,跳过一切掰扯的过程,直接快进到了“最后通牒”。
“好好好,但我觉得你之后肯定还是要买的。”许目远的滑跪虽迟但到,然后话锋一转:“那去吃烧烤,我还有两个大学同学一起,就在旁边。”
前边半句我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还是先把重点放到了后半句上:“不了,我刚和周亚楠吃过晚饭了,吃不下了。”
然后就又被他揭了老底:“从前晚自习出来吃烧烤,每次你都说吃不下,问你想吃啥半天扭扭捏捏啥也不点,结果我一点你就要吃我的,行为不是一般恶劣。”
“......”
这就是太熟的坏处。
一点颠倒黑白的余地都没有。
几番交锋后我妥协了。
我跟在许目远身后走出商场,一股把人熏熟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国外除了酒吧几乎没有夜生活。
一到八九点,街道就像拉了闸,散了场。
只有闪烁的路灯和偶尔路过的车辆孤独地迎接黎明的开幕。
而此时此刻卖车载CD的音响声,来往行人的攀谈声,铁板的吱吱声,小摊贩的叫卖声夹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目之所及的终端是频频入了梦的人。
我恍惚间有些分不清身处的是梦境还是现实。
许目远走了两步回头见我杵在原地发呆,伸手接过了我手里的包。
“傻站着干什么,去吃烧烤了。”
校牌上的少年站在三级台阶之下,唇边绽放的笑吹开了一整片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