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议事厅在中心广场东南角,是一座下沉式的圆厅。
奚荇拨开荒草,发现一圈向下走的石阶。十几级宽石阶一圈圈向下,把中央的圆形空地围了起来。
石阶表面磨得发亮,像有人常年来坐才磨出来的。
圆厅正中开着一个圆形天井,蓝色月光直直落下来,落在厅底正中央。奚荇眯起眼,那里落着厚厚的灰土,底下似乎有什么纹路。
她踩着石阶向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荡开。
用靴底把刮蹭开地面的浮土,奚荇看见底下一角复杂符文,穿插在或圆或直的线条里。
光从露出的这个切角,她就能想象出整个渊力符文有多繁复,她惊叹地摸了摸,符文像是从大地长出来的印记,摸起来平滑无比。
渊力符文是一种特别的抽象文字,根据时禾的网课,奚荇知道渊力符文诞生在阿比斯出现之后,是一位渊象为【言】的前辈创造的。
【言】让这位前辈可以通过声音敕令渊力,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渊象。据说她非常爱写诗,每天至少能写三十首,在重复写诗的过程里,她发现【言】渐渐在她的诗文上起作用了。
当她写下雨,纸张就变得湿润,当她写下风,写诗的纸就一定会被风吹走。
她翻出了自己写过的几千首诗,日复一日地潜心研究。
终于有一天,语聚成言,言落成文,她发明了第一个渊力符文。
这个符文写在纸上,会让纸发亮。
于是人们拥有了光。
从此所有渊象和【言】相似的人聚在一起,创造了无数的渊力符文。
据说是这样的。
不过奚荇并没有真正用过多少渊力符文,她只知道平时旅馆用的灯需要定期去岛上的符文中心维修。直到她离开奇岛,到了天枢,才看见更多靠渊力符文运转的东西,这类器具统称为渊力造物。
信标片里也有符文,可惜已经被截断了。想起腰包里时灵时不灵的信标片,心里有点惆怅。
要是她能学会渊力符文,说不定就能自己修呢?
想到这,奚荇赶紧用靴底清开更多土灰,想研究地上的符文。
弯弯曲曲的字符,歪歪扭扭地流经她的大脑,然后丝滑地溜走。
奚荇:……@-@
没办法,奇岛又没有符文课,她实在有点看不懂哇。
奚荇决定放弃这项困难的工程,转而研究地上渊力符文的作用。
她绕着天井,把渊力符文最外层的土灰都蹭掉,繁复的符文阵在她眼中渐渐显形。
它几乎和天井一样大,最外圈被圆形的符文通路环绕,天井漏下来的月光刚好能圈住整个符文阵。
这会是427说的、能回到地面的传送阵吗?
奚荇拿出腰包里的信标片,翻到背面的传送纹,开始比对。
奚荇:……@-@
把头发挠乱又理顺了三遍也还是看不懂。
符文阵这么大,天枢是怎么把它压缩在信标片上的?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奚荇,快研究符文啊,说不定这就是回家的希望呢。
奚荇深呼吸一口,又从头到尾细细地比对。
看得久了,奚荇终于看到,两者之间有几根线条很相似,怎么说呢,都像被小孩扭了三次放进嘴里嚼过又拿出来的软轧糖条。
像软轧糖条。奚荇默念,绕着符文阵开始找,发现这种相似并不是偶然。
软轧糖出现了很多次,几乎每走过一步都能看见,或大或小的软轧糖条分布在符文阵各处。
奚荇心里有了点底,这大概率就是427说的符文阵。
经过长时间的来回踱步,符文阵基本都已经被她踩出来了,边角没有破损,除了脏点,看起来应该还能用。
既然真有这么一个阵,也不像完全报废的样子,那她就必须到备用仓库想想办法了。
那座巨大的渊力晶柱,奚荇目测自己没办法搬到这来,除非时禾有办法。
奚荇又有点怀疑,时禾愿意把渊力晶柱挪过来吗?
嚯,光想也没用,至少她已经比刚掉下来的时候更接近回家的路了。现在只要想想怎么打过疯狂巡渠偶,再打过巨大三眼怪物就好了。
奚荇越安慰自己就越沮丧,肉眼可见地垮下脸。
鳞从她的肩膀的垂发里钻出来,仔细看了看她,奚荇没反应。
它想了想,又用龙角去蹭她的脸颊,还是没反应。
人还是呆呆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苦涩的气息。
鳞把脑袋搁在她肩头,金瞳看看她,又看看地面。
奚荇不知道的是,鳞偶尔也会做出被人称之为‘思考’的动作,此时此刻,它混沌的脑袋里就经历这样的思考。
它的思考通常不像人那样连贯,人思考起喜怒哀乐、吃喝住行,就像在太阳底下看见自己的手一样简单。
如果有谁能具像化地看见鳞的思考过程的话,会发现这个过程就像从沉云密布的漆黑风暴里擦过一道闪电。
“想让她开心。”这道闪电摧枯拉朽地占据了鳞的脑海,战胜了它所有的本能。
鳞的视线顺着人类的目光,落在地面的符文阵上。
下一瞬间,鳞知道自己见过地上这些符号。在很久之前,好像它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曾经来过这里。
许多温暖的气息曾经包围着它,为它祈祷。
“想让她开心。”顺着这道牢牢占据脑海的唯一念头,鳞飞了起来,施施然降落在天井中心。
奚荇困惑地抬起头看过去。
银蓝色月光披在鳞修长的龙身上,浅色的翼膜透下朦胧的光。
鳞现在看起来通体银白,出尘无比,圣洁无比。
奚荇久久地凝视它,鳞感受到她长久停留的目光,不禁舒展龙翼,在月光下舞动起来。
在鳞还是一颗龙蛋的时候,许多小孩曾经笨拙地模仿家里大人祈祷降雨的样子,围着它一遍遍地跳起祈祷之舞,祝福它快快降生。
鳞此时舞动身体,下意识跳来起的,就是这样一曲祈祷之舞。长尾扫过地面,翼尖扬起细尘,舞蹈充满着原始的灵性,粗犷和野性。
尘埃被卷起来,在月光里聚拢,渐渐有了人形。
奚荇好像看见这座大厅昔日人影穿行,熙熙攘攘的幻影,她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道人影从她身侧转过去,伸出的手几乎碰到她的衣角。隔着飞舞的尘埃,空荡荡的石阶上也好像坐满了人,静谧的圆厅热闹起来。
她低下头,发现脚下的符文正在发亮。
龙舞连通了这方天地的渊力,跟随原始的舞步一缕缕没入大地。四方的渊力向这个中心涌来,符文阵最外圈先亮起来,光沿着繁复的通路流转,一层层汇向天井正中央。
尘埃幻化成许多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鳞,拍了拍它的尾巴尖。
月光好像也落在上面。
奚荇揉了揉眼睛,那节龙尾巴被月光染成了白色。
鳞毫无所觉,它扑打双翼,浮在空中,用最后一旋结束了这支舞。
人影随着落尘散开,地面的符文也逐渐熄灭。
奚荇眨眨眼,感觉刚从一场热闹的梦里醒来。
鳞朝她飞过来,她伸手接住,惊奇地发现它那节尾巴尖真的变成了白色。
龙的身体也变长了一些,比她刚见到鳞的时候还长,现在大概有手臂那么长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托着鳞,低头看了看脚下。原来不用427说的什么符文中枢,这个阵也能亮?
奚荇走到中央,在鳞刚刚跳舞的位置站了一会儿。靴底蹭过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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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沙沙的轻响。
难道还缺了什么?还是她认错了,这根本就不是传送阵?
她举起信标片,看看上面像软轧糖条的符文,再看看地上的,实在分辨不出。
看来真得去问时禾了。
奚荇收好信标片,鳞盘回她的手臂上,白色的尾巴尖正好落在她手指附近,她忍不住轻轻捏了捏。
难道是白沙谷地的幽灵们看不惯427欺负这么小一条龙,所以把力量都送给鳞了?
这样想有点过于童话了,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总之结果是好的就行。
她忍不住把鳞盘了又盘,那节白色尾巴尤其好摸,鳞片比其他位置都光滑,是油润又坚硬的质感。
鳞任她摸着,龙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偶尔抬眼看看她的脸。
奚荇的心情慢慢明媚了起来。
是空罐还是大鱼,总要钓起来才知道。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龙角:“谢谢你,鳞。”
她开心了。
鳞看见人类对它呲牙,身上苦涩的气息消失了,沉云密布的脑海里又擦过一道闪电。
真好。
鳞主动用龙角蹭了回去。
离开居民议事厅,奚荇远眺着备用仓库。
那个方向平静得出奇,远处植物也看不出变异的迹象,好像三眼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大概花了半天时间来找议事厅,算算时间,如果427脚程和自己去的时候一样快,那现在估计已经走到一半了。
按奚荇运转「捕渊诀」后的速度,现在出发,说不定能比427到的早。
问题是,要不要带着鳞一起去?
鳞是三眼和427共同的追杀目标,自己顶着“年丰”的身份,多少有一层保障。
要不把鳞藏起来,自己去备用仓库看看?
奚荇看向远处,荒草间到处是半塌的废墟。真把鳞留在这里,万一427半路折回来怎么办。
奚荇看了看无知无觉的鳞,它现在变长了,只能盘在她的手臂,龙头正好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知道怎么长的,竟然也没变沉。
奚荇心里感叹了一句,鳞似乎有所察觉,金瞳转向她,龙角又蹭了蹭。
更像老家的狗了,还会应人。
想了又想,奚荇还是决定带上鳞一起去备用仓库,到了附近先看看动静。
这是出于战力的考虑,才不是因为她已经有点舍不得鳞了。她摸了摸龙角,有点心虚地想。
鳞现在比之前还大,真遇到危险,它能用之前那招酷炫的变大来逃跑吧。
不然演练一下?
她侧过头问鳞:“你能不能起来,再用一下那招?”
鳞:?
鳞主动松开她的手臂,游到半空。
奚荇作出敬畏的表情,抬头静等。
过了一会儿,她和鳞面面相觑。
她睁大眼睛示意,等啥呢,变呀?
奚荇试图比划:“就是那招,一下变得很大,很威风的那招啊。”
鳞疑惑地看回去,见人类四肢乱甩,它犹豫了一下,落在地上,试探着转了个圈,展开龙翼。
!!!不是这个。
奚荇狼狈蹲下,把正准备跳祈祷之舞的鳞喊停。
鳞歪着脑袋,似乎不明白她怎么又不看了。
语言不通真是个大问题啊,奚荇叹了口气,看来暂时指望不上这招了。
“到了先躲着看,别冲上去。要跑的话,你先跑,不用管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鳞的龙角,运转起「捕渊诀」。
鳞拍打着龙翼,俨然要自己飞过去的样子。
也不知道鳞听懂了多少,要是它会说话就好了。
奚荇看了一眼在身侧滑行的龙,往备用仓库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