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遗失的肉干有什么特……”427折回来,探头问道:“征?……”
奚荇眼皮跳了跳,在他的“注视”下淡淡地合上抽屉:“用蕨叶包着。”
427胸口圆珠微转:“大人在做什么?”
“太饿了,怕你找不到,在自力更生。”她转而翻另一个抽屉。
427颔首:“我会尽快为大人找回来。”
不用尽快,越慢越好,不回也行。奚荇微笑对他挥手告别,擂鼓般的心跳一点点缓和,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踏在一起。
手快地摸完所有抽屉,奚荇只发现了三根生锈铁锭,一点黑粉。
她捏起一点黑粉,搓开,粉质很细,看不出什么材质,闻上去也没有味道,427用它做过什么?
奚荇扯下衣袖包起一点,转而对墙摸来敲去,希望能从墙缝里抠出惊天大秘密。但,世界上最远的地方是身高够不着的地方,她盯着上方的墙,惋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房间确实什么也没有,427有什么理由待在这里呢,除非他是故意引开她……
她忽然想到满仓库沉默的人偶,427肯定是在乎这些昔日工友的,越在乎就容易留痕。
仓库位于地下水宫底部,好在奚荇还记得路线。她把从427走后就变得安静的扁扁捞进怀里。
扁扁的毛很厚,抱在怀里像个小火炉,没过多久它就挣扎跳出去,奚荇甩了甩微微汗湿的手,掌心有点残留的粉感,举到眼前看,像抽屉里的黑粉。
有心再把扁扁抱起来查看,它却哒哒哒地跑开,一副热得不能再碰的样子,奚荇只好不强求,任它不远不近地缀在旁边。
推开门,仓库沁着阴凉的水汽,旧时代亡灵齐刷刷地看向她。
奚荇被盯得头皮发麻,她定了定神,蹲下身,轻手轻脚地翻动人偶。轻微的碰撞声在仓库里漾荡,像是惊扰了一座沉默的坟场,她在心里跟人偶不停地道歉。
奚荇艰难地转身,伸手扶住快要碰倒的一尊,两眼上下一扫,发现这尊人偶外形来和427很像,制作更老旧,满身都是沙蚀的痕迹。
腿部磨损最严重,和427一样都是圆管型的腿,但腿掌不见了,左右两边圆管长短不齐。右侧的沙蚀痕迹很重,靠近筒状身体的那块却异常完整。
凑近去看,那里有块陈旧的涂鸦,是一张圆圆的笑脸和‘papa’的稚嫩字样,奚荇沉默地拂去这块字迹上的灰尘。
人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活着的痕迹,不单止是工作过的磨损,还有和人类生活过的痕迹。除了型号形制不同,它们或圆或方的肢体上都有孩童的笔画,有的写着名字,有的是感谢的字句,还有的干脆就是稚趣涂鸦,显然都是被珍惜地保存过才能留存下来。
亡灵载着白沙谷地过往的岁月呼啸而来,结结实实地糊了奚荇一脸,她能做的只有把落在它们身上的灰拍一拍。
扁扁轻车熟路地在它们中间里窜来窜去,人偶身上的落灰并不算多,显然427会时不时来清理。
奚荇视线落在扁扁身上,忍不住发散思绪,427为什么照顾扁扁,还给它起了名字呢,因为巡渠偶也会孤独吗?因为孤独才把这只扁尾巴小兽当作幼崽,不惜给它喂为数不多的渊力?
上千年的时光,连沙漠都变作森林,在这座人类早已消失的遗迹里,427是以什么心态来看卫地下水宫,又以什么心情来给昔日故友清扫落灰呢?
奚荇想,如果是她的话,那,那她一定不要活这么久。
她有心给所有人偶抖抖灰尘,读一读它们珍视过的痕迹。腾挪之间,几尊人偶格外显眼,缺胳膊少腿,却又比其他人偶看起来新的多。
奚荇把其中一尊人偶翻过来,圆筒状的身体上光滑如新,左边没有圆管手,右边圆管的手掌少了几根指头,沿着空肢看进去,内壁刻着一些符文,和地砖的光纹有点类似。
正想顺着几尊人偶往下看,廊外远远传来声响。不急不缓的踏地声中藏着独特的嗡鸣。
奚荇几乎瞬间认出来,是巡渠偶的脚步。
427。
人偶仓库只有一道门,脚步声正从那道门外过来。她飞快扫了眼四周,成排的人偶整齐陈列,只有刚刚扶过的老旧人偶空出一点身位,勉强能塞下她。
她屏住气,朝它挪去。
扁扁比她更快,它从人偶堆窜出去,一头撞在旁边人偶上,那尊人偶轰地砸在地上。
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朝仓库来了。
奚荇忍不住后退,脚下踩到一块翘起的石砖,用脚跟踢了踢,是松动的,有一指宽的砖缝。叩起手指敲了敲,砖下发出空空的回响。
下面肯定有东西!
她掀开砖缝,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圆钮开关。
脚步声越来越近,奚荇毫不犹豫地把它按下去,活动门板骤然翻转,失重感传来,一阵天旋地转,老旧人偶和她一起下坠,掉进了一个密道里。密道黑漆漆的,充满潮湿的土腥味。
扁扁被仓库的回响惊到,甩尾撞上另一个人偶,人偶带动着人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续倒塌,一时间仓库声响大作,扁扁吓得头也不回地跑出仓库。
427走到人偶仓库门前,正好看见它逃窜的背影,他疑惑地看向仓库,灰尘弥散,倒塌的人偶遍地开花,427好像受到什么打击一样,身体猛烈晃了晃,胸口的圆珠都快停转了。
他步履沉重地走进仓库,把倒下的人偶一一扶起。
脚步声在头顶的地板来回传动,动静停在了奚荇正上方的地板上。
“好像少了?”奚荇听见顶板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仰着头,听见血液流过耳朵的鼓动声,身下是那尊和她一起跌进来的人偶。
427停了很久,她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427在等什么,他发现这尊不见的人偶了吗,他清不清楚这个密道,他刚才看见我了吗,怀疑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她手脚发凉,气血鼓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奚荇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密道的土腥味泡透了,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然后脚步动了,朝着大门的方向移动。
过度紧张让她有点发晕,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奚荇才缓缓把气吐出来。
密道里黑得看不见五指,她撑着人偶站起来,扶着墙向前挪动,忽然踢到什么。
摸黑去捡,似乎是一根长棍。腰包窸窸窣窣,鳞用龙角顶开拉链,探头出来。
龙眼睛在黑暗中森森发亮,奚荇挑眉,把捡到的长棍挪到它眼前,想试试能不能借光看清楚。
鳞:……
它主动蹭了蹭长棍,看不见的渊力被牵引进去,奚荇手中的棍子顶段亮起一柱光。
奚荇挑眉看它:“你见过这个?”
鳞上下点了点头,做完这些,虚弱地倚在腰包拉链上。
奚荇推了推活动门板,上方似乎放了新的人偶,没法从底部再翻转回去。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她看向前方,身体运转起「捕渊诀」。
藉着发光棒,奚荇艰难地看清了密道的样子,又直又宽,直起身子走路都绰绰有余。零星的磷光散落土层里,她捻了捻,是细碎透明的鳞片,很像清溪里的小鱼鳞,反射莹莹的彩光。
鳞顶了顶她的手,对这些鳞片颇为熟稔。
“这是你掉的。”奚荇肯定道:“你来过这里,或者说,你是在这里出生的?”
鳞点点头。
“那看来我们是找对地方了,走吧,看看前面还有什么。”奚荇顺手把透明的鳞片揣进包里,鳞僵了一下,然后身体很快柔软下来,蹭了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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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
密道很长,走到尽头有一扇暗门,奚荇侧身推入,视线余光掠过一大团黑影。
她下意识防御,发光棒划亮前方,才看清那团黑影,那又是一尊人偶!
人偶站在暗门旁边,看起来像忠诚的门卫,圆珠暗淡,笼着一层厚厚的灰。
墙面有和地下水宫一样的纹路,奚荇捏了点渊力送进去,光沿着纹路亮起,照亮整个暗室。
奚荇绕着人偶上下打量,发现这具人偶形态几乎和427一模一样,看得多了,奚荇才意识到心中隐隐的异常感来自哪里。
427的身上太干净了,不像仓库里的人偶,他身上几乎没有人类的痕迹,有也是扁扁带蹼的脏爪印。
面前这具人偶也一样“干净”,只有风沙磨损的痕迹,关节处存积着不少白色细沙。
顺着人偶的视线望去,前方是一道闭合的青铜门。
奚荇正想走过去,鳞咬住她的衣袖往后扯,戒备地看着青铜门。似乎他们从密林进水渠的时候,鳞也是这样抗拒的。青铜门背后有什么,能让鳞这么害怕?
她犹豫了一下,可人偶仓库的活动入口已经无法打开,暗室也只有这扇门,他们确实别无选择。
她用手指搓了搓鳞的龙角,解下腰包,轻轻放在人偶肩上。万一她开门后有什么危险,鳞可以借着人偶肩膀的高度从暗门飞出去。
奚荇点了点龙脑袋,当作告别,独自向青铜门走去。
青铜门出乎意料地轻,只轻轻一推就向后敞开,光路只覆盖了暗室,青铜门后的空间黑洞洞的,很安静。
奚荇把发光棒伸进去,光瞬间熄灭了。
她只看清了一瞬,那是个比暗室还小的房间,房顶很高,中央高台似乎曾经盛过什么。
缩回发光棒,捏了点渊力进去,发光棒又亮了起来。奚荇犯嘀咕,想把发光棒再往里伸一些,光又消失了,这回被吸走的还有她周身的灰色薄雾。
「捕渊诀」刚捕获进身体的渊力几乎都被无形的力量吸走,奚荇惊疑不定地后退几步,不敢再向前。青铜门后的黑暗像噬人的黑洞,静悄悄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嘭!”鳞撞倒了人偶,人偶腰部瞬间弹出盖子,一个不知材质的袋子盛在中间。
奚荇关上青铜门,箭步向前,拿起袋子,里面是一些细碎的黑粉,一块不足巴掌大的蛋壳。黑粉很细,呼吸一重就会被吹散。
她蹙眉,接过鳞费力叼过来的小包,里面放着值班室抽屉里发现的黑粉。两相对比,竟然是一样的触感。
鳞又顶了顶蛋壳示意她看,蛋壳入手是温润的,像玉石一样闪动着隐约的润泽,边缘有磨过的痕迹,摸上去有细腻的黑粉。
她想了想:“这是你的蛋壳?”
鳞点了点头。
“黑粉是用你的蛋壳磨的?”
鳞又点点头。
“有什么用?”
鳞摇摇头,对话停在这里。奚荇拿着那个袋子来回掂量,忽然发现黑粉里有一块小小的硬物。
手指进去搅了搅,捏出一块小方片,看起来和信标片差不多。
奚荇见过这个,时禾有时也用方片给她上网课。
但是怎么放出来呢?她左看右看,目光停在人偶胸口的圆珠上。
暗室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带着熟悉的响动,奚荇警惕地叫回鳞,把它顺进手心,揣到裤子口袋里,身体戒备地对着暗门。
427推门进来了。
看见奚荇在暗室里,他似乎不太惊讶,圆珠闪动,他微微颔首:“大人,看来您已经见过68号巡渠偶了。”
他的视线停在奚荇鼓囊囊的裤袋中,语调轻轻上扬:“68号是我的同伴,用大人的话来说,是我的朋友。”
“大人,请把我朋友的东西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