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晚上，贫民区外一乱葬岗。
天空下着雨，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
夏绾禾穿着雨鞋雨衣，拿着油纸伞在白骨腐尸间穿梭，面目沉静中带着嫌弃，按了按戴在脸上的口罩。
今天执法部的人暗访调查，需要有暗哨在各个地点蹲守，防止消息泄露，其中有一处就在这乱葬岗不远处的路口。
为了亲自查看防止出什么问题，也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夏绾禾冒着雷阵雨的天气，带着伞就来了。
“希望这里对你有用吧，傻鬼。我可不想对着你哭。”
夏绾禾边走边看着伞柄处，观察是否有异动。
可直到阵雨停歇，月亮在云层中半遮半露了，那白雾却始终没有出现。
“难道必须用我的眼泪，还是说，那天我真的……”
看错了？
在决定送她出去之后，它确实已经魂飞魄散，没有在这人世间留下任何痕迹，所谓的白雾都是自己心中的自我安慰，自欺欺人吗？
夏绾禾仿佛一瞬间失了力，坐在乱葬岗旁的石头上，指腹触摸着白色油纸伞的伞柄，目光怔然。
如夏日晴空般明媚的宝蓝色眼睛像被烟雨蒙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它真的彻底消散了，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说来也奇怪，她似乎彻底回避了这个可能，执拗的认为它一定还有某部分残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她希望对方还存在，又为什么在意识到“它真的已经魂飞魄散”时，心里又那么空洞酸涩。
夏绾禾咬着牙，“算了，看在你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份上，不就是掉几滴眼泪吗？我来。”
“不过，要是你没反应的话，你就彻底完了，知道吗，我绝对，绝对会把你拆成几段，扔进壁炉里。”
就算……它已经消失了，她也得尝试最后一次。
夏绾禾承认，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
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用尽千方百计就别想她放弃。
可就在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背，深吸一口气，准备掉几滴眼泪时，那油纸伞终于在月光下颤颤巍巍的动了几下。
雨停了。
一道淡薄的近似于无的白雾用尽此刻自己最快的速度，缠绕上夏绾禾被掐红的手背，带来一阵清凉柔软的触感。
白雾此时已经又失去了所有记忆，只残留原始的本能，那本能告诉它，要一直待在面前的人身边，不要让她受伤难过。
所以，在从月光下汲取到第一丝力气后，这失去自身所有的残魂碎片就不顾一切冲了出来，把此刻所有的自己都覆盖在对方的手背，为她止痛。
它空白残缺到失去自我，但它知道要“爱”面前的人。
“你是……上官锦？”
白雾没动。上官锦是谁，它不认识也不记得。
“你是，傻鬼？”
白雾亲昵的碰了碰夏绾禾的手背，又在上面滚了滚。傻鬼听着就很亲切，它喜欢对方这样叫它，这一定是独属于它和对方的称呼吧。
“感觉怎么更笨了啊？”
夏绾禾伸出手，看着它在自己手背上滚来滚去，小小一团淡薄的白雾，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那股空洞酸涩的痛苦在它出现的这一刻似乎消失了，留下的是装满心房的愉悦，她宝蓝色的眼眸烟雨消散，再次变回明媚的晴空。
那种陌生又格外明显的愉悦感，让她甚至不自觉的嘴角上扬，眉目唇角都被春风拂过。
她抬起手凝望着对方在自己手背，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于失而复得。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夏绾禾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打滚的白雾团。
一种带着梨花香的清凉扑面而来，在告诉她，它真的回来了。
而那团残魂碎片在夏绾禾触碰它时就一动不动，似乎刹那间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也像是得到了什么让它难以置信的珍宝，害怕动一动，就会把珍宝摔碎。
“还在我身边就好……”
夏绾禾维持着这个姿势，轻声低语，她半阖着眼睛，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朦胧清冷的月光下，她坐在石头上，低头垂眸，像是惧怕黑夜的孩子，终于驱散了笼罩着她好几天的噩梦，能抱着心爱的娃娃安稳睡着了。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夏绾禾终于收敛好情绪。
她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刚才她察觉到了，是在雨停，月亮出来之后，这傻鬼的残魂才冒了出来。
原来，不需要阴气足也不需要流眼泪，只需要晒月光，它就会慢慢恢复，虽然看起来有些慢，但比她之前想的要好的多。
“夏小姐倒是有闲情，在这乱葬岗赏月。”
戴着蕾丝帽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悠悠然走来，看了眼地上的白骨腐尸，又看了眼面前的人，神情有些古怪。
看来有本事的人都有点怪癖，难不成乱葬岗的月亮要比其他地方的好看？
“这么快就来了，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差不多半个月就该收网结束了吧。”
夏绾禾自然的反手把手背的白雾团攥在了手心里，没回应对方的调侃，转而问起事情的调查进度。
依旧是以往公事公办的态度，面无表情的望向远处。
不过，女人敏锐的感觉到，她今天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确实进展的十分顺利，这座星球的贵族看来是养尊处优太久，没有什么警惕性，只用一晚，我们顺利拿到了不少有用的资料文件。”
女人心里有些好奇她的状态，但还是先汇报了今晚的情况。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向夏绾禾展示。
“不错，不愧是联盟执法部里最优秀的执法队伍，看来我们之间的交易马上就要顺利完成了。”
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文件翻了翻，找到的证据确实图文并茂，详实细致。
确认了执法部确实在认真办事，不是敷衍后，夏绾禾把文件递还回去，配合的客套了一句。
站起来用右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准备避开对方，换个地方带着残魂继续晒月光。
“时间挺晚了，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行离开了。”
“今晚是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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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侄子明天要来看我，想邀请夏小姐跟我们一起吃饭，不知道你有空吗？”
见夏绾禾要走，女人把之前那点好奇压在心底，手中的文件递给身旁的下属，向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优雅又亲和的笑来，邀请她来赴明天的午宴。
显然还记得初见面时的那个想法。
通过姻亲把这样一位医药奇才绑在自己的“船”上。
“不好意思，明天有人来我家，没有时间赴约。提前祝你们用餐愉快。后续的药品已经发了出去。”
“至于药方，我会在交易彻底完成后补全。”
夏绾禾感受着手心里属于傻鬼的触感，明白她隐藏着的心思，没等对方继续试探，转身漫不经心的回绝，向女人点了点头后，就利落的跨上改装摩托离开。
带起一路沙尘。
她不想有另一个人侵入自己的生活。
夏绾禾这样想。但……如果不是人，而且只独属于自己，只能被自己看见，触摸，嗅闻的话，也不是不行。
可对方的侄子明显不符合这个条件。
贫民区，夏绾禾家后面种菜的庭院。
黄瓜茄子番茄水灵灵的生长，一看就被照顾的很好。
庭院中心的石桌上放着那把油纸伞，这是庭院里月色最好的地方，夏绾禾坐在旁边，张开手心，露出变得更淡的白雾。
很显然，刚刚那点晒到的月光此刻应该消耗完了。
“回伞里养养吧，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吗？”
夏绾禾点了点还待在自己手心不离开的小东西，似乎是拿它没办法，又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对方。
宝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除了已经过世的奶奶，她第一次对另一个存在如此亲近，还是一只只剩残魂的鬼。不过……这种感觉倒不坏。
面前的人好温暖，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的感情要溢出来了。
白雾状的残魂更加努力的贴在人类的鼻尖，拂过的风，带着微弱的湿润感，梨花香随着水汽满溢出来。
“不想在伞里，想贴在我身上晒月光吗？”
虽然对方此刻说不出话，但她已经猜到了它的意思。
很明显不是吗？
夏绾禾觉得对方有些持宠而娇，不过谁让它是属于自己的鬼，不太过分的话，她都能勉强答应。
“好吧，你可以继续待在我的手心晒月光，不过仅限今晚，以后就不行了，知道吗？”
她捏住还依依不舍的残魂，重新放回自己摊开的手心，仰头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心绪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仿佛在确认对方真的回来后，她的心蓦地就被填满了一部分。
在奶奶离开的十几年里，她一直是孤身一人。
现在虽然也没人陪，却有一个破碎的残魂陪着自己，即使比以前的它更笨，更傻，也更呆。
但只要存在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只要有恢复的办法就好了。即使很慢。
而且，慢有慢的好处。也许等她以后百年老去，一个新魂，一个残魂，还能在一起待的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