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绾禾顺利摸到了伞柄,握着它垂眸再次望向了还在可怜的抬头仰视自己的“人”。
然后,抬起伞,轻轻用伞尖敲了敲它的头。
“放开,既然你说不恼怒我占了你的房间,那就出去另找一间你自己住。”
“我要休息了,关门不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淡淡的倦怠,仿佛一瞬间收敛了自己所有异样的情绪。
夏绾禾脾气不算好,但她有一个优点,还算会控制自己。
那突然弥漫上来的陌生情绪,她想她需要平静下来后细细分析。第一步,就是要把引起她情绪变化的源头请出去。
而且,这股情绪其实不算浓,或许经过一晚的时间就会彻底消失。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存精力,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夏绾禾越想越心安理得,再次点了点还在呆愣状态的男鬼,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
顺从的松开手,男鬼懵懵的摸了摸自己被触碰的地方,不疼,甚至还有一点古怪的痒意,从她握着的伞柄处传来,又从头顶被她轻点的地方传来。
在这双重的触感下,男鬼的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仿佛瞬间从那种焦虑的悲戚中醒来,却又快速坠入另一个绮幻的梦里。
它捂着自己红透了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
抱着一位姑娘的腿不放,这在它受过的礼仪教育里是绝对不可以的。
怎么会这样唐突孟浪?
它轻手轻脚的默默下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里又是羞恼又是忐忑。
对自己没过脑子的行为万分后悔,不知经过刚才这件事,她会不会对自己的印象更加不好。
“好,姑娘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男鬼忍着心里的忐忑不安轻声开口,看出夏绾禾不欲再提之前的事,松了一口气。
最后只贴心的将桌上的油烛点燃,又为夏绾禾带来几盘梨花糕,才带着满腔心事离开。
“把衣服穿好。再把门顺手带上。”
夏绾禾最后提醒一句,把那把伞抱在怀里,没看将要出门的“人”。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觉得淡淡的,还带着几分调侃。
“啊?”
男鬼有些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等它不经意间垂下头,才发现自己此时竟衣衫不整,分外无礼的站在一个姑娘身边时……
“这?好……失礼了……”
仿佛被汹涌而来的潮水冲刷,它失语了片刻,瞬间羞窘的无地自容,等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颤声关门道别。
它背对着夏绾禾的房门,白玉般纤长的手指开始颤抖着拉好自己的衣襟,布料重新遮住那一大片细腻白皙的皮肤,再慢慢拉平到没有一丝褶皱。
它姿态端雅的向另一处房间走去,似乎重新恢复成那个端庄温和的贵公子。
只有唯一的那个人知道它是多么脆弱柔软又可怜的生物。
……
已经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三天了。却还是找不到钥匙。
夏绾禾的脸越发冷凝,坐在梨花树前开始思考。
这三天,她几乎搜遍了这里每个地方,却没有找到钥匙也没有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
难不成那钥匙是藏在了天上还是地下,才让自己遍寻不得?
她伸出手捏住落下的梨花瓣搓了搓,抬头望向碧蓝无云的天空,那场雨早已停下,今天艳阳高照,倒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对了……出去?
还有一个地方她没有仔细找过,那个她曾经避过雨的亭子。
夏绾禾眼睛一亮,宝蓝色的眼睛比今天的天空还要明媚。
没错,那个亭子还没有仔细查看过。这是犯了“灯下黑”的错误。
想到这,她一刻都等不了,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就想出门。
压根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见夏绾禾不理自己,脚下快步向大门走去,男鬼目光哀怨,朦朦雾气在眼中弥漫。
但还是小心拿好手中的糕点,跟在对方身后。
“姑娘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们去门外的亭子里看看,那里或许有东西。”
听到身后有人出声,夏绾禾才记起这里还存在另外一个“人”,语速极快的回应了一句。
但很快她想到了什么,放慢脚步,转身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把它带到了自己前面来。
被握住手腕带着走的鬼有些懵,感受着手腕上属于人类的体温,又有些甜。
“对了,突然想起来。你走在前面比较好,门口那对石狮子对我有影响。”
“我会蒙住眼睛,你牵着我走。”
夏绾禾理所当然的吩咐,这三天虽短,却已经让她习惯了身边有一个听话的“人”。
她寻找着可以蒙眼的布条,那边的鬼已经直接撕下了自己衣袖上的布料,伸出玉白的手把那截轻薄如雾的布条递给了身边的人。
“这个可以吗?我想姑娘需要的是它。”
男鬼唇角勾起笑来,眼中本来雾霭的水汽此时竟消散了不少,对夏绾禾理所当然的态度并不感到恼怒,反而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对方也需要它,并不曾真的遗忘它。只是这一个念头,就足以让它快乐的仿佛身处云端。
接过布条,夏绾禾没说谢,直接用它蒙住了自己的双眼,伸出手等着对方牵住。
一双玉白的手和一双有着茧子的手紧紧牵在一起,一精致出尘,一野性粗犷,是截然不同的两双手。
但偏偏看起来分外和谐自然,仿若天生天长这样的两双手就合该牵在一起。
活人的温暖和鬼魂的冰凉融在一起,像是冰雪遇上阳光化成了水。
滴滴答答,黏黏糊糊,欲说还休。
夏绾禾不自知的唇角微微上扬,摇了摇手中那双属于另一个“人”的手。
“准备好了,走吧。等到出了那两头石狮子的视线范围就提醒我。”
“嗯,都听姑娘的。”
男鬼忍着双手交叠的喜悦和羞赧,低头轻声回应,一手拿着糕点,一手牵着对方向门外的亭子走去。
……
“到地方了?”
心里估算着距离,感觉到对方停了下来,夏绾禾询问,伸手想摘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
下一刻她的手却被轻轻按住,紧接着就是腾空而起的感觉,微凉的手臂环过她的腰,男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疑惑和紧张。
“姑娘,情况似乎有点不对,那两只狮子竟然转移到亭子前面,好像是在阻拦我们进去?”
“它们的眼睛变红了,还在看着我们……好奇怪。姑娘,你现在靠在我肩上,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绕过它们进去。”
冰凉的气息萦绕着耳蜗,夏绾禾打了个激灵,不知是因为这话中的内容,还是因为它的动作。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理智的按照对方的说法靠在它的颈窝,闭着眼睛深呼吸,呼吸放缓,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面对这种鬼东西,没法对付,就努力做到不拖后腿。
潜意识里,其实连夏绾禾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已经把男鬼排除在那些会对她造成伤害的鬼东西里了。
“你,发现了?”
“你,发现了?”
“你,发现了!”
……
尖利阴森的轻飘嗓音一遍遍的在一人一鬼的耳边回荡,那两个石狮子仿佛突然间附了灵,张大嘴,血红色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靠在男鬼怀里的人。
但不管它们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夏绾禾的背影,没办法让对方转过身来,受它们迷惑。
“别听!”
“姑娘,在下冒犯了。”
男鬼以往轻柔温和的声音变得急促,两道墨黑色的鬼气轻轻贴上夏绾禾的耳朵,慢慢包裹住,阻挡了所有欲要侵袭对方神智的诡魅之音。
所有声音顷刻间在耳中消失,
而听觉消失,其他感官就更加敏锐。
夏绾禾只能感觉到紧抱着自己的这具躯体,感觉到他冰凉的体温,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但却无端端让她感觉到一点安心。
好像抱着它,就能抵御所有朝她涌来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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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感觉啊,比之前凝望它祈求的容颜时还要让她无法形容。
夏绾禾抿紧了唇,有些无所适从,甚至产生了一丝愧疚,她之前随意驱使对方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但它,似乎也不反感?
“少爷,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
“活人不能带着我们的秘密出去,这是主人的命令,你,不能违抗。”
石狮子口称少爷,态度却分外轻慢,那双红色的眼珠终于看向这个阻拦它们,帮助活人的异类。
一道身穿道袍的道人虚影从它们头顶浮现,手中拿着一个青铜铃铛。
“叮铃。”
“叮铃叮铃叮铃……”
道人轻摇着铃铛,动作由平缓变得急促,铃铛声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大。
这是……什么?好痛……
男鬼凝实的身体随着铃铛声变得虚幻,脑子也越来越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着它。
它却强忍着没有出声,更没有松开手,甚至提速着飘得更高。
还想要绕过它们,进亭子里。
因为这是夏绾禾想要的,
姑娘想要的东西,它必须帮她实现,即使是牺牲掉自己也在所不惜。
“你怎么样?”
夏绾禾感受到对方突然加快的速度,还有之前那诡魅的声音,敏锐的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她立马果断的掏出自己裤子口袋里始终揣着的生理盐水,打开盖子,避开男鬼的位置朝着底下泼了下去。
正好泼到了那摇铃的道士虚影上,还有一些溅到了那两对红眼石狮子的眼睛上。
仿若电视屏幕的画面卡住,那虚影扭曲变幻,维持不住摇铃铛的姿势,男鬼脑中的疼痛也霎时消失。
石狮子张开的大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闭上眼睛在地上翻滚,一路翻下了亭子前的台阶,滚到了远处的荆棘林里。
她好厉害!竟眨眼间解了困局。
男鬼眼睛一亮,也抓住机会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进了亭子里,小心的将怀中的人放下,轻轻的解开系在她脑后的活结。
又不动声色的把那布条藏进自己宽大的长袖里放好。
布条落下,夏绾禾没管它的去向,只是看了眼周围,那两只石狮子显然被伤到暂时没有回来。
她把医疗箱里剩余的生理盐水全部摆出来,侧头嘱咐旁边的“人”。
“如果那两个东西再回来,你就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把里面的水泼到它们身上。”
“不过要小心一些,你自己别沾上,我去找东西,知道了吗?”
或许是因为刚才一起经历过危机,或许是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夏绾禾不是很熟练的加上了后面一句关心的话。
虽然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足以让旁边容易满足的男鬼如获至宝。
脑子里残留的幻痛似乎都在夏绾禾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明白,姑娘放心去找吧,在下会认真守着这里,不让任何东西打扰你。”
它狭长漂亮的眼睛弯起,格外认真的点头应答,像一只忠诚温顺的白狗,守在那些瓶瓶罐罐旁边,调动着所有感官感应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如果头上长着一对耳朵,屁股上长着尾巴就更像了。
夏绾禾这样想着,眼前忽然出现对方摇着毛绒绒的尾巴,抖动着耳朵警示四方的画面。
那样子……竟然还有些呆萌可爱?
她忍不住笑出来,随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笑意,收敛好情绪开始在亭子里找自己需要的东西和线索。
俗话说,如果开始认为一个人可爱就会什么来着?
夏绾禾忘了这句话的后半句,可她似乎有些想知道答案了。
刚才……她对着自己笑了。男鬼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有些羞窘的看了眼自己又变得有些凌乱的衣襟。
她是因为这个笑的吗?
好像确实有点不得体,不过如果能换来对方的一个笑容,也……算是有价值了。
男鬼红着脸整理了下自己微微松开的衣襟,略微分神了一下,就开始继续认真警戒着外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