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吴县只有一家医馆,大夫是一个面目和蔼的白发老人。
李璋满头大汗地将人扔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床上的人五官紧皱,微微睁开了眼。
滕知微心头一颤,忍不住低声喊道“你轻一点!”
李璋扶着腰,喘着粗气,为自己打抱不平“我背了这家伙一路!你知道他有多重吗!”
“我……我知道……那你也不能……”滕知微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
“不能怎么?”李璋俯身凑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滕知微!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没、没有啊……”滕知微侧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怎么没有?”李璋细数起来“上次你说他不是外人,上上次他晕倒了你也让我背他!滕知微,你到底向着哪边的?”
滕知微小声嘟囔“我没有向着哪边啊……”
“你最好是!我告诉你,你不常在外面走动,是不知道人心险恶的!只有我们三人,才能彼此信任,你知道吗?”
他将李十六拉至身前,在三人之间指了指。
病床上的人眯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在他一脸认真的目光下,滕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
逢时半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几乎要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
见滕知微低着头不再说话,他便故意咳嗽了起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老大夫诊完脉,将床上的人打量了一遍。
眉目锋利,脸型削瘦,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穿着一身湿衣,腰间还挂着一把空的剑鞘。
这身打扮看起来可不像是寻常百姓。
他起身,叹了口气“这位公子的脉象十分虚弱啊。”
李璋哼了一声“又是脉象虚弱。”
老大夫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双剑眉星目,和病床上的人截然不同,他看起来骄纵又矜贵。
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姑娘同样不凡,一张脸清秀可人,单说那身衣裳便不是普通料子,更何况她身上挂着的香囊都是金丝做的。
金枝玉叶却落得如此狼狈,想必是一时落难。
这样孤立无援的处境,这样惹人怜爱的脸庞,百眼阁的那位一定非常感兴趣,他得想办法把他们留下。
他抽回思绪,说道“气血大亏,老夫从未见过如此脉象。”
果然,跟燕子说的一样。
“那他为什么会气血大亏?”滕知微问。
“这……也许是天生,也许是后天所致。不过这样的身子骨实在不该再习武……”
他只思考了片刻,随即说道“几位衣裳不便,我让徒弟去拿几身干净衣裳过来,你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还没等滕知微和李璋作出反应,李十六率先拽了拽滕知微的袖子。
他朝她轻轻摇头。
滕知微明白他的意思,眼下又有追兵,他们离金陵越来越远,不便多留。
于是她道“多谢大夫好意,可我们着急赶路,就不劳烦了。”
“赶路?”他顿了顿,明了他们也许是在躲避什么人。
“姑娘,这位公子的身体不能再继续赶路了。此地偏僻,不容易被追上,几位可以暂且落脚,再慢慢商议对策。”
“被……被追上?”滕知微十分诧异地盯着他,想不明白他怎么就猜到了。
在她一脸惊慌的表情下,老大夫轻轻笑了。
“我也曾是逃亡之人,我一看你们的衣着便猜到了你们的来由,姑娘放心,老夫是医者,不会害人。”
滕知微和李璋面面相觑,有些担心。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老大夫说道“可你们对吴县不甚了解,这里的人几乎都是逃亡而来,没有人愿意跟官府再扯上联系。我只是想救这公子一命,别的闲事我不会管。况且,这官府一没悬赏,二没搜捕,我若揭发你们有何好处?”
他说得诚恳,看不出一丝可疑。
他们一夜未睡,身上的衣服还湿着,逢时又病了,这种情况下的确不适合再继续冒险赶路。
滕知微有些犹豫,蹙眉看向李璋。
老大夫拍着胸脯保证“几位放心,驿馆你们自己去找,我绝不会过问你们的行踪!”
这般热情,到底是因为同为落难之人,还是另有目的?
床上的逢时动了动手指,也拧起眉来。
就在他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睁眼时,突然听到李十六的声音。
“要不……要不……我们就明日……再……再在出城吧?我、我还想……”
一句话被他掰成几截,吞吞吐吐也说不完。
李璋十分想不通,这副战战兢兢的胆小做派,和威风凛凛的皇室之子根本挨不着边。
他虽没见过李十六几面,可其他皇子个个都明媚大方,跟他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怎么了?”
李十六捏着湿透的香囊,手心都染上了红色。
他咬了咬唇,说道“……朱砂没了,我想去买点朱砂。”
朱砂?
逢时双目紧闭,轻轻皱眉。
“你买……”李璋的话还没问完,老大夫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哪里有卖朱砂的,出了医馆往前走,有一家叫百眼阁的商铺,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他说完便刚好收拾完药箱“几位自便,驱寒汤待会儿就送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滕知微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李璋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缩成一团的李十六,接着问道“你买朱砂……”
话又没说完,这一次是被滕知微打断。
她一回头就看见逢时睁开了眼。
“逢时?”她略过李璋,冲到床边“你醒了?怎么样?哪里难受?”
李璋一口气被堵在喉咙,在她身后气得牙痒痒,愤愤地对着空气捏了捏拳。
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落进逢时眼中,他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逢时回过神来,虚弱地朝滕知微摇了摇头,那模样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再吹倒。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病秧子,竟然能在前一夜只身打退那么多追兵。
李璋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
“大夫说你身体虚弱,你的身体一直都这样吗?”滕知微随口问道。
逢时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滕知微没有为难他“我只是问问而已,你若是不想说就不说。不过燕子说了,你以后要少用武,若是再遇到昨夜那个情况只管跑,不必与他们周旋,你……知道了吗?”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口气跟逢时说了这么多话,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埋越低。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逢时愣愣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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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在这里留多久?”他说。
“明日,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滕知微答道。
明日一早。
逢时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隐隐感到不安,可又说不清楚缘由。
他的目光轮番在屋内三人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李十六身上。
“你刚刚说你要买朱砂?买朱砂做什么?”
他早就觉得奇怪了,香囊里不放香,为何放满了朱砂?
“这香囊是我母妃给的,她让我放朱砂在里面,说……说是辟邪护身的。”他磕磕绊绊地说“我自小便做噩梦,戴着朱砂就好很多了。”
这件事倒不假,李璋可以作证。
“张贵妃的宫中的确放着不少朱砂,我以为她自打离宫以后便不再给你准备这些了。”
“不是她,这次是、是父……父皇给我准备的。”
滕知微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挂着的香囊,想来朱砂对李十六来说也有特别的意义。
“城内卖朱砂的商铺应该好找,现在去买也不耽误时间。”
她看向另外两个人,像在询问意见。
逢时点了点头,李璋双手抱臂,没有开口拒绝。
换好衣服后,几人就去了老大夫说的那个商铺。
商铺叫百眼阁,是整个吴县最大的商行,在两条街口的交汇处,铺面比京城最大的满花楼还要大两倍。
里面的小厮都穿着一样的衣裳,个个身高体长,长相俊美,脸上涂着脂粉,秀气而不妖。
见四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位小厮走出来,笑眼盈盈地问“几位要买点什么?”
这样的商铺李璋在京城也见过,就如满花酒楼都是女子引客,有一些商铺是靠男子引客。
李璋最烦男子过度打扮,一记白眼扫去,烦躁地站开距离“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滕知微猜出缘由,和李十六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逢时。
那小厮笑得像只狐狸似的,亲昵地往逢时身边贴近“这位公子要进去看看吗?”
逢时微微蹙眉,后撤一步躲开,也说“我在外面等。”
两人就这样一边站一个,各朝一方,好似不太相熟的模样。
滕知微和李十六相视一眼,跟着小厮走了进去。
这里面客似云来,东西琳琅满目,小厮一会儿介绍这个一会儿展示那个,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不过滕知微还算理智,想着他们来是买朱砂的,拉着李十六便往朱砂的柜前走。
他们挑得太仔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二楼有一个妩媚可人的娇娘正盯着他们。
“那位妹妹就是医馆引荐来的新人?”
身旁弯着腰的小厮毕恭毕敬地接过话“回娘子的话,正是。”
“这张脸……”她用手里的扇子遮住周围的其他人,只露出滕知微的脸来“……倒是值钱。”
“不过,”她皱了皱眉,眸中露出一抹欣喜“……你看看这张脸像不像我那位日思夜想的故人?”
故人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语气一听便知道她说的绝非故人而是仇人。
小厮怯怯地抬头往下看了一眼,随即大惊失色地弯下腰“回、回娘子的话,像,像!”
那张红唇上扬,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看向小厮“告诉那个老头,此人到手,酬金翻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