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灯 > 2. 出逃
    逢时微微弯下身,那张脸越靠越近,滕知微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裙。

    “要帮忙吗,郡主?”他淡淡开口,目光看向她坐着的地方。

    滕知微这才反应过来,她恰好挡住了他上马车的路。

    “哦……不、不用。”她起身把灯笼挂好,退回马车内。

    柔软的裙子被她捏皱了一角,她理了理,飞快用衣袖盖住。

    不太宽敞的车内挤了四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气味,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闯入者的身上。

    禁卫再次驱马,这一次,那几只鸽子竟然扑腾着飞走了。

    听着咕咕声渐远,李璋轻哼一声“那些鸽子是你养的?”

    “是。”那人惜字如金。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逢时。”

    “逢时?你……”

    李璋的话刚涌出喉,就被一旁的滕知微生生打断。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怯生生地看着逢时。

    那人束发布衣,腰间的短剑如他一样沉闷,脸色却苍白得像垂死之人。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逢时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雨水还挂在发梢,眼角的泪痣让他看上去更显病弱。

    可他的声音却又冷又硬“没有。”

    “不对。”滕知微想起来了“我们见过。在满花楼,我看见你在宁娘的房间,我还看见了你的鸽子。”

    “哼,满花楼?”李璋眯起眼来,仔细打量起这个逢时。

    分明一介布衣,竟然还去得起满花楼?还是去的宁娘的房间?

    那可是整个京城琴艺最好的乐坊娘子,可是多少王公贵人的座上卿。

    就凭他?一个养鸽人?也能去得起?

    李璋的怀疑和不屑简直写在了脸上,可逢时却说“我的确去过。”

    他看着滕知微,坦然道“宁娘喜欢养鸟,那日我是去给她送鸽子的。”

    滕知微半信半疑“可宁娘养的鸟都是些珍贵的品种,为何突然想养鸽子了?”

    “她养的鸟虽然珍贵可是难驯,我自小便养鸽子,郡主方才也看到了我的飞鸽有多听话,宁娘自然感兴趣。”

    这番说辞似乎滴水不漏。

    可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先是宁娘,又是皇帝,这个自称身份卑微的普通人,究竟藏着什么本事?

    马车疾驰,泥泞的道路不好走,可他们分明记得去渡口的路不似这样颠簸。

    诡异的氛围在车内弥漫,他们都没再说话,死死稳住身体,警惕地盯着那张摇晃的薄帘。

    马车还在加速,皇子终于忍不住了。

    “停一下!”他捂着嘴,作势要吐“停、停一下!”

    马车竟然毫无反应?

    “停下!停下来!”李十六紧张地拍打着车身。

    马车依旧没有反应。

    滕知微和逢时相视一眼,立刻察觉到异常。

    “停车!”李璋怒声吼道“立刻停车!”

    坐在边上的逢时一把掀起帘子,只见禁卫发了疯似的驱马,走的却不是原来的那条路。

    “这不是去渡口的路!这是要去哪儿!”李璋怒不可遏,想要站起身冲出去,可马车颠簸得太厉害,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李十六的脸色更加惨白,滕知微也吓得发抖,风雨穿过薄帘,打在他们的身上。

    不能再让马车跑下去了!

    逢时拔出腰间短剑,一剑劈开雨幕,直奔禁卫而去。

    禁卫似乎早有预料,也拔出利刃防身,烛影摇晃间,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逢时趁机跳下去,逼停马车,剑指驾车之人。

    “你是谁!”

    此刻的禁卫满脸狠戾双唇紧抿,和方才判若两人。

    李璋挡在李十六身前,挑开帘子,怒不可遏地瞪着那禁卫。

    “你是什么人!竟敢违抗圣旨,你不想活了吗!”

    那禁卫目色沉沉,似乎下定了决心。

    “各位贵人,今夜恐怕不能送你们去渡口了。”

    “为什么?你是受何人之意!”滕知微将皇子紧紧护在怀里。

    禁卫回头,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车内的三人。

    僵持间,只听林间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有人围了过来!

    逢时率先反应过来,两步上前,抓住缰绳跳上马车,一脚将禁卫踢了下去。

    “给我抓住他!”李璋对着逢时下令“别让他跑了!”

    可逢时只是冷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驾马掉头,冲出了这片林子。

    身后追上来不少黑衣刺客,马车一路狂奔,在疾风厉雨中冲出一条生路。

    李璋被突然的提速狠狠摔了一下,额角撞得火辣辣地疼,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他愤愤地瞪着驾马之人。

    好你个逢时!竟然敢不听他的话!

    他一定要让逢时好看!

    马车跑至渡口时,商船刚刚离岸。

    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天边翻起鱼肚白,橙红色的灯笼摇摇晃晃地挂在船头。

    李璋跳下马车,对着远去的商船大喊“喂!我们还没上船呢!给我回来!”

    渐行渐远的船并没有因此掉头,反而是身后的马蹄声追得更近了。

    逢时眼疾手快地捂住李璋的嘴,另一只手抓住滕知微,翻身将几人带入桥下。

    扑通一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浅水,水面荡起一阵涟漪,不过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人呢!”是那个禁卫的声音。

    “回大人,马车已经空了!”

    “那船!那船开走了!”另一个人跑到渡口边上,脚踩得他们头顶的木板吱呀作响。

    逢时圈在滕知微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他们会不会已经上船了?”

    “大人!那边……”

    脚步声和说话声骤停,就连河边的风都仿佛凝固住了。

    滕知微怕得两腿发软,下意识抓住了逢时的衣襟。头顶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的心脏像被人紧紧捏住一样。

    脚步声好像靠近了水边,冰冷的河水浸过他们的双膝,他们抱作一团浑身紧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等一下!”禁卫的声音再次传来“先去拦船!这里已经没有人了,船是直达金陵的,务必要让船停下来!”

    “是!”

    马蹄声渐远,逢时抬起头,透过木板缝仔细查看情况,确认没有人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肩上的手臂骤然抽离,滕知微动了动微微发痛的肩,后知后觉地开始发冷。

    “他们……走了吗?”

    “走了。”逢时的声音冷冰冰的“不过说不定很快会再回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离开?”李璋双手抱臂,冷得浑身发颤,语气却依旧强硬“去哪儿?我们这幅样子怎么走?”

    “来的那条路不能走了,他们追着船去,水路我们也走不通,现下只能先进城找人帮忙。”

    “离这里最近的是邕州。”滕知微的声音在发抖“马车我们怕是不能用了,他们认得那辆马车,追查起来很容易。”

    “不用马车?难道我们要这样走着去吗?”李璋不可思议地问道。

    逢时看了看李十六“邕州大概要走两个时辰,小殿下能走吗?”

    李十六冷得嘴唇发紫,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你这……”

    “那就走吧。”逢时丝毫不给李璋说话的机会,生生将他的话打断。

    李璋气得牙痒痒,暗暗在心里又记下一笔。

    等着!等我走到城里,换下这身狼狈衣服,看我怎么收拾你!

    逢时三两下就上了岸,回过头朝水里的三个人伸出手。

    滕知微先将李十六推到了前面,等他上岸后,她又转身看向李璋。

    “你……先?”

    李璋还在不停地搓着双臂,目光十分不屑地扫了逢时一眼,对滕知微说道“哪有女子让着男子的道理?再说了,我也不需要他拉!”

    “……哦。”滕知微知道他在气什么,整个京城还没有谁敢像逢时这样对他视若无睹,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他瞧不起的人,回回让他吃瘪。

    心高气傲的世子爷,哪受得住这气。

    滕知微回过神,抓住了逢时的手。

    逢时的手比她的还要凉,就像在冰窖里泡过一样。

    她碰到那只手,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却被逢时一把抓住。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轻轻一握就能将她包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滕知微心头一颤。

    “怎么了?”逢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滕知微连忙将目光从他手上挪开“没、没事。”

    上岸后,几人也顾不得衣裳湿了,马不停蹄地往邕州方向去。

    在邕州地界上,离此地最近的是盂县,这个地方有一个道观非常出名,就连当今的韦皇后在未出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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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去过那里。

    倘若禁卫没有在船上找到他们,恐怕还会再折返回来,今日入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们商议过后决定先在盂县躲一躲。

    盂县的人大多靠那个道观养活,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算卦。

    一行人站在入口,被满街的术士游医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人随便支张小桌就成了铺面,每个铺面前都排起了长队,有寻医问药的,也有求卦算命的。

    “这位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个老翁突然冒了出来,站在李璋跟前,嘿嘿笑道“老夫有一符可保公子化险为夷。”

    什么化险为夷?

    李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不用。”

    在他这碰了壁,那老翁转眼又盯上了滕知微,绕到她面前,挤出笑脸。

    “这位小娘子,我看你面相不凡,本是富贵之相,可命里又偏偏带煞,接近你之人犹如飞蛾扑火,你这是六亲缘浅之命啊。”

    他语气夸张,越说越逼近,滕知微退无可退,后肩抵上逢时的胸口。

    四目相对,她看见逢时那双眸子好像颤了颤。

    在那老翁还要逼近之时,逢时突然侧身而出,挡在了滕知微面前。

    一个腰佩短剑的粗人,脸色雪白,看起来冷面冷血的,那老翁一开始就没打算招惹他。

    他住了步子,话锋急转“不过呢,老夫有一符,可帮……”

    “符符符,什么符这么灵验?”李璋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敢废话一个字,小心我让你这摊子都开不下去!”

    老翁张了张嘴,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本想着这几人衣着不凡却略显狼狈,一定能狠狠赚上一笔,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不是来求卦算命的。

    不是来算命,那是来……求医的?

    老翁看了眼那位短剑少年,脸色苍白如垂死之人。

    难道是他病入膏肓?

    目光往后移,他又看见了被三人护在中间的小儿,十三四岁的年纪,冷得浑身寒颤。

    这个看起来也像是个病秧子。

    于是,他硬着头皮,小声问道“敢问各位公子可是来寻医的?”

    李璋一记冷眼过去,他的声音又小了半分。

    “老……老夫知道一个厉害的道医,保管有用……”

    “你看看我们几个哪个像是病入膏肓了?”话音刚落,李璋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将逢时上下扫视了一遍“也就他吧。不过,我们不是来求医的……”

    话还没说完,那老翁的神色就骤然大变,瞪大眼睛指着他的身后。

    “他他他……”

    李璋顺势回头,看见逢时高挺的身影像一棵被推倒的树,猝不及防地往前扑去。

    “逢时!”

    滕知微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的重量撑住,缓缓放在地上。

    “逢时!逢时!”她晃了晃地上的人。

    逢时双目紧闭,双唇紧抿,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脸色愈发惨白,身体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办?”滕知微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李璋“我们要去找大夫!”

    身旁的老翁立马挤上前“我知道!我知道大夫在哪儿!你们背上他跟我来!”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璋身上,李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我背?”

    滕知微看着他,怯怯地点了点头。

    一个老翁,一个皇子,一个女人,这三个人好像的确没一个能背得动逢时。

    可要让他背……

    “等一下!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盯着老翁“你要带我们去哪儿?有何意图?”

    老翁急得跺脚“老夫能有什么意图?不过是想赚点银钱!老夫就是盂县人,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跟你们又无冤无仇的,未必能害你们?”

    “公子!救人要紧呐!你看看地上那位公子,脸都白成什么样了!你快背上他跟我走吧!”

    逢时似乎更加难受,紧皱着眉,嘴微微张开,胸口剧烈起伏着,俨然一副命悬一线的模样。

    这样的状况任谁看了都觉得心惊胆战。

    滕知微也顾不得别的了,一把抓住李璋的手,将他往逢时那边拖“你快先救他!”

    “不是,我背他?我……”他话还没说完,老翁就和滕知微合力,将逢时的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肩上一沉,后背压上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黑着脸,生生将话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