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香炉缭绕升起,里头点了丹丹国进贡的沉香,稳而厚重的气息渐渐飘散开来。
宽阔的后殿中,太监举着案盘跪地,案盘之上放着数支黑羽箭矢。
“咚——”笔直锋利的羽箭轻松入壶。
男人随手捏起下一支,双眸如鹰盯着前方,手中力道逐渐加重。这时,前殿的大门被推开,紧跟着响起一阵规律而细小的脚步声。
“咚——”又中了。
太监满脸喜色,使劲夸耀:“陛下箭无虚发,真真英武!"
衣料摩擦声在身后响起,裘明德一脸失意,恭顺伏地,"儿臣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男人抽了案盘上的帕子擦手,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宽阔的广袖曳地,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折射出犹如繁星般的光泽,他似乎才发现身后的少年,笑得温润:“明德来了?”
裘明德原本心里惶惶,闻言再一叩首,"儿臣给您请安。"
裘汝城略一俯身,将他拉起,“好孩子。”又拉他走到前边的箭矢旁,捏起一支箭矢递过去,"听说你想从大明宫,走玄武门、重玄门到禁苑狩猎,让为父瞧瞧你的准度见长没有。"
话音刚落,裘明德手一颤,他为什么要去禁苑?还不是因为可以借道大明宫的时候,趁机见一见瑛娘……胸中涌起一股惊慌,父皇、父皇这是发现他的心思,故意敲打他,所以方才才晾着他?
他扯出抹僵硬的笑,"是。"接过裘汝城递来的羽箭,心里又有些不服气,父皇他又不行,为何非要霸占着瑛娘?还不准自己接近她。
心虚与气愤之下,裘明德这一箭竟然投歪了,孤零零躺在冰凉的地面。
裘汝城皱起眉,"懒惫惰怠,疏于练习。"
裘明德脸一下子涨红,支支吾吾:“儿臣、儿臣……”
“重来。”
太监极有眼色地递去一支箭矢,裘明德接过来,深呼吸一口,他不能叫父皇失望,终于"咚——”地一声,进了。
裘汝城皱起的眉头舒展,尚算满意。他跟明德虽说是半路父子,但这些年来,他都很看重这个孩子,很多政务、课业都是他亲自过问。明德也没有叫他失望,除了在女色上拎不清,但在国事、骑射、德行上表现都还不错,朝野内外、百姓之中的名声也很好。
“回去之后,切记勤加练习。”
裘明德面容带上喜意,孺慕地看向旁边高大挺拔的男人,"是!父皇。"
裘汝城回身来到桌案后边坐下,王喜躬身捧来一碗茶,他也没碰,照例问起儿子的课业,给人当了父亲就是这样,哪怕有师父天天教,他也得问上几句才行。
“刘相公讲了当年盐铁专制和两税法,儿臣……”裘明德说得神色飞扬,眼中无数星星点点,仿佛刚才尴尬沉闷的气氛,只是一场幻觉。
裘汝城听完,没表现出满意或不满意,"功课不错,但还需精进。"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也老大不小了,前人道'先成家后立业',过两日朕叫你母后,为你择选贤妻。"
母后?裘明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谁,他的脸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几次张口欲言,最后只讷讷:"父皇您不是常说儿臣脾性未定吗?现在成婚儿臣也怕更收不了心,还是等以后再……"
裘汝城话音淡淡,却不容置疑:“就是因为脾性未定,你才需要一个妻子打理后方。”
裘明德不甘就此放弃,“父皇……”他和瑛娘,他的太子妃之位要给瑛娘留着的。
裘汝城施施然起身,便有几名宫女或站或跪为他整理衣装,"就这么定下。"他侧头看向王喜,"你待会报与中宫。"
王喜躬身应下,见这架势怕是要摆驾,便去知会宫人了。
裘汝城拂了拂袖,撤走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往外去,路过裘明德旁边时,步履一顿,他看向面前垂首失落的儿子,到底叹了声。
“不是想去禁苑么?朕允了。”
……
吕金枝今儿下午也没闲着,樊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晓得不少事,她就听樊嬷嬷说,有些是她待字闺中就知道的,有些是她听都没听过的。
按照规矩,她明儿一早要去拜见太后,得多准备一些,免得犯了忌讳。其实她见过太后几次的,她老人家人挺好想处,总是笑眯眯的,一脸菩萨像,之前她每次去,都得了不少好东西。
但当孙媳妇和当儿媳妇,总归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听樊嬷嬷说,先帝有六个皇子,太后娘娘生皇长子和皇幼子,当时荣宠风光无限,尤其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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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当今陛下,不过六个皇子,如今仅有两位贵人尚在人间,一个是陛下,一个是先皇五子,也就是现在的冀王,还听说冀王和陛下关系亲厚,明明有封地,却舍不得离开长安,一直在寿康坊的府邸住着。
吕金枝听完点头,她也知道一点的,其实除开冀王,先皇二子、三子、四子皆因参与宫变而被戮首,坊间都说几人恶贯满盈,幸亏御极的是裘汝城呢!那个时候她才七八岁,看她阿耶在院里手舞足蹈,高兴坏了。
但先皇长子,她倒少有听人说起,还是那人的大兄,哈……他都能当爹把人管着,竟然还是幼子,还有大兄!
"皇长子是怎么去的?"
樊嬷嬷不由露出难色,这时门外:“陛下到——”
吕金枝忙站起,带着宫人们去迎,樊嬷嬷不由舒了口气,理了理神情跟上。
皇帝是君,皇后是臣,哪怕贵为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吕金枝也要行跪拜之礼,她俯身就要跪下,心里嘀嘀咕咕:他还不如不来呢,害她膝盖……
还没嘀咕完,就被人牵了起来,"皇后免礼。"
吕金枝很听话的,只要略微表示,她膝盖立马就直起来了,眼珠子又圆又亮,一看就很乖。
裘汝城:“……”要是别的时候,也这么听话乖顺就好了。
他叹一声,抬手想揉揉她的脑袋,结果看到她耸立的高髻又无从下手,小姑娘家家怎么爱如此浮夸的发髻?他手僵直一会儿,最后落下,重重地揉了揉,带着些微懊恼。
吕金枝瘪着嘴,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乱碰什么,乱摸什么,她多好看的发髻!
周围的宫人们呼吸一滞,陛下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不容冒犯,殿下竟然、竟然敢这样冒犯他!连王喜脸上都很是惊诧。
然而出乎意料的,裘汝城轻笑了声,随即牵着她的步入正殿。
王喜了然,皇后娘娘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可不是谁都能比的,侧身对含凉殿的宫人道:“布菜吧,别耽搁主子们用膳。”
又要人备水,好方便两位主子洗漱,待会儿陛下要留宿中宫,陛下正值壮年又龙虎康健,还娶了心仪的女子,指不定要做点什么。
想到这,王喜激动地搓了搓手,他可就盼着宫里再添几位小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