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柚对周栖也这个人的感觉非常复杂。
大概是因为初见时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好，以至于她对他的底线总是一再降低，她期待着周栖也偶尔会释放出性格中善良的一面。
可他逐渐变得危险。
变得超乎米柚想象的危险。
米柚短暂的十七年人生中没有经历过这样棘手的问题，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与她此前的设想不同，周栖也大概并非厌恶她，不过他也没有明确表达过什么，日子倒也可以相安无事的过。
升入高三后，时间变得格外宝贵，日子在笔尖滑过纸面的唰唰声中飞快走过。
高考之前，米柚不想分神考虑任何其他事。
又是一年隆冬。
高三的寒假只有春节的几天，周栖也和周森杰都被叫回了老宅。
难得米柚可以独占姑姑几天。
两个人没有呆在别墅，米笛短租了间郊区的小楼，推开窗可以看到远山，前几日下了薄薄的雪，纯净的一层包裹着暗绿色的松树，像是小时候看过的迪士尼动画片。
米笛还在睡着，昨夜除夕，原本姑侄俩约定要一起熬到春晚结束，不过米柚没能坚持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
米柚轻手轻脚关上门，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蹲在落地窗旁发呆。
清晨还有些薄雾，远山如画，清薄的积雪零散露出绿意，周围安静，仿佛听得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米柚没来由的心情很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米笛和江扬刚刚结婚，米柚担心姑姑的爱会倾注在江扬一个人身上，以后都不会像之前一样关心她了，所以在米柚心里，江扬是她的头号敌人。
于是他们结婚不久，米柚隔三差五就会生病，不是胃痛就是头痛，彼时米笛在一家外企做财务，年假几乎都用到了米柚身上。
这让米柚觉得安心。
可有那么一次例外。
米柚还记得那个下午，她无聊的坐在班主任办公室里晃悠着小腿，老师们都去上课，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簌簌落雪的声响。
终于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米柚高兴地转过头去。
很快又笑不出来。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句：“姑父。”
“嗯，”江扬睨着她，“听说你又胃痛？”
米柚直觉江扬不像米笛那样好糊弄，她没有真的胃痛过，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装才会更有说服力，于是只能凭想象躬着身子捂着胃，艰难地说：“对。我姑姑怎么没来？”
江扬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眯眼看她，然后缓缓蹲在她跟前。
那种洞察一切的表情看得米柚有点心虚，十一岁的米柚哪里是江扬的对手，很快败下阵来，她皱着眉有些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如果对我不好，我会告诉姑姑，我姑姑是全世界最喜欢我的人，她一定会为了我抛弃你。”
江扬沉默着看她一会儿，米柚觉得后颈有汗渗出。
半晌，江扬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知道，米笛前几天已经跟我说了，其实你不太喜欢我，这让她有点为难，所以她决定要和我离婚，从此孤独终老，只陪你一个人。”
“……”
米柚惊住，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
姑姑竟然……要离婚。
小小的米柚争风吃醋是一回事，可是怎么能轻易让姑姑离婚呢！
江扬继续说：“等到你去上大学，她就孤零零地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从早到晚盼你回来，等到你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不会去打扰你，她就孤独终老就好了，总之她是不打算和任何人建立家庭，只守着你一个人。”
米柚急了：“那怎么能行！你怎么不劝劝我姑姑？”
江扬悲伤地叹气：“我劝了，可是米笛心意已决，她不想你和不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我不过是个洗衣做饭的奴才罢了。”
米柚挠挠脑袋：“我没有不喜欢你，姑姑误会了。”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我已经请了假，很快就会搬出去。”江扬垂下头，抹了把眼睛，“祝你和你姑姑幸福。”
米柚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这话让她大惊失色。
“不行的！你不能抛弃我姑姑，结婚怎么能说离就离呢，”米柚着急地攥着江扬的手，“你这样伤心其实是不想离开我姑姑的对不对，那你阻止她呀，只是哭有什么用！”
江扬说：“只要你讨厌我，我怎么阻止都是没用的。”
“我不讨厌你！”米柚很快做出一个极其聪明的决定，“咱们两个只要在姑姑面前表现得关系很好，那我姑姑就不会抛弃你了，对吧？”
江扬闻言，点点头。
“那就这样！”
那是一个圣诞节。
江扬对米柚装病绝口不提，还带她去逛了商场，买了许多圣诞礼物，米柚唯独喜欢那顶圣诞树帽子，上面盖着薄薄的白色棉花，模仿雪后的圣诞树。
就和眼前的远山上的树一样。
米柚抹了把眼泪，轻轻弯起唇角。
小小的米柚哪里懂得江扬的套路，那段时间为了不让他们两个离婚，米柚表现得对江扬几乎是要多依赖有多依赖，这让米笛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很是乐见其成。
演戏这种事是高深的催眠剂，天长日久的，假的慢慢就演成了真的。
姑父是骗她的，米笛怎么可能会和他离婚，可这谎言是善意的，他温柔的察觉到了米柚敏感的较真，也免去了米笛不明所以的为米柚来回奔波。
世上的聪明人比比皆是，然而聪明且善良却是难得的品质。
这是江扬教给米柚的，最宝贵的特质。
身后有脚步声，米笛懒倦的声音响起：“怎么醒这么早？”
米柚坐在地毯上，回头看米笛：“难得放假，要多睁开眼睛看看清闲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米笛揉着眼睛也倒了杯水，然后走过来和米柚坐在一起，笑着说：“清闲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是新雪覆盖绿松，是周围安静，是群山环绕，是遗世孤立。”米柚轻轻靠在米笛身上，“是和姑姑在一起。”
米笛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柚柚这些日子还好吗？在周家还习惯吗？”
米柚点点头，她不想讨论周家的事，轻轻说：“姑姑，我有点想姑父了。”
江扬的名字在米笛这里几乎成为禁忌话题，她在平日里绝口不提江扬，连想都不敢想，因为怕她会控制不住自己，会眼泪决堤，把她精心设计许久的表演全部付之一炬。
但在米柚面前，她不必如此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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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俩永远是天然的同盟。
米笛轻呼了口气：“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姑父是个聪明又善良的人。”
米笛沉了沉，艰涩开口：“如果可以，姑姑希望你不要像他那样善良。”
今天是大年初一，米柚不想姑姑心情低落，便转了个话题：“姑姑，我想好我要报考什么专业了。”
“你该不会要像你姑父一样学计算机吧？”
米柚摇头：“我要学哲学。”
米笛愣了一瞬，笑出声：“我以为你铺垫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要成为像你姑父一样的人。”
米柚想了想才开口：“我有很多爱的人，但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我的人生轨迹，”她狡黠一笑，“如果我去做了姑父，那谁来做我呢？”
米笛轻眨了下眼睫，忽而发现，从江扬离世后她便一门心思想要为江扬报仇，因此忽略了许多事。
她忽略了米柚对新家或许不适应，忽略了她寄人篱下的敏感，也忽略了她的成长路径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模样——聪慧、通透、冷静到置身事外的模样。
米笛的担心不会应验，米柚和江扬一样善良，却不是像江扬一样急于奉献自己。
她更加清晰，也更加珍视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拥有的璀璨未来。
只是米柚太冷了。
小小年纪，冷淡到超然。
不过权衡之下，米笛宁可她是这副模样。
米笛笑了：“姑姑支持你。”
不管她做什么，姑姑永远会支持她。
米柚自然是知道的。
她心满意足地靠在米笛怀里。
卧室里有隐约的电话铃声。
米柚抬起头，疑惑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是谁打电话来？”
米笛摇摇头，起身去卧室拿手机。
断断续续的声音，米柚听不真切，但她听得出来，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米笛很快挂了电话，米柚走过去问：“有什么事？”
“周森杰的电话。”米笛没回头，语气无波无澜，“周老爷子想见见你。”
“我？”米柚吃惊。
米笛和周森杰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其实并没有领证。
原因是因为周老爷子看不惯米笛的寡妇出身，何况背景毫无实力，更是没有半点有用之处，周森杰正在事业的关键时期，不敢贸然得罪老爷子，只好暂时不和米笛领证。
不过这倒是正中米笛下怀。
也是因此，按照惯例，米笛是不必出现在周老爷子跟前的，逢年过节她都可以带着米柚独自逍遥，摆脱周家那些疯子。
然而今天，周老爷子竟然主动要见米柚。
不是和周森杰有关系的米笛，而是与他们家毫不相关的米柚。
米笛凝眉，她还在周氏，就没有理由拒绝。
可她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米柚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一下，指尖微麻。
她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是周栖也发来的。
周：我来接你。
米柚一怔，明白了这件事是不问因由的必须执行。
因为没有选择，不过瞬息之间她便接受了这临时的行程。
米柚语气轻快：“那我先去换衣服，穿昨天新买的西服裙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