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笛眸光微闪。
“姑姑很明显吗？”
米柚摇摇头：“是因为我见过姑姑和姑父在一起的样子，你对姑父和对周叔叔，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米笛知道米柚是个细心的孩子，她这样悉心的伪装，终究还是没法阻止下意识的反应流露出来，又恰好被米柚捕捉。
米笛闭起眼睛，眼角微微湿润，她轻声呢喃：“我很想念你姑父。”
悲伤是一种流动性极强的情绪，它可以轻易被感知。
米柚抱住米笛，像从前姑姑安慰她那样轻轻摩挲她的背：“我也很想念他。”
她还记得江扬离开的那天，智创科技新品上市，同时周老爷子宣布，智创总裁一职正式移交给自己的小儿子，正是周森杰最风光的一天，江扬却说自己找到了重要的东西，必须阻止智创的发布会。
米笛向来不过多过问他的工作，只是嘱咐他：“周森杰不好对付，他本就对你有怨气，尽量避开他些，不然等他接位总裁，成为你的直属上司，你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江扬将下巴搁在米笛的肩上，轻笑一声：“这么担心你老公？”
米笛轻嗔着拍他一下：“跟你说正经的呢！”
江扬人将搂紧了些，笑声缱绻。
而后才开口，声音透着些执拗：“我是小周总一手提拔起来的，两年前智创如日中天，几乎快要吞并周氏总部，他却在前往总部述职的途中意外离世，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现在找到了关键证据，一定不能放过周森杰，但他不想和米笛说太多，以免她会担心，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我会量力而行，大不了换一家公司就是，别担心我，好吗？”
米笛默了默，没来由的心慌，她难得粘人，商量着问：“这次新品研发你没参与，不能不去吗，今天还是周六呢，不能陪陪我吗？”
米笛性格温柔，但实则内心强大，从不轻易示弱，如此说便是真的担心他。
江扬满心温柔，浅笑着含住她的唇，轻轻舔舐碾压。
米笛意乱情迷地挂在他身上，听到他促狭的声音：“晚上回来好好伺候你，嗯？”
清透的脸蛋瞬间爬满绯色，米笛嗔着打了他一下，愤愤地离开他的怀抱。
“才不稀罕你，快点走！”
江扬笑着捏捏她的脸。
转身去穿鞋。
米笛站在玄关和他道别，江扬穿好鞋起身背包，趁米笛不注意，猛地凑过来咬了下她的嘴唇。
米笛惊呼一声，轻轻推他一下，江扬顺势离开，摸了下自己唇：“老婆好甜。”
“你讨厌死了，”米笛不好意思地躲开，又忍不住叮嘱，“早点回来，今晚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
后来霉菌一点点覆盖上酸甜的排骨，那道菜在冰箱里安静躺了半个月。
没能等到食客享用的那一天。
领口有微凉的湿润，米柚没动，仍旧轻轻抱着米笛。
半晌，米笛才轻轻开口：“江扬有很重要的东西留在周氏，姑姑得替他找到。”
米柚隐隐有些猜测，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米笛抬起头，视线已经清明：“你和小栖相处还好吗？”
话题转变得很快，米柚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俩怪异的关系，只含糊道：“还好，除了补课之外没什么交流。”
米笛放心下来，嘱咐道：“不要和周家人过多来往，相安无事是最好的，还有半年，等你高考后，就可以开这里了。”
她也会更加放心的做自己的事。
少年时而温柔时而沉郁的脸浮现在眼前，米柚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只轻轻点头。
米笛问她：“柚柚想出国读书吗？美国、英国或者澳洲？或者欧洲也可以，姑姑会为你安排……”
“不用的，”米柚想也不想便拒绝，“我的成绩还不错，就算在国内，应该也可以考到很好的学校，姑姑别担心。”
米笛担心的也不是成绩，她要做的事很危险，如果米柚出国，或许她能更加放开手脚，天高皇帝远，就算遇到什么不测，米柚也要很久之后才能知道。
不过既然她不想，米笛也不会强求：“那就到时候再说，还不急。”
米柚点点头。
米笛有些困了，微阖着眼皮轻声说：“柚柚只管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别的都不重要。”
米柚默不作声，米笛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关了灯。
已经临近十二点，她却睡不着了。
姑父死于意外，难道姑姑怀疑所谓的意外是人为吗？罪魁祸首是周家？
如果真的是那样，她和周栖也岂不是要成为仇人。
他说要和她一起考理大，虽然只是随口一提的约定，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紫微星护体，真的考上了理大，他们难道还要继续纠缠四年吗？
那四年之后呢，在周栖也眼里，她又是什么位置。
米柚起初是觉得周栖也讨厌她的，可他捉摸不定的态度又让米柚犹豫，她怕他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让老鼠误以为自己是和猫平起平坐的伙伴，其实只是在等老鼠放松警惕，然后，一击毙命。
如果真是那样，米柚的人生简直是最大的笑话。
不，米柚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她要离开他。
要出国吗？
要考申大吗？
米柚其实也很迷茫，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知半解，要在不见天日的义务教育之后迅速选定一个清晰的方向，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走怎么样的路，米柚毫无头绪。
她想她对这个世界的缘由和结果还是太过于锱铢必较的。她还有许多好奇心：为什么我是米柚？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又是由哪个世界来的？
这些宏大的不找边际的议题时常困扰着她，约定成俗的规矩有很多，不加思考的执行往往是轻松而又目标明确的。
但坏就坏在米柚是个执拗的人，所有人都去做这件事并不能成为说服她的理由，她一定要清楚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还记得某个阳光强烈的午后，蝉鸣声不死不休。
噪音的干扰让她意外的平静，她看着哲学史上记录下的赫拉克利特的生平事迹——
在好友赫尔谟多罗被放逐后，赫拉克利特变得愤世嫉俗，厌恶人群，所以离群索居，终日沉思，晚年依靠吃树皮和草根为生，最终因水肿病而辞世。
赫拉克利特出身于高贵富庶的王族，却宁可像野人一样生活，也绝不要踏入城市。
因为讨厌人，所以将自己的喜好终身执行，绝不妥协。
米柚觉得赫拉克利特是一个很酷的人。
她对人性的崇拜总是出其不意，美好的善良的品质固然令人动容，但她不会为此折服，她更加崇拜想赫拉克利特这种，哪怕是世俗生计也绝不能让他妥协的人。
米柚尊敬每个在生活中撞得头破血流仍不屈服的人。
这种尊敬近乎病态，她清晰地明白，清晰地崇拜。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周栖也这条深不见底的河，用漂亮外表粉饰得天衣无缝，所以在初见时欺骗了她，可她不会再陷入第二次。
月亮高悬，米柚虔诚地望着它，像是企图将自己的心事烙印上去，永远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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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周末，米笛很早就被周森杰接走。
庆祝他们第一次拥抱的日子。
米柚送他们离开时，周栖也刚好下楼，早餐被孙姨摆到了餐桌上。
两个人相对而坐，吃着早餐。
没什么事时，米柚是不会主动和周栖也说话的，如果周栖也率先开口，她也会乖巧的配合。
不主动，不投入，只回应。
今天却异常安静，米柚率先吃完，忍不住抬眼看了下周栖也。
黑色真丝睡衣，长裤长袖包裹得严严实实，眼神有点迷茫，大概是没睡醒。
难怪不出声，原来是发疯的细胞还没清醒过来。
米柚放下勺子，粥已经见底，她准备回到房间去。
刚一挪动，余光中周栖也忽而抬眼望过来，眉眼清淡地笑：“明天我想送你个礼物。”
明天是他的生日，为什么要送她礼物。
米柚一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周栖也想到什么，补充道：“差点忘了，是两个礼物。”
米柚知道他不喜欢被拒绝，虽然不明白他又耍什么幺蛾子，但还是弯起唇角，甜甜应声：“谢谢哥哥。”
周栖也十分受用，懒倦地“嗯”了一声，看起来心情极好。
米柚起身，慢悠悠上楼去了。
对于送周栖也生日礼物这件事，米柚觉得还是略微有一点棘手的。
不送的话，周栖也不会放过她，她还记得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努力讨好主人是每个养宠必须要做的事。
一定要送的话，送什么又是个难题。毕竟他肯定是不缺钱，而太贵的礼物对米柚来说有点负荷不来，他们两个对贵的定义也不一样，可是又不能太过敷衍，不然周大少爷没准又要发疯。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米柚亲手做一个礼物。
这样便宜又显得有心意。
米柚前几天在网上买了个手工小猫材料包，浅蓝色的小猫，制作很简单，只需要将前后的布料缝合，然后再缝上几颗装饰纽扣就可以了，半天就可以搞定。
于是难得的周日里，米柚都在忙活这件事。
直到半夜十二点刚过，米柚发消息给周栖也。
柚子：生日快乐。
周栖也没有回复。
估计是睡了。
米柚也没在意，很快便睡着了。
按照惯例，她会刻意早起半小时，在周栖也出门前先上车去学校，如果运气好的话，米柚有时可以一整天都看不到周栖也。
今天也是一样。
很平静很美好的一天。
唯一的插曲只有午休时偶遇陆羽，米柚不知道周栖也是怎么帮自己拒绝的，但看对方的神色，总觉得周栖也没有很清楚的表达出她的意思。
因为陆羽老远看到她后，立刻脚步轻快地跑过来，脸色微红，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米柚怔愣地点点头，说完这句话，陆羽又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很快就被米柚抛诸脑后。
因为她还有周栖也要应付。
放上放学时，周栖也还没回来。
孙姨今天不见了踪影，她思来想去拿起手机点了个生日蛋糕的外卖。
很普通的蛋糕，没有太多造型，周大少爷向来不喜欢花哨。
刚过五分钟，门铃响起。
米柚放下手机，喃喃道：“这么快？”
她打开门口的可视屏幕。
惊讶地瞪大眼睛。
陆羽捧着一束红色玫瑰花站在门口，粉色信封插在鲜花正中。
他微红着脸，表情是说不出的喜悦。
而他身后。
周栖也正缓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