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一纯不得不冲几个想要拍照的粉丝抱歉地笑笑:“那边的游客等了很久了，我今天只是这里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我得先完成自己的岗位职责。”
姜一纯回到体验区，努力集中精神给游客介绍画样，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却如挥之不去的蚊子声一般，细小却十分清晰。
“耍大牌”“态度差”“拽什么”这样的字眼精准地钻进姜一纯的耳膜，侵蚀她的大脑。
眼前画样上的图案都扭曲成了“姜一纯耍大牌拒绝粉丝拍照”的热搜头条。
姜一纯顿了顿脚，但是现在又扔下这边体验的游客再回去拍照，似乎更不像话。
她咬咬牙，用比蚊子还底气不足的声音张口:“不好意思，我……”
“她现在不拍照，只有参与体验的顾客可以拍照留念，想要签名的游客可以用体验作品签。”
一个干练利落不容分说的女声接管了场面。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挥震慑住了。
张凤？看到那细长的眉眼姜一纯一时惊讶地愣在原地。
“你不抓紧介绍，在磨磨蹭蹭干什么？”
那双眉眼在看到姜一纯的一瞬间愈发锋利起来。
姜一纯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吓了一跳。
她凭什么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吼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马上就被脑子里一道无声的惊雷劈散了——
就在那一秒，姜一纯感觉自己混沌的大脑突然开窍了，以前看过的新闻如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
某某艺人经纪人对路人态度恶劣
某某艺人竟然当众被经纪人责骂
某某艺人想给粉丝签名被经纪人阻拦
……
过去姜一纯无法理解，经纪人的权利凭什么这么大，他们毕竟也只是公司点的一名工作人员，真正给公司挣钱的难道不是艺人。
而这些艺人居然个个都乖乖听从经纪人的指挥，不敢反抗。
这一刻她终于懂了。
张凤是在设法为自己开脱，原本可能出现在热搜上的“姜一纯耍大牌”的词条，经过张凤这一后，将会变成“新人姜一纯被经纪人当众责骂不敢还嘴”。
姜一纯立刻转身拿起图样认真地给游客做起介绍，这份感谢她默默存在了心底，但眼下不是说谢谢的时候，她不能辜负张凤的付出。
“妈妈这个针好细呀，比奶奶的针细多了。”一个小女孩好奇地举起针给她妈妈看。
“没错，苏绣得用特别细的针，针孔小，针尖细，才能穿细丝线。”姜一纯顺着小女孩的问题展开讲解，渐入佳境。
“苏绣的针法有40多种，每种都有自己的用途，今天我们体验要用到齐针、抢针、打籽针三种针法……”
传统苏绣的步骤很多，为了能让游客现场体验并完成作品，主办方提前已经把图样印好，丝线也已经提前劈好分装好。
但姜一纯还是把那些省略的步骤和细节一一讲解，刺绣一个小时的过程本来就辛苦又无聊，所以游客对她的讲解非常感兴趣。
不少人现场提问，而姜一纯有系统加持，自然应对各种问题都游刃有余。
-苏绣是从什么年代就有了呀？
-据《说苑》记载，春秋时期吴地就已经有刺绣服饰了，这是目前能找到关于苏绣最早的文字记录，不过这时候的刺绣主要是给贵族衣服做装饰，普通人基本用不起。
-哇，这线也太细了吧，难怪要用这么细的针。
-苏绣用的是桑蚕丝线，并且要劈线，一根粗丝线能劈成十几根甚至几十根细丝，最细的比头发丝还细很多。今天为了方便体验，大家现在手上拿到的是师傅已经提前劈好的线。
之前那些唱歌跳舞、粉丝叫喊的各种声音似乎都渐渐远去，这片体验区成了姜一纯的小王国，在她的讲解中逐渐安静下来，游客们个个都睁大眼睛听讲生怕错过一点细节，不少人支起手机开始拍视频。
也有一些非遗博主、旅游博主和其他网红干脆现场开起了直播。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衬衫超短牛仔裤的短发女生，礼貌地举手示意自己想要提问，她面前的支架上挂着补光灯和三个手机，看起来也是个网红博主。
-平时在电视剧里总看到皇家贡品才有苏绣，普通老百姓是不是根本连摸都没机会摸到苏绣，更别说穿上了。
-苏绣发展到唐朝的时候，就不光官府做了，普通老百姓家里也开始有人做刺绣了。宋朝时候江南文化特别发达，苏绣也开始追求画味，不再只做装饰了。
-文人画也属于高雅艺术吧，所以说到底苏绣只是用来给文人雅士和达官贵族欣赏的，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又贵又不实用。
说到这里，姜一纯开始体会出一些不对劲了。
明明自己前半句已经点名了普通人家从唐朝就开始有苏绣，对方却刻意忽略了，而是揪住文人和画来做文章，就是要把苏绣和普通老百姓对立起来。
姜一纯本想直接揭穿女生的居心不良，但转念一想，既然对方只是个小网红，应该只是想要博眼球罢了。
在这种官方组织的非遗宣传现场跟来体验的自媒体up主直接闹翻了，并不利于这场活动顺利进行。
而且以姜一纯过去几天见识到的营销号歪曲事实的能力，不一定会被剪辑和解读成什么恶毒角色呢。
说不定最后没人觉得短发女生的问题有什么不妥，反倒自己被塑造成了霸凌小网红的欸都女艺人。
姜一纯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微笑，情绪完全不露波澜，继续耐心解释：
-那倒也不是，明清时期才是苏绣发展的黄金期。这个时候苏绣分了两类：一类是“闺阁绣”，就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自己玩的，喜欢绣文人画，风格雅致；另一类是商品绣，卖给普通老百姓，做衣服、做鞋面、做枕套都用。
“哦，原来如此。”现场的游客听了姜一纯的讲解都恍然大悟。
现场的官方工作人员看到姜一纯的讲解，也早已悄悄又从其他点位多调了两个摄像师过来，围着姜一纯所在的这个打卡点，360度全方位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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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姜一纯所在的这个点位，游客人数和关注度，特别是官方给的镜头，都超过了其他几个场面熙攘沸扬的打卡点。
可惜节目是录播不是直播，否则姜一纯的人气定然会实时攀升。
但是显然那位黑衬衫女生没有罢休，她发现现场人越聚越多，反倒激发了网红波流量的底层代码，继续向姜一纯抛出问题。
-说来说去，苏绣是女红的一种，而且既然叫绣娘，这个词应该是指女性吧？
-那是古代，今天我们在这里辅导大家苏绣的老师，就有好几位男老师。
-也叫绣娘？
-当然不，叫绣郎。
现场的游客们顺着姜一纯的指点环顾四周，男性苏绣老师占比至少有三分之一，几位男性老师也非常配合，大大方方向大家挥手致意。
黑衬衫女生脸上得意的笑容逐渐僵住，看着姜一纯的眼神也愈发恶狠狠。
“旧社会多少女人为了给上流社会的男性制作苏绣服饰，眼睛都快绣瞎了，自己却一生贫寒，根本不可能穿上这么华美的衣服。”
现场一片哗然，黑衬衫女生顿了顿，扫视了一眼四周，继续说道：
“即便是一些大家闺秀闲来以刺绣取乐，也是因为被困在闺阁，只能做些女红，如果能考取功名，立业扬名，谁会愿意一辈子对着针线绷布，翻来覆去绣那几个没有变化的花样度过一生。”
这个问题一出，现场出一阵骚动，大家都在窃窃私语，但很快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姜一纯，那些录着视频和开着直播的手机镜头也全都对准了她。
这些问题环环相扣，从怀疑苏绣与普通百姓无关，甚至是贵族压迫底层百姓的证据，到挑动性别对立，分明是做足了准备不怀好意来的。
此时在一旁暗暗关注现场动态的官员和工作人员也捏了一把汗，负责媒体发言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打腹稿公关发言，万一姜一纯应对不了就准备随时发声救场。
姜一纯努力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以前她利用系统都是查一些直接的名词解释和资料，但眼前的问题，很显然需要她先捋清答题思路，在通过系统查找资料，然后重新组织语言，做出回答。
该怎么答呢？
既然对方提出苏绣的性别问题，那么正面回答的话，当然是用事实和数据直接打破谣言。
帮我查历代直到当代从事苏绣的男女比例和典型的男性苏绣大师。姜一纯向系统发出指令。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打压对方的嚣张气焰，既然已经察觉了对方的恶意，那自然要对前几个问题也一起回击。
再帮我查苏绣对当地人生活改善有过什么帮助。姜一纯在头脑里与系统默默交流。
一切准备就绪，她双眼坚定地迎向对方挑衅的目光，用不急不徐不卑不亢的语速和声调说出一个三个字的名字，问对方：“姚老师的名字您应该听说过吧？”
黑衬衫女生沉默了，显然她并不知道，但又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