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沉雪脸上陡然一惊,她低声问道:“找她做什么?”
清仪步子顿了顿,道:“今日挟持大夫人之际,长芸所言始终让我感到心中惴惴不安,起先我也只当是她濒临崩溃胡言乱语罢了,可你刚刚的话倒是提醒了我。”
“什么话?”穆沉雪面上云屯雾集,略一皱眉问道。
“众人皆亲眼所见长芸一刀刺中了自己,陈执桓为何非要府医当场查验告知大家呢?”清仪说着,面上仍旧思索着。
“毕竟长芸犯了错,可能是想给众人一个交代吧。”穆沉雪道。
清仪略略一点头,道:“你所言不错,可我仍有一处不解,当时的雨那般大,大少爷又为何选择让府医冒着大雨查验?”
穆沉雪眸光一转,终于听出了清仪话中的顾虑之处,她垂首沉思许久,倏然看向清仪。
“你的意思是他想借着大雨倾盆、众人慌乱之际,隐瞒些什么?”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是与否还尚未可知,所以我们需得见到她。”清仪面不改色地说道。
穆沉雪却悚然一惊,她跟在清仪身后悄声道:“她不会……还没死吧。”
闻言清仪却停下了脚步,面上的紧张尽数化开,她看向穆沉雪那张顾虑重重的脸,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道:“那我们便更应该去看看了。”
穆沉雪连连答应,一味地拉着清仪朝远处走。
已是日薄西山、残阳如血,穆沉雪的背影在面前疾行着,她的发梢在半空中急切地颤动着,披着几分红光,却泛着金色。清仪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垂花门处——
清仪与穆沉雪立在内侧,眼见小厮带着一个腰圆膀宽、五短身材的男子走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顾略一点头,想必面前这位便是杂役班头了。
“王管事,”穆沉雪含笑开口道,“今日府中有一犯了罪的婢女,现已殒命,不知她的尸体运往了何处?”
“姑娘何故打听此事?”王管事问道。
“王管事不在内宅,许是不知内宅中事。”清仪微微行了一礼,面上惋惜道:“我与那名婢女虽交情不佳,可初入府中确是她教我做事,那时她曾赠与我二人两套衣裳,如今她人已不在,徒留着难免晦气。不如就将衣服随她一起送走,也好让她在地下能穿暖些。”
说着,清仪伸出手去将两件粗布衣裳递到王管事面前,只见上面放着两块碎银子。
“这……”王管事略一踟蹰,伸手拿起了衣服上的两块银子,掂量几下却又放下,开口道:“只怕这衣服我没办法帮你们送过去了。”
“何出此言?”穆沉雪不假思索地张口问道。
清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又看向王管事,伸手将银子递了出去,悄声问道:“可是那姑娘的尸体眼下已经运走了?”
王管事举目四顾一番,伸手接下了银子,轻声道:“寻常若有此事,便是找一口薄棺成殓,从后角门抬出去,送到乱葬岗草草埋了就是。”说着,他略一皱眉道:“可今日这位还未入殓,便被文莱院的人拦了下来。”
清仪与穆沉雪面上皆是惊异。
文莱院乃是三少爷所在的院子。
入夜,文莱院中——
清仪与穆沉雪伏在院中几棵古树后四下瞭望。
院中往来之人极少,偌大的院子显得有些冷清。
所幸月光稀薄、院中烛火疏落,二人便各行一侧,蹑手蹑脚地在院子四周寻找。
清仪踏过一片败叶枯枝,夜色沉沉,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院落后侧的夹道当中,靠着高高的院墙,举目凝视四周透着烛光的房屋。
今日骤雨滂沱如注,墙角的土地已有些泥泞,她踢开枯藤,俯身理净了脚下的泥土,抬眼看向远处——穆沉雪悄声走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清仪心中一沉,将目光落到了身侧一间废弃的耳房处,耳房四周尽是篙草残株,旁边的木柱已有朽坏的趋势,天色黝黑,唯有这间耳房毫无光亮。
“去看看。”她悄声耳语道。
清仪伸手牵着穆沉雪行至门口,侧过耳朵敛声屏气地聆听屋中的声响。
良久,屋中皆无声音,她松开穆沉雪的手,将双手放到门扉上,轻轻地、悄悄地将门推出一条缝隙。
年久失修的房门发出“吱”地一声,她不由得心头一紧,眼眸四下转动、细细观察着屋内的场景。
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唯有自窗口进入的一点清辉的月光将屋内点亮几分,许多废旧家具杂物映入眼帘,清仪焦灼不安的阴沉目色骤然一亮——她将目光定在了房间深处一角放置的一块长板上。
那长板上铺着白布,而白布凹凸不平,下面似是覆着什么东西。
“找到了。”她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地飘起。
清仪双手猛地一推门,只见屋内空无一人。
跨过繁杂的旧物,清仪悄声行至那白布一侧,垂首看向地上近两米长的白布,白布的凸起之处轮廓分明——那下面的是个人。
她蹲下身去扯住白布的一角,不由得呼吸紧促,指尖的力又增了几分,她抬眸看了眼穆沉雪,只见她眉宇一蹙,面带不安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阵寒腥气忽而扑面而来,清仪心中一横,飞快地扬手一扯。
月光似是安排好的一般,不偏不倚地落在那白布下的面庞上,清仪的手陡然一震,面上登时惊恐万状,耳边响起了穆沉雪的一声微弱的惊呼。
只见那白布下的脸上满是血痕,面上似是泛着青乌晦暗之色,双目未阖、瞳孔尽散。清仪眉头紧锁,一双眼睛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脸,此人确是长芸无疑。
她嘴角微微张着,唇色已是乌紫发暗。
长芸那仰天而叹的一句“想必你们都想让我死”在清仪耳畔骤然响起,她忽而想起了长芸临死前同自己说话之际,面色苍白、步态飘摇的模样,她一拂手将白布盖上,心下已然明了。
“她就停在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清仪与穆沉雪神色悚然一凛、举目四顾,一时无处可去只得钻进一侧的废旧木箱中,木箱猛地一沉,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你可听到什么声音?”另一个人带着几分忧心的声音响起。
透过木箱腐旧的细缝,一阵火光照了进来——原是一个小厮拿着火折子随意照了照。
“三少爷,应是这房中不慎进了老鼠,我明日带人来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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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这声音渐轻,似有脚步声停在箱子旁,他道:“现在便开始吧。”
“是。”一道声音应下,屋内响起了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清仪将眼睛贴至缝隙处,却被一阵浓烟熏得有些刺痛。
只见那家丁双膝跪在地上,默然焚楮,火光映亮他无甚表情的面庞,他略一低头,嘴中诵念不停。
顺着火光望去,一男子于后静默而立,他身子修长,冷冷的月光倾泻而下,衬得他莹白的肌肤更多了几分清冽,那便是三少爷了。
浓烈的烟气呛得清仪不停眨眼,她正欲合眼,却忽然看到那家丁背后的身影倏然一动。
只见他将双手拢于胸前,身子微微一俯,竟作了一揖。
良久,那家丁燃尽手中的纸钱,终于停了嘴上的诵念,他起身同三少爷一起离开。
两人的步履声渐渐远去,只听那小厮的称赞在空中幽幽地响起。
“少爷当真是心善,竟还愿为站在面前大放厥词之人处理后事。”
“她也是个可怜人,临终前那样哀怨,倒不如替她做做法事,为她死后寻得一方好归处。”三少爷轻声道。
是夜,偏房中——
“三少爷所言倒是有些道理,他也着实是个心善之人。”穆沉雪柔声道。
清仪眸色空泛、未置可否。只是伸手轻抚了下穆沉雪腰侧的香囊,略略一笑问道:“怎么换了?”
“那个香囊险些将你我害死,”她面色一紧道:“还好你通晓香料,嗅出了那其中的古怪,不然此刻躺在那木板上的,只怕便是你我了。”
提及那木板上的身影,穆沉雪尤是有几分后怕。
“不过长芸身上的毒是谁下的,此事你心中可有定论?”穆沉雪又问道。
闻言,清仪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宴会上长芸挟持大夫人时所说的那番话再次涌上她心头。
穆沉雪轻叹了一口气,亦是默不作声,良久,她开口问道:“依照长芸所言,那她许是在大夫人想将她许给陈德之际就对大夫人心存怨恨了吧。”
清仪依旧未置可否,目光忽而飘向窗外,轻声道:“于是她便暗中投奔了徐紫缳。”
“你是说——”穆沉雪面上讶然,看向清仪脱口而出道。
清仪微微颔首,只道:“并且大夫人许是得知了此事,赏菊宴那次,大夫人唯独问了徐紫缳如何处置长芸,我便是由此心生疑虑。”
“如果不出我所料,那合欢香应是徐紫缳所赠。”清仪略一思索接着说道。
“若是如你所说,那大夫人当时问长芸幕后主使是谁,大抵便是想要套出徐紫缳的名字了。”穆沉雪眸光一转,沉声道,“会不会是大夫人下的毒?”
清仪略一皱眉摇了摇头,示意她也尚且不知,接着便垂下眼眸缄默不言。
忽而面上有冷风吹过,她静静地抬眼望去,窗外是如墨一般的天空,此刻星月已尽数隐去,清仪脑中却蓦然想起一人。
那人曾跟在陈德身后,亲眼见到长芸拿到合欢香的全程。
那你可曾见到来人是谁?
又或者说,你可愿相信那人是她?
清仪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中不由得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