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12. 遗言
    陈执生的手刚触及她的肩头,却见她忽地将身一扭,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空中,刚欲说些什么,一阵抽泣声入耳。

    陈执生缓缓将手收回,只见眼前之人的肩膀轻轻抽搐着,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似是不愿与自己相见。

    他自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和一罐药膏,轻声道:“记得涂药,我还需上朝,便不打搅你了。”

    陈执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床上的身影这才长舒一口气。

    此刻,晨钟敲响,几个门卒合力将城门打开,一女子浑身缟素、头戴帷帽骑着一匹栗色走马行至城阙下、匆匆地出了城。

    此处距离郊外田庄足有十几里地,纵是骑马也需一个时辰,清仪心中盘算着,双手用力攥紧缰绳。

    马背每一次晃动都拉扯背后的伤处,她将内里重重地缠了几层布帛,死死压住创口,唯恐鲜血渗透衣衫,引得旁人怀疑。

    清仪稳住身形不敢让马匹疾驰,却也一刻未敢停歇,她转头看向天际,瞳瞳红日自天边升起,耀目的金光已然洒满大地。

    清仪收回目光,眼前是一处院落,虽算不得豪华气派,却也是整洁有致,周遭是土夯的黄泥墙,院内正房覆着灰瓦、俨然伫立在中央。

    这便是总庄头的住处了。

    清仪刚刚翻身下马,便透过帷帽看到似有来人。

    “我是此处的伙计阿胡,”他的声音听着很年轻,他问道:“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清仪将印帖递过去,道:“我奉二少爷之命来问些话。”

    那人接过印帖,看到上面印着二少爷的私印,身子微微一怔,面上流露出一丝狐疑之色,随即便笑着看向清仪,道:“姑娘请随我来吧。”

    正房内摆了几张粗木桌凳和一张旧桌案,清仪扫了一眼,许多账簿就胡乱堆在那桌案上。

    庄头尚未起身,伙计阿胡便前去叫他。

    不一会儿,一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这便是庄头了。

    只见他穿着歪扭松垮的粗布短褂,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听闻姑娘是二少爷派来询问庄中事务的,不知是二少爷有何贵干?”

    清仪略顿了顿,咳了一声,朗声道:“例行公务罢了,这几年来各庄收成如何?”

    庄头含笑道:“全仰赖陈府各位大人的打理调度,庄中近几年收成颇好。”

    说完,他又忽觉自己有些言过其实,轻声说道:“前年适逢大旱收成是降了一些,可天灾如此,佃户们也是没办法。但我手下这些田庄在我的全力带领下并未受到什么大影响,这也是托大人们的福。”

    清仪听罢垂首深思,庄头见她不发一言,便又补充道:“除前年外,庄上岁稔平稳。”

    听见“稳”字,清仪不觉抬起头来。

    庄头马上陪笑道:“是稳而渐增!”

    清仪开口问道:“那庄头可知有什么办法能使岁收成倍增长?”

    “这……”虽看不清他的脸,却依稀可以辨出他面露难色,只见他不觉搔头,神色一凛道:“这亦是我多年以来的夙愿!虽说现下尚未达成,可我却一直在勉力而为,想来日后或许能够做到。”

    清仪心中暗笑,面不改色地行至桌案前,问道:“这些账簿可否让我查看一二?”

    “自然可以。”庄头爽快地答道。

    清仪便抓起几册账簿,转过身去、背对着庄头飞快地翻阅着。

    账簿之中条目清晰,没什么新鲜之处,她翻看了几眼便将其放下欲转身离开。

    庄头笑眯眯地将她送至院外道:“烦请姑娘回府之际多替小人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清仪翻身上马,忽地问道:“这账簿事宜平时可是你亲力亲为地查验?”

    “啊?”庄头声音一顿,“定然都是出自我手。”

    清仪未置可否,抬手收紧缰绳、纵马扬长而去。

    回到城中时已过晌午,清仪一连奔波许久,周身已是疼痛难耐,纵是咬牙强忍却也是身姿微颤、步履轻浮。

    如此进入商铺必然引人怀疑——她停在了一家四下幽寂的药铺前。

    她取下帷帽、换上事先备好的垂纱斗笠,皂纱直垂至地面,看不见周身。

    “这位客官想买些什么药?”掌柜是一清瘦男子,见药铺来人,忙问道。

    “劳烦店家抓一些延胡索,再配少许川芎,研成药末赠与我。”清仪道。

    “好,客官请稍等,”掌柜俯下身去找药,忽地抬头问道:“客官是患有外伤还是内里作痛?小店有上好的金疮药,不知客官可需要?”

    “不必了,我这是劳碌积下的痛楚,并无外伤。”清仪缓声道。

    “好嘞,那您拿好。”掌柜含笑着将药包递给清仪。

    她便伸手接过,随即转身离去。

    掌柜望着她的背影,覆着垂纱似乎行动不便。

    “此处路滑,您足下留意。”他轻唤道。

    一从药铺出来她便斗笠丢弃,又覆上了帷帽。

    ……

    从商铺中出来时已是日近薄暮。

    商铺的管事所言倒是与她的预料如出一辙。

    近几年里,掌管的商铺数目几乎了无新增,反倒是有几家因着经营不善不得已罢肆休市。其所营商事亦未见骤然厚利之景象。

    反倒是商铺掌柜拿着那印帖审度再三的神情让她心中揣揣不安。

    陈府的账簿其中必有猫腻。她暗自思索着朝陈府走去。

    似是将入初冬,今夜傍晚格外清凉,如钩的冷月独自挂在漆黑的夜空中,清仪不由得缩紧全身,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溜进去。

    拖着病体强撑了一日,眼下她忽然感觉四肢无力,每一步都好似踏在软绵绵的被褥之上,冷风四起,一阵接一阵朝她侵袭过来,竟使她无端地感到周身火热。

    “沉雪,你在吗?”清仪推开门,轻声问道。

    偏房中寂静无声、尚未点亮烛火,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清仪摸索着将窗边那具素铜灯台点亮,一盏微弱的烛火在她眼前亮起,她端起烛台,恍惚之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于是她猛地一回身,震颤着的火光在身后之人的面前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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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尚未看清那人的脸便觉双腿发软,面前的一切都好似激浪上的一叶扁舟,随着她沉重的呼吸一起不停摇晃。

    一切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涌来的是一种几近狰狞的痛苦,如同血液流经她的五脏六腑。

    她恢复知觉那一瞬只觉自己仿佛被绑住手脚吊在崖边。

    四周仿佛有不住的哭泣声。

    “这姑娘幼年之际应是受过许多伤,多年以来久病成疾,日前又遭此重刑,虽面上看着似又好转,实际上身体已几近崩溃。”

    “可我已用药吊住其病症,按理说应是性命无虞,只需休养,可不知为何突然如此严重。”

    “百姓们都说您是京中圣手,难道连您也没有办法了吗?”一个男子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中尽是焦急。

    “能想到的办法这几日我都尽数试过了,她眼下也就剩一口气了……只怕是撑不过今夜。”

    耳边的呜咽声更大了,吵得她头痛。

    清仪睁开眼睛,发现沉雪趴在自己面前,只见她满脸泪痕,一双眼睛已然哭得憔悴红肿。床边还站着两人,一人似是郎中,另一人则是陈执生。

    “我刚刚施了针,眼下她已经醒过来了,”郎中哑声道:“有什么想说的话便趁眼下的机会说了吧。”

    他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陈执生那张常常挂着笑颜的脸此刻却愁容满面,他看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清仪,双目中不觉蓄满了泪水,他嘴唇几度轻启,却最终垂下眸去。

    “对不起。”他哑声道。

    清仪极力扯出一抹笑容,苍白憔悴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喜色,她看向穆沉雪,又抬眸看向陈执生。

    “此事怪不得你。”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还是打破了床边的沉寂。

    她缓缓将手伸出,颤颤巍巍地覆在了穆沉雪的掌上,“也怪不得你。”她面含笑意轻轻说。

    此言一出,穆沉雪的眼泪如同决堤般涌出,她的抽噎声一刻不止,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敲在清仪纤瘦的手腕上,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不停地呜咽着,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我想与她单独说些话。”清仪看向陈执生,缓缓道。

    “好。”陈执生强忍住泪水,道:“我再为你去寻郎中,我去将这京城中有名的郎中都寻到陈府来,我就不信无一人能治好你。”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疾步跑了出去。

    陈执生的脚步声渐远,清仪攥住穆沉雪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那账簿定然有假,你要替我去找到那笔暗中的勾当,我有预感,那笔勾当绝不简单。”

    她说得很吃力却字字刺骨,双眼死死地盯着穆沉雪,似是咬紧了牙关一般说道:“吴家上下七十二口人的血海沉冤……从此便仰仗你一人了。”

    “好……好……”穆沉雪伏在床边,泣不成声地答道。

    清仪含笑着一点点松开紧紧攥着的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是谁?”穆沉雪抹了抹泪,问道。

    敲门之人并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