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烈日杲杲,窗边的老树上簇簇绿叶在照射之下泛出白色的光,清风阵阵吹来,犹如千万块玻璃碎片在空中翻涌。
窗内,清仪低声细语:“奴婢家虽不富裕,可也堪堪温饱,就是因为遇到了这般的天灾,才落得个食不果腹、无家可归的结果。所以对于应如何赈灾,奴婢略有了解,也不过是从那段日子里中获取的经验罢了。”
“那你的家人呢?她们现在可还好?”陈执生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的家人?”清仪瞪大眼睛看着陈执生,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之色,又迅速垂眸轻叹,道:“我的家人……那时便都已离世了。”
“那你有幸活下来,真是上天保佑,你的家人知道也定会为你开心的。”
陈执生看向目露伤色的阿檀一时无措,搜肠刮肚地想出了这两句宽慰之语。
果然,他看到阿檀愁眉略展。
“少爷说得对,如若我的家人得知我活下来,看到我现在的生活,”清仪坚信不疑地说道:“她们也一定会高兴。”
陈执生眼见清仪似乎伤色已散,粲然一笑,举起笔说道:“那现在你同我一起将这策略重新修正可好?待我呈上去,也许能帮助到那些和你从前一样、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灾民。”
此举正合清仪心意。
“奴婢定竭尽全力。”
日光洋洋洒洒落在书房当中,陈执生沾墨又搁笔,时而啧啧称赞,时而抓耳挠腮,清仪几度三番冥思苦想,枝桠上的群鸟振翅而飞,由烈日当空至夕阳殷红……
次日,陈执生散学归家后,袖中揣着那篇策论正满面春风地往偏房赶去。
一声呼唤将他叫住。
“我儿回来了啊,何事引得你如此欢喜?”
是大夫人。
“母亲,”陈执生俯身行礼,“倒也没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陈执生注意到身旁的奴婢正端着个鸟笼朝府外走,定睛看了一眼——笼中是之前见过那只白羽凤头鹦鹉,他指着那鸟笼,茫然不解地问道:“这不是母亲前几日训练的那只鹦鹉吗?这是要将它送走吗?”
大夫人轻叹一声,道:“想必这鹦鹉我是教不好了,它记不得自己曾见过谁、没见过谁,也辨别不出该向何人问好,就只是胡乱叫一通。”
胡乱叫一通……陈执生闻言身子微僵。
“原来是如此啊。”他豁然开朗,笑道,“母亲,孩儿还有事,先告辞了。”
不待大夫人作别,陈执生便疾步离开了。
此时,在偏房中,清仪正静静擦拭茶具。
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向屋外。
“可是策论得到了先生的肯定?”清仪笑问。
“你如何得知?”陈执生瞠目结舌道,刚要进门便愣在原地。
清仪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尾,“二少爷,你已经喜上眉梢了呀。”
陈执生听罢点了点了头,涩然一笑。
“你是有所不知,先生第一次对我的策论赞不绝口,还说要将它赠予负责此次赈灾事务的官员。”陈执生说着说着又眉飞色舞起来。
清仪看着他舒朗的笑颜,不由地也跟着眼含笑意。
午后,书房中——
“这是这五年以来府上的账簿,父亲得知我今日有进步,特意把他们送来让我观摩,他说让我好好学习,过几日还要考我。”陈执生幽怨地说。
“这五年的账簿啊,难怪如此多。”清仪亦是感叹,继而又漫不经心地问道,“能将这些梳理得井井有条真是不易,这些都是谁在管呢?”
“近四年来都是我大哥在管,”提起陈执桓,陈执生的脸上满是自豪与钦佩,“我大哥和我不同,他向来勤勉好学,精明干练,一直是我父亲的肱骨之助。”
“看来二少爷与大少爷关系很好啊。”清仪顺应着答道。
陈执生朗然一笑,轻声道:“莫要看我们嫡庶有别,便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有所隔阂,”他矜荣正色地说:“我们可没有画本子里写得什么勾心斗角的情节,我们感情甚好,常常一起促膝谈心,他于我而言,一直是如兄如父。”
清仪脑海中浮现出陈执桓的脸,平眉凤目、气宇轩昂,总是端正肃穆,眼眸中透着淡淡的傲气。
“想不到大少爷那样不苟言笑的人,竟也会常与人侃侃而谈。”清仪略一思索,道:“那副场景真是难以想象啊。”
陈执生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清声说道:“我大哥对我极好,小时候,因我太过顽皮,险些掉进猎人的陷阱里,便是我大哥奋不顾身地冲上来一把拉住了我,我这才得以逃脱。”
清仪会心一笑,点了点头以示赞叹。
“上次我为紫涵送狐皮衣裳,便是从我大哥那里得到了启发。”陈执生接着说道。
清仪忽地敛笑凝容,问道:“此事是大少爷为您策划的?”
“那倒也不是,此事说来话长,”陈执生略一摇头,说:“我当时正为紫涵对我的态度忽冷忽热而困惑,那日我们闲谈之际,大哥提及他曾为了讨嫂嫂欢心走遍了许多家店铺,为她买了一支珠钗。”
“那大少夫人收到了定然是欣喜万分。”清仪附和道。
“这我便无从得知了,我当时只是问大哥为何送珠钗,大哥告诉我是因为嫂嫂喜欢。他说,这讨女孩子欢心呢,先要寻其所好,继而尽心去寻找最好的礼物相送,唯有此才能彰显自己的心意。”陈执生细细解释道。
“于是,少爷便去打听到徐小姐喜欢狐皮衣裳,然后寻遍了这京城附近的上好狐皮?”清仪问道。
陈执生听罢腼腆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清仪哑然失笑,看向垂眸不语的陈执生,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阵阵秋风呼啸而过,悄悄拂起账簿上的一页。
那上面的是极端方雅正的字体,清仪略一偏头,身影刚好覆盖了上面的三个字,她的眼神不禁落到上面,便无声地端详着这阴影里的三个字:
陈执桓。
傍晚,别院内——
一女子青丝低挽成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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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饰素裳伫立于别院门旁,仪态娴雅端庄,只见她清丽的眉目之间涌现出淡淡的忧心。
那便是陈府的大少夫人,冯晴。
“娘,爹爹何时回来?”一声稚嫩的童音从身侧传来,言语中略显焦躁。
“今日是晚了些,”冯晴蹲下身去温柔地说道:“风有些凉了,越儿不妨先回房去。”
“既知秋风渐凉,夫人便应该早些回房去啊。”陈执桓缓缓走来,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在房中等我也是一样的。”
说着,陈执桓跨步走上前去,挽起冯晴的手臂,语气里未见一丝责备之意。
冯晴含情脉脉地看向陈执桓,只道:“还是不同,念着我在等你,你便能早些回来,也不必那般辛苦。如此一来,夫君操劳一日,一回院中便能看到我。”
“好。”陈执桓即刻应下,“那我日后早些回来。”
他又俯下身去问道:“一日不见,越儿可有想念爹爹?”
“想啦!”孩童欢快地应道。
“那让爹爹看看我的越儿今日长胖了吗?”正说着,陈执桓将孩童拦腰抱起,托到自己宽厚的肩膀上,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时已近暮,霞色漫天,男子一手扶着孩童,一手挽着妻子,三人乘着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缕暖意,有说有笑地朝着屋内走去。
女子怕摔到孩子,连道当心,男子扶着孩童的手又施了几分力,说着无妨。
“无妨!无妨!”年幼的孩子大声学着,引得二人笑逐颜开。
三人离去的背影折射进一双墨色瞳孔——远处一女子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她蒙着半张脸,只露出来一双透着英气的眉眼。
看着三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她将脸偏过去,凝视着院外的一侧——另一个身影在树后隐蔽处静静瞧着这间小院。
那身影静默而立,良久未动。
看不见面上是什么神情。
女子最后凝望了一眼那挺拔修长的身影,随即便无声无息地离开。
晚间,偏房中——
“大少爷与大少夫人似乎如传言中一般,感情甚笃。”穆沉雪轻声道。
清仪脑中再次浮现出赏菊宴那日,那个眉目清秀为自己直言的女子。
“听说嫁进陈府这几年,她对下人也始终温声和气。”清仪说道。
穆沉雪亦点头称是。
“只是——”穆沉雪眸含疑色,“今日我在别院外,还看到一人,他亦在暗中注视着那陈执桓与冯晴,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直至我离去之际仍未离开。”
“谁?”
穆沉雪眸色一黯,对上清仪的眼睛,正色道:“陈执生。”
清仪微微一怔,脸上尽是诧异之色。她握住茶杯,缓缓低下头去,缄默不语。
茶水倒映出她这一刻清冷疏离的面容,清仪出神地看着茶杯里自己的脸庞,那张脸漂浮在茶水表面、微微颤动着。
一时之间,她心中疑窦丛生。
陈执生,你暗中观察陈执桓又是为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