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流觞之下,猎猎的风席卷小院,吹来阵阵阴冷,树上成千上万梧桐叶在这浪涛中翻滚,互相拍打,发出沙沙的响声,在月色的映照下,泛出闪闪白光。
此刻已是更深露重,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
“这个贱婢偷了主家的东西竟还无凭无据攀咬旁人,狠狠地打!”坐在主位上的中年女子面露狠色,怫然道。
沉重的木板一下下敲打在清仪身上,鲜红的血迹顺着衣裙透出来,整个身体尽是麻木的,可她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大夫人!奴婢冤枉!镯子真的是长芸姐姐掉出来后被奴婢捡到的!”
清仪仰望着远处怒不可遏的大夫人,旁边的女子眉梢一挑,露出一丝得意之色——那便是长芸。
这一丝得意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开始变得渐渐模糊起来,就连这两张面孔都愈加遥远。
难道真要这样结束了吗?清仪不甘地想,他真的不愿来为自己作证吗……
“住手!”一声暴喝打破这局面,“那副镯子并非她偷的。今日她在祠堂后院捡到镯子之际我也在。”
“祠堂后院?你去那里做什么?”大夫人追问道。
清仪分明地看到,眼前模糊的身形顿了一下,随后一句斩钉截铁的回复传入她的耳朵。
“我是去见她的。”
清仪蓄满泪水的眼眸渐渐垂下去,她?是那个和自己有长相相似的徐家千金徐紫缳吗?尽管眼重如铅,清仪还是竭力望向二少爷。
“母亲,儿子本想择日向您表明,这个丫鬟是儿子房中之人。”
这个丫鬟是儿子房中的人……世界都变成了一团黑色,唯有这句话还在清仪的脑中徘徊,久久不肯散去,她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这些天的谋划总算未曾白费。
陷入这团黑暗之中,像是步入了寂静无声的幻境,清仪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平静了。
可渐渐嘈杂声入耳……
最后都凝成一句:“清仪,你快去江南,阿爷的故人穆老将军在那里。”
“母亲!”清仪哀呼,“不要抛下我!”
可任凭清仪如何恳求,母亲依旧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前跑去,抱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自城楼一跃而下。
泪水蒙胧中,清仪发现面前站着的已是穆老将军,他正蹙眉凝眸望着自己,“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太伯,陈家蓄意构陷,害我吴家被灭门,吴家上下七十二口人命血债,此等血海深仇,我吴清仪断不敢忘,若不报,此生枉为吴家儿女。”
清仪目光如炬,字字铿锵。
……
“二少爷安!”
“二少爷……”
句句拜见声传入她的耳朵。
清仪忽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中,就在她诧异地四下观察之际,房间门被打开,一束刺眼的日光打进她的眼帘。
“你醒了。”
顺着声音看过去,进来的是一年轻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腰间的白玉佩在阳光之下显得晶莹剔透,他长得很高,但清俊流逸,唇红齿白,像一把尚未打磨的长剑。
“奴婢多谢二少爷救命之恩。”清仪支撑着起身。
陈执生赶忙箭步冲上来扶住清仪,“姑娘言重了。”
言罢,他回头确认一眼门已紧闭,悄声细语道:“昨日我本想给姑娘做个证,无奈母亲追问我为何会出现在祠堂后院。我编不出理由恐怕会引起母亲怀疑,但我去那儿的理由嘛……”
陈执生面露难色,随即又稍带歉意地笑了笑,“这原因实在是也不太能说……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我只好和母亲说是和你有约,将你收入房中,污了姑娘清誉……”
“二少爷能够为奴婢作证,奴婢已是万分感激,断不会责怪二少爷。”清仪忙说。
陈执生听罢笑得更加疏朗了,双眼都弯成月牙,露出一张明净无滓的笑颜。
“那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清仪摇摇头。
陈执生朗然道,“这里是我院中偏房,那既如此,这些时日姑娘不妨先住在这里好好养伤。你的身契在我那里,放良书我也已经写好,她日你若是要出府去重新生活,大可以告诉我。”
“二少爷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清仪泫然欲泣,连连道谢。
“无妨,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啊?”
一个声音恍然间在清仪耳边响起:“为政贵在清,立身要有仪。心持明镜,映照万象而不改其澈,行有圭臬,历经风波而不失其度,是为清仪。”
那声音太远了,远得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清仪微微一顿,柔声道:“奴婢自幼无名,家父姓魏,家中排行第七,大家都喊我小七。”
陈执生的眸色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猛地嗅了嗅,“昨日送你回来之时见你眉头紧锁,想来或许是梦魇了,便让她们在这屋子里点了檀香,能够安神。现在看来这檀香倒是很配你,不声不响地让人安心。不如你便叫阿檀吧。”
“阿檀多谢二少爷赐名。”清仪会心一笑,笑意从嘴角生出来,规规矩矩地,像一个丫鬟该有的样子。
“那你好生歇息,母亲说想要再见一见你,待过几日你伤好些我再带你去,我先走了。”
清仪应下,目送着陈执生悠悠然离开。
门阖上那一刻,床底下传来一声低语:“坊间传闻说二少爷行事荒谬、肆意妄为,今日看来倒也并非如此。”
是穆沉雪。
“沉雪,你何时来的?”
“你晕倒时我便趁乱进来了。”穆沉雪从床底翻身而出,一双英气的眼睛看向清仪,像是无声的质问。
“我一醒来便知定是你在粥中下了药将我迷晕,你明知我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若是他不来,我拼了这条命也能将你带出去。你偏要——”
“我不能让你那样,”清仪打断她,语气很轻:“你的命要留着……”
穆沉雪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她转开脸,声音闷闷的:“那封信的事情,你就不怕他识破?”
“不会识破的。”清仪垂下眼,“我临过她的帖。”
穆沉雪沉默一瞬,又问:“那长芸那边呢?你得知了她的秘密,她势必不会让你好过。”
清仪没有回答。
穆沉雪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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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问。
她看了清仪一眼,突然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感叹的意味——
“不过今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都说这陈家二少爷满腹儿女情长,几次三番为了那徐家三小姐顶撞老爷,上个月更是因着为讨那徐小姐欢心,几乎猎尽了这京都附近所有上好的狐狸,只为给她做狐皮衣裳。不曾想对待下人倒是很温和。”
清仪忽地想起昨日傍晚与陈执生在祠堂后院相遇,暮色四合之下,他恍然间将自己认成了徐紫缳,那双明澈透亮的眼睛里露出一闪而过的欣喜,但很快在一声“二少爷”中灰暗下来。
她默不作声地撑起身,拿过桌上的铜镜,伸出手遮住自己沉毅清冷的眉眼,只露出骨骼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铜镜昏黄,照人只照得七分真切,却依旧可见轮廓清朗,她好似问穆沉雪又像是问自己:“像吗?”
……
“像!真是像极了!”
“遮上这双眼睛真是像极了。”
四周絮絮叨叨的耳语在清仪周围环绕,她默不作声跟在陈执生身后,看着他挺拔高大的背影,牵引着她共同前往大夫人处。
陈执生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了一眼清仪,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不太习惯嘱咐别人,道:“我母亲若是问起我们是何时相识,你便说是在一月前的宴会上我注意到了你。若问起其它的你便先说记不清了或是不知晓,到时候自有我来辩白。”
“是,阿檀记住了。”清仪对上他的眼神,面上是湖水般的平和静谧。
陈执生这才放心地走向正厅,就在他欲推开门之际,身后传来仆从福安的一声高呼:“二少爷!不好啦!”
他只好停住脚步,挥挥手示意清仪先进去。
于是清仪敛声屏气推开门——大夫人还未到。正厅空无一人,她静静环视四周,陈设端肃,帘幕厚重,无声地透出威压之气。
在这出奇的寂静之下,右手边传来扑簌簌的声音,清仪顺势转过头去——那是一只白羽凤头鹦鹉,鹦鹉歪着脑袋,眨着豆大的黑眼珠看着清仪,那目光似有几分熟稔。
她神色一凛,心道不好。
下一秒,鹦鹉咂咂嘴巴,脱口而出。
“贵客来了——”
来不及思虑,清仪快步走上去,指尖抵住鸟架底座的边缘,将那紫檀鸟架轻轻一转,鹦鹉随即面朝主位后的黑漆螺钿屏风。
待清仪收回步子,身后脚步声亦响起——二少爷进来了。
陈执生绫罗锦衣,站在清仪身旁,适逢屏风后传出一声问询:“是我儿来了吗?”
屏风旁,一裹着石青色缎袍的妇人在众人簇拥下走了出来,那双令人望而生畏的丹凤眼中此刻却满盛慈爱。
“我前些日子调教这鹦儿时,你还劝我莫要白费神。”她看向陈执生笑道:“你是不知它现在可是伶俐得很,凡是见过一次的面孔,再见之时它都能唤一声贵客。”
大夫人走上前去轻轻抚了抚那白羽,语气中颇带着几分得意:“方才我在穿堂间,便听见它在唤你了。”
陈执生原本笑意盈盈的脸色听见此言顿时骤变,他目光一滞,看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