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意冷漠地收回视线,迈开长腿追上虞白。
因不久前下了雨的缘故,依山而修的台阶有些湿滑,留在台阶上的小片水泊映出上方连串如明火般的灯光,又被下山的游客踩碎。
裴意落后虞白半步,注意力全放在她脚下,生怕此刻精神疲惫恍惚的她不小心滑倒。
走了几分钟,明曦寺的牌匾映入眼帘。
明曦寺的院门敞开,浓郁的檀香混着香火气交织涌入鼻尖,让人精神一振。
抬头看去,半人高的青紫香炉正对着院门,气味就是从那里传出。
在香炉旁边,寺院内的廊角,站着位小和尚,他放下手中的扫帚,笑盈盈地朝虞白和裴意走来。
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温和、带着洞察一切的透析,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二位是来许愿的吗?”
虞白嗯了声。
和尚双手合十,朝他们行了一礼,“请随我来。”
穿过拱形石桥,极深的翠绿与耀目的红于前方摇曳,发出枝叶碰撞的沙沙声、还有系在枝干上,几乎将翠绿的枝叶染成红色的木牌。
在近一米粗的树下,零星的游客伏在树下雕刻着木纹的石桌上,拿着空白的木牌与木色毛笔,认真地写着什么。
“这些是其他施主挂的愿望牌。”小和尚唇角弯起,露出秀气的酒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到什么。
虞白的目光落在晃动翻折的牌子上,慢慢移开视线。
来到宝殿,五米高、慈眉善目的佛像结跏跌坐于殿后,与寻常佛像不同的是,它的身体隐隐透露出木色,并放的掌心横躺着枚柳枝。
在佛像前,或跪或站着几名游客,他们脸上带着惊叹、虔诚,还有喜悦。
他们之中有些是来许愿,有些则是对明曦寺感到好奇特意来参拜。
殿内没有声音,安静到脚步声清晰可闻。
在虞白注视着佛像时,小和尚端着托盘走进,看清托盘里的东西后裴意眯起眼睛。
那是两根细细长长,通体笔直金黄的柳木枝。
他见过这东西。
在山脚下的摊位上,与小和尚手中不同的是,摊主卖的柳枝是颜色浓稠的黑,半点光都没有折射,与小和尚端来的柳枝天差地别。
“将它点燃后插/入香炉中,施主就可以许愿了。”
笑盈盈地看着虞白接过,小和尚状似无意地开口:“心有执念并非坏事,但万事不可过度偏执。”
看着面前高大神性的佛像,他双手合十。
“明曦寺只是间普通的寺院,却不曾想因灵验得名,引来络绎不绝的游客,尽管外界传的神乎其神,但我们都知道社会风向赋予寺院的,是把双利剑。”
虞白听懂了他藏在话里的意思,将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小和尚没再说什么,后退几步安静地等待着。
一旁的裴意把玩着手里的柳枝,看着前方纤细的背影,眸光晦涩不明。
他能感觉到,虞白将难过凝重的情绪压在心底,将那根柳枝当做寄托。
点燃它,无论结果,她都会在心底留下微弱的期盼。
期盼着在未来某一天,温野可以回来。
——这是她给自己编织的梦境。
可现实却是,温野的骨灰已经埋进了土里,化作冷冰冰的照片挂在墙上、墓碑上。三分钟后,就是他的头七。
没关系。
裴意无声地轻笑了下。
温野刚死没多久,虞白还不习惯,时间一长,再浓烈的情感与记忆都会减淡。
等到那时,等到他已经在虞白心底留下一席之地……
谁还会记得今日点燃的柳枝?
谁还会记得早早化作一捧黄土的温野?
虞白并不知道裴意的想法,注视着一束浓郁的烟雾从点燃的柳枝上升起后稀释,直到再也瞧不见。
鼻尖是燃烧过后纯朴厚重的木香,以及若有若无的金箔气味。
面前的香炉比寺院门口的小了许多,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柳枝,焦黑的木炭堆满底部,足以见前来许愿的游客之多。
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柳枝底端送进木炭之下的香灰中。
虞白在低垂眉目的佛像前,缓缓松开手。
她重新看着它,与它木色的瞳孔对视,忽然犹豫了。
人已经死了,她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给自己寻个心里慰藉,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好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万物变得籁静,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犹如寺院内的沉重石钟,在胸腔内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心底响起,虔诚、微弱,还有藏的极深的期盼。
我想……
心脏的跳动越发激烈,几乎要从胸腔内蹦出,连带着浑身血液都在快速流动。
我想让温野回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呼——”
忽然灌入殿内的狂风引得众人惊呼,它吹乱虞白整齐的发丝衣摆、让柱顶垂落的红色纱布扬起,模糊住佛像慈悲的眉目。
那上挑的、木色的唇角,在虞白的视野中骤然变得平直紧绷,无端透着冰冷凶恶。
她微愣,再细看去时,佛像的眉目依旧慈悲,唇角上扬的弧度仍然温和,一切都像是自己的错觉。
裴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旁,随手将点燃的柳枝插入香灰中,与她的紧挨。
浅茶色的眼眸注视着虞白略显疲惫的脸,温和道:“已经凌晨十二点了,是回去还是在山下找个旅馆暂住一晚?”
扶了扶胀痛的额头,紧绷了数日的情绪在柳枝点燃的那刻松懈,疲惫迅速占据许久没有休息过的身体,虞白踉跄了下,被裴意眼疾手快地扶住。
肩上一重,侧目看去,是件黑色,带着体温与皂角香的外套。
虞白下意识看向裴意。
他垂着眼睫,还存在着些许少年感的身体在灯下已经初具成熟男人的挺拔,好看的浅茶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虞白。
“抱歉。”
虞白:“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骤然失重,直到脸颊贴在温热的胸膛,迟钝的思绪才意识到裴意竟然将她打横抱起。
“裴意?”
他没有低头,抱着虞白朝宝殿外走去。
“学姐劳累了这么多天身体和精神已经到了极限,应该好好休息,睡一觉吧,等醒来后我们就到家了。”
虞白觉得这样有些不妥。
情感上,她和裴意是同学校的学姐学弟,也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可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亲近到可以……这样。
想着要怎么开口拒绝才不会伤了学弟的热心,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心跳,最终沉沉睡去。
身后,柳枝已经快要燃到尾端,金色的外表褪去,燃烧过后只剩漆黑笔直的焦炭,直直屹立在香炉中。
“啪。”
清响过后,虞白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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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柳枝突然从中折断,断裂的焦炭与底下无数碎屑融为一体。
在它旁边,静静燃着另一根柳枝。
细长笔直,在莫名折断的木炭面前是如此高大,与短小断裂的它比,完整的柳枝显然更为漂亮,更为显眼。
——嘀嗒。
——嘀嗒。
“奇怪。”
留在别墅的张姨纳闷地从房间里探出头,目光在暗沉肃穆的灵堂内巡视。
灵堂和她睡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快要堆满大厅的菊花和沉重压抑的黑布,还有不知从哪里响起的,莫名的滴水声。
张姨记得很清楚。
十二点过去没多久,她便被一声接着一声的滴水声吵醒。
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漏水的地方。
诡异的是,那股滴水声依然存在着,回荡在耳边散不去。
张姨摸不着头脑,看了眼窗外浓稠的夜色,喃喃道:“难道是花园里的水龙头没关?”
那声音虽然响起的突然,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水滴声在同一个地方响起,没有移动半分。
所以,一定是她粗心大意将水龙头忘记关严实了,对吧?
隔着雕着花束的楼梯朝楼上看了眼,张姨以为虞白还在楼上休息,怕这股水声吵醒她,回到房间穿好外套,拿起雨伞准备出去看看。
裹紧外套,无意间瞄到墙壁上日历时愣了下。
今天是七月十五,也是先生的头七。
这几日虞白的憔悴和难过都被她们看在眼里,张姨揉了揉泛起泪水的眼睛,忍不住生出些怨气。
该死的老天,做的什么事?
如果没有出这档子事,先生与夫人早就度蜜月去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天人两隔。
叹息一声,迈开步子朝门边走去。
刚靠近,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冷。
太冷了。
官洲市一年四季都很凉爽,温度维持在恒定的温度,即便下雨也只是让人感觉到寒意,穿件厚重外套就足够保暖。
可这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无孔不入,幕布一样将人死死裹在其中,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牙齿也忍不住打颤。
“外、外面变天了?”
张姨往自己冻僵的手掌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颊,将门缓缓推开一条小缝。
“呼——”
外面呼啸的冷风疯狂从缝隙中灌入室内,发出刺耳的呜呜声。卷起沉重的黑色幕布,吹得包着菊花的麻布颤动,引得布料在狂风中铮铮作响。
张姨将门开大了些。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门一打开那种古怪的滴水声便听消失不见。
站在原地疑惑了几秒,才用手臂挡在眼前遮风,快速朝花园小跑去。
在她身后。
——嘀嗒。
圆润泛红的水珠落在室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三秒过后,猩红的水迹消失不见,仿佛这滴凭空落下的东西是错觉般。
只一会的时间,血水就已经从门口延伸,绕过挨挤的菊花,停在黑白照片前。
嘀嗒声越来越密集,血水几乎在照片前的地面堆积小片血泊,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又被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得浅淡。
忽然闪烁的灯光下,停留许久的血迹逐渐蔓延至雕花楼梯前,滴落在一阶又一阶的台阶上,最终停在紧闭的房门前。
然后,在从花园里赶回来的张姨关门声中,越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