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章可贞 > 17. 谒金门
    池苑秀雅精致,玲珑的假山堆叠,清澈的泉流宛转,渠水边遍植碧柳,细柔的枝条轻拂,姹紫嫣红的花簇在石隙丛生。

    二人沿着池岸缓行,昭宁公主随口问起崔含章日常喜好之事,少女抬起眼眸,带着明秀的稚气,“家里不许臣女单独出门,阿兄回来才方便些,偏他时常又不得闲,臣女便多与裴家的知微一道。”

    昭宁公主问道:“你们也去灞上?”

    崔含章将上回游赏之事略说了一遍,昭宁浅浅一笑,“过桥后那片柳林,本宫从前也常去,树下凉快,最宜歇马。”

    崔含章呀了一声,“我们那日就是在那边歇的。”

    树梢有画眉栖落,听得人语随声啼叫,昭宁公主随手逗了两下,似乎有些遗憾,“本宫好些年不曾去过了,那片林子想来也比从前茂密了。”

    崔含章试着相邀,“等殿下有暇,臣女陪您去,可好?”

    昭宁公主停了一下,委婉道:“皇祖母近来身子还未大好,待她康健一些,本宫再去。”

    “那臣女就当殿下答应了。”崔含章笑了一下,接道,“到时臣女叫上知微,她最会寻好玩的地方,殿下一定喜欢。”

    见少女期待地看着自己,昭宁公主轻笑一声,“先记着就是。”

    崔含章抿唇一笑,又说起女伴的趣事,一双眼睛熠熠明亮,格外动人。

    又叙过一阵,日色渐渐移过池岸,一名女官走来禀报,“崔娘子,长公主相请,在中宫等候。”

    崔含章这才省起时辰,向昭宁公主辞行道:“臣女该告辞了。”

    昭宁公主知道宫门即将下钥,也不多作挽留,只道:“皇祖母寿辰将至,到时你随长公主一道入宫,再来陪本宫坐坐。”

    崔含章略有迟疑,谨声道:“不知母亲可还会带臣女同来。”

    “长公主本就要入宫,带你一同来又有何不可。”昭宁公主转向宫人,温婉地吩咐,“送崔娘子去中宫,也替本宫向母后和长公主说一声。”

    崔含章这才欣然应了,昭宁公主将她送至廊下,目送少女穿过满庭芳菲而去。

    回到宫苑,石案上还搁着方才未撤的茶盏,宫人近前通禀,片刻后一个矜贵的身影步入,正是太子李承晏。

    昭宁公主见弟弟面上似有笑意,打趣道:“今日怎么有暇过来?”

    李承晏径直在案边落座,语气平和,“方才在御书房同父皇议过几件政事,便想着来看看皇姐。”

    “是来看本宫,还是来看别的。”昭宁公主轻飘飘地戳破他的心思,“若是来看本宫,眼下已经看过了,若是来看别的,不巧你来得晚了些。”

    李承晏心照不宣地一笑,也不否认,转而问道:“她今日与皇姐相处可好?”

    昭宁公主坦然道:“倒是难得投缘,本宫许久不曾听过这些趣事了。”

    李承晏唇边笑意转深,“皇姐肯照顾她,孤在此谢过了。”

    “毕竟是崔相公家的女儿,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本宫也不会为难她。”昭宁瞧着他莞尔一笑,“你前日来说,本宫还以为会与她说不到一处,今日一见才知,这孩子实在有趣,难怪——”

    说到一半她又收了话语,片刻后才道:“皇祖母寿辰那日,本宫已经约了她再入宫,母后与长公主那边也说过了,届时再有什么话,你自己同她说吧。”

    李承晏会心一笑,起身向她一揖。

    太后寿辰之日,宫中设下盛宴于内廷欢庆,同时邀了宗室亲眷,文武重臣,入宫奉贺。满宫锦绣铺陈,衣香鬓影,御花园中笙歌阵阵,彩帛迎风,处处人声笑语。

    李端华一袭盛装,鬓间珠玉增辉,与几位命妇叙过礼,携崔含章往御前去。

    崔玄度已在殿中,见了妻女,又喊过崔彦衡,一同向太后致贺。昭宁公主正随侍在旁,一袭曳地长裙,云髻斜挽,比平日更为端雅明丽。

    李端华虽是养女,但自幼长在太后身边,情分非比寻常,太后一见她便漾了笑,待她拜过便命宫人在近前赐座,将人拉到身边。

    太后握着养女的手,细细打量着崔彦衡,慈爱道:“彦衡回来有些时日,你也该放心了。”

    李端华笑着应道:“劳母后记挂,儿臣原只盼他能平平安安,偏偏这孩子志在西北,也不知这一回能留多久。”

    太后对崔彦衡本就含有私心,听了这话,既体谅养女,又怜惜孙女,一时不免又生愁绪。

    昭宁公主有意岔开话头,转眼瞧见阶下的少女,笑道:“崔娘子也来了。”

    崔含章随长公主同来向太后请安,见几人说话便不曾上前打扰,此刻听得昭宁公主相唤,才动身近前。

    崔玄度静立一旁,深长的眉宇略锁,神情一如既往,目光随女儿移向阶前。

    崔含章敛袖一拜,恭敬道:“臣女崔含章,恭祝太后福寿康宁。”

    太后的目光在少女眉眼间略停一瞬,微微颔首,“你有心了,起来吧。”

    崔含章起身谢恩,见太后已重新转向李端华,父兄也随在近旁,一时无措,便默默向后退去。

    这一幕正好被昭宁公主收入目中,她含笑一唤,“含章,过来陪本宫坐坐。”

    少女蓦然抬头,鬓边玉簪珠坠轻轻一晃,映着明灯衬得眉眼分明,崔玄度无意一瞥,眉梢微动,恍惚竟似生出怔然,又在女儿望来的一瞬移开了目光。

    崔彦衡察觉到妹妹的不安,悄然走近,轻声道:“去陪公主坐会吧,不必拘束。”

    崔含章对着兄长微微一笑,心神稍安,移步去了公主近旁。

    不多时帝后驾到,宴席开启,李端华被留在太后身边,崔玄度父子移入外臣宴席,崔含章则随宫人转至女眷侧席。落座后,她的目光掠过殿内众多衣冠,在天子下首时忽然一停。

    那一处正是储君所在,李承晏一身绛色华服,仪态端庄,矜贵非凡,几位宗亲近前叙话,他的态度不疏不近,偶尔回应几句。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他转脸望来,崔含章立时移开视线。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宗室依次向太后致贺,众人献上寿礼与祝诗,举盏称庆,场面喜气欢融。

    宫人为太后斟上寿酒,昭宁公主瞧过来,“太医说过不可多饮,替皇祖母换杯温的。”

    太后转头向养女抱怨,“你可瞧见了,哀家如今竟给孙女管得拒绝不得。”

    李端华静静地瞧着,“母后这可是故意炫耀了,谁不知公主对皇祖母一片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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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给逗得笑了,近旁几位命妇也随之莞尔。

    堂上歌乐已毕,舞伶挽起长袖退了,宫人执上玉壶散入席间,雍王李弘恪起身道:“臣弟备了一头驯熊,此刻就在御苑,请母后与陛下移步一观。”

    雍王是天子幼弟,少时由太后抚养过数载,如今年过四旬,须发漆黑,仪容修伟,一身锦袍宽袖,行至御前俯身致礼,神气甚是谦和。

    听说进献的是一头黑熊,天子略觉新奇,“黑熊最是凶悍,竟然也能驯服?”

    雍王笑道:“臣弟从异国重金聘来驯兽师,教了一年,已能听从号令,还会向母后作揖贺寿。”

    一众宗亲皆生出好奇,纷纷议论起来,少不得称夸雍王至孝。

    李弘恪转向太后,抄着宽袖笑道:“儿臣别无所能,唯有设法引母后一笑,恳请母后务必赏脸。”

    御座中的天子未置可否,一旁的内侍近前禀报,黑熊昨日已入苑,主事官员已经验过,驯兽人也当众演过一回。天子这才应了,待宫宴结束,内侍在前引路,将太后与帝后迎向御苑,宗室臣僚随后而行。

    御苑中百花绚烂,道旁五色丝障悬垂,临庭的敞榭四面出廊,窗扉支起,通透净爽。正席设在榭中,太后与帝后居中而坐,几位宗亲近臣相陪,前方正对一片空地。

    昭宁公主引崔含章到了东廊,与几位命妇女眷见过,一同在栏后观看。崔彦衡伴着两位武臣守在廊口,李承晏仍伴在御前,谢怀瑾立在稍后,几人与东廊仅隔半个中庭。

    黑熊由两名驯兽人牵来,身形庞大,四肢粗壮,尖锐的熊爪锋利如刀,朝着四下一顾,旁观的众人不觉都敛了笑声。

    黑熊颈间箍着铁环,一根粗重的铁链连着庭中石柱,驯兽人牵引链索,将其带至场心。为保天子安全,几名禁军持枪列在水榭外围,廊下另留一条通道,宫人往来均在通道之内。

    李弘恪扬手示意,驯兽师取出竹哨,向着黑熊吹了几声,黑熊倏然立起,庞大的身躯宛如小山,比驯兽师还高出一截。廊下惊叹未歇,驯兽师已上前一步,向着御座方向一指。黑熊两只前掌拢在胸前,笨拙地上下晃动,竟似当真向太后作揖。

    太后露出微笑,颇为惊异地一赞,“倒是有趣,雍王确实有心思。”

    崔含章看了一阵,忽然瞧出端倪,对昭宁公主低道:“殿下快瞧,黑熊一直在看那人的手。”

    昭宁公主随之望去,果然见驯兽师的掌心藏着一小块吃食,吃食一落,黑熊前掌着地,立即低头衔入口中,随即又向那人望去。

    崔含章看得双眸莹亮,笑着一偏头,正好望见御前的李承晏看过来,眉间似乎也有笑意,她的心一跳,忙将目光移回庭中,然而这一断,再也无法找回先前的兴致。

    祝贺结束,驯兽人牵着长链要将它牵回庭边的兽车,谁知黑熊突然转了方向,颈间铁链绷得铿声一响,石柱上的铁扣随之松脱。驯兽人收势不住,脚下一个踉跄,身子陡然前倾,手里的短鞭顺着方向重重落下,正好击向熊身。

    剧痛激得黑熊骤然回头,一掌将他掀飞出去,另一人扑去拖他,黑熊从后袭近,利爪按下,鲜血迸溅,惨呼声骤然迸起,四面观者无不哗然,现场瞬间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