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章可贞 > 15. 谁与度
    从大慈恩寺回来当日,崔彦衡往妹妹院中坐了一阵,当先起了话头,“你觉得谢怀瑾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兀,崔含章有些意外,想了想给出中肯的评价,“谢郎君性情挺好,说话有趣,也不似阿兄一般,总爱取笑我。”

    崔彦衡有意谈正事,却不防她这样回答,哭笑不得,“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夸他也就罢了,还要将我说进去。”

    说完笑意稍敛,又问道:“若是这样一个人为婿,你以为如何?”

    崔含章一静,坐在窗下怔怔地抬起头,好一会才明白过来,“阿兄今日邀谢郎君去寺中,原来是为这个?”

    崔彦衡倒是没有隐瞒,微微一笑,神情温和,“我与怀瑾相交多年,了解他的为人,谢家也是知根知底。你已及笄,该到议亲的年纪,若真能嫁入谢家,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崔含章长睫轻垂,声音略低,“我只当谢郎君是阿兄的朋友,并未想过这些。”

    崔彦衡现出一点笑意,“那便慢慢想,虽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但眼下毕竟还早,此事我也只是先与你一提,父亲母亲也会留心,你不必想太多。”

    崔含章静默片刻,只道:“阿兄自己的婚事尚未定,倒先来操心我了。”

    “我是男子,你一个女儿家岂能与我相提并论。”崔彦衡一哂,随即口气略缓,语重心长道,“成婚晚几年早几年都无妨,只是议亲要趁早,谢怀瑾门第相宜,人也不错,多见几回,再看合不合你心意。明日我约了怀瑾来府中做客,届时你来坐坐。”

    崔含章一听,不禁蹙起了眉,“阿兄方才还说不急,如今连人都请了。”

    崔彦衡笑道:“这怎算急,不过请朋友来家中走动,又不是明日便要议亲,你若不想见,不出来便是。”

    崔含章这才怏怏地应了一声,待兄长走后,双手托腮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的明月失了神,直至银茜连唤几声,她才悠悠一醒,抬手闭了窗扉转回内室。

    不经意间瞧见小几上的马镫,眼前不知怎的浮出一张含谑带笑的俊颜,那一双温润的眼眸,隔着葳蕤灯火向她望来,随着灯花一爆又猝然灭了。

    次日将近散值,谢怀瑾携着几卷文书,在东宫的书阁外请见。经得准允,他才踏入殿内,将文书匣子呈上,又将几桩要闻一一禀了。

    李承晏写完批语,待墨迹稍干,将卷册递回,“照这个送去便是。”

    谢怀瑾收妥文书,起身欲退之际,李承晏又叫住他,“今日散值后可有暇,孤新近得了几幅书画,你是行家,请你帮我一鉴。”

    谢怀瑾面上露出几许难色,李承晏收入目中,“府中有事?”

    谢怀瑾回道:“伯钧兄今日邀臣前去府中做客,原是昨日在大慈恩寺说定的。”

    李承晏不动声色,“孤记得你与伯钧并不热衷礼佛。”

    谢怀瑾一笑,坦然道:“殿下好记性,昨日是安成长公主入寺还愿,携家中子女同往,伯钧兄约了臣同行。”

    李承晏面上不见什么情绪,听了回话只微微颔首。

    谢怀瑾半晌不闻吩咐,正待告退,上方忽然传来一句,“眼下时辰尚早,明日进讲的文章尚未校对,你先同孤对过再回。”

    内侍依令抱来数卷经史,册间夹了纸签,谢怀瑾翻开卷页看过纸签,所引确有出入,见窗外天光大亮,便随语应了,重新在案后坐下。

    这一核验,不知不觉天近暮晚,树下蝉虫低鸣,宫人挑亮了灯烛,谢怀瑾一抬头才发觉已是晚膳时辰,上首的李承晏仍专心于卷册,他思及旧约,终是出言道:“殿下若是方便,可否容臣遣人先去崔府递一句话,这几篇文章一时片刻核对不完,不好叫主人家久候。”

    一番话以退为进,按照李承晏往日的性格,至此便该放人了,不想他一颔首,“也好。”

    随即唤过一名内侍,吩咐下去,“你去崔府递个口信,怀瑾今日留在东宫,请他不必再等了。”

    内侍领命后退下了,谢怀瑾反而有些讪讪,宫人将几样菜肴送入书阁,李承晏招来他一同用过后,二人继续对着案上史书,核对余下未校的半册文章。

    再晚些时候,进讲的文章校对完毕,李承晏吩咐内侍收整妥当,命人将谢怀瑾带下休息,起身去了中宫。

    入夜后的禁中人迹稀少,宫道静谧,远处的宫灯映来朦淡的光,随行内侍提灯在前,不多时行至殿前。

    崔徽音从太后处回来,方才换了一身常服,她虽年岁已长,行止依然仪态万千,只在灯下坐定时,眉间才露出些许倦意。

    宫人捧来圆凳,自觉奉来热汤,李承晏问过太后情况,又陪皇后坐了一阵。

    崔徽音望着灯火,不知怎的话头一转,“太后今日又问起昭宁的婚事,她老人家身子才刚见好,便要为昭宁操心。”

    李承晏捧起汤盏,“皇姐可有说什么?”

    崔徽音摇了摇头,语气含了一丝悯意,“上回申国公夫人在乐游原上办马球会,原想让你陪她出去松快一日,谁知回来还是老样子,日日只在太后跟前,问起她自己的事便不肯开口。”

    李承晏话语平和,“有些事强求也是无用,母后问得太急,皇姐更不肯说。”

    崔徽音眉心深蹙,“本宫也不是逼她,只是看她这样清静,身边连个能说笑的人都少,难免挂心。”

    李承晏搁了手中的瓷盏,言辞浅淡,“皇姐从前也爱热闹,只是这几年为皇祖母侍疾,与宫外往来也少了,若能召得合适的女眷入宫,令皇姐交上性情相投的女伴,闲时解闷,想必会更适意。”

    皇后转眼看他,“听你的意思,可有合适的人?”

    李承晏不动声色,“崔相公家的娘子性情极好,前回马球会,皇姐也见过,又是安成长公主府上的女郎,不妨召入宫来陪皇姐坐坐,兴许可以解闷。”

    皇后对这个庶出的侄女有些印象,想起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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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中宫春宴,“你说含章?那丫头倒是不常入宫,本宫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她这样说着,又轻浅一笑,“那孩子幼时就坐不住,长公主也不怎么约束,规矩上许是差了些,不过若能陪昭宁说笑一阵,也好。”

    崔徽音随意地一慨,转头对女官吩咐下去,过几日便去崔府传信,令长公主得空携女入宫请安。

    一应安排妥当,崔徽音才想起另一事,对着李承晏话语温柔,“太子素来与彦衡亲近,他可曾对你提过昭宁?”

    李承晏听出关窍,略停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崔徽音轻轻叹了一声,似乎带了些无奈,“六年前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如今彦衡回了长安,本宫原以为这事应当有个着落,不想昭宁还是老样子,这两个孩子究竟作何打算,本宫也无从揣测。”

    李承晏低道:“儿臣那时尚未及志学,只听过一些风声,内情却不甚明白。不过伯钧的为人,儿臣清楚,他并非攀附富贵之人。”

    崔徽音对侄儿的品性自然清楚,“当年崔谢两家商议婚事,长辈觉得门第相宜,便有了意向,却不曾问过孩子们,昭宁更是毫不知情。”

    说到此处,皇后眉间添了几分惋然,隔了好一会才又道:“谁想一场马球会,闹得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昭宁公主心仪崔家郎君,连谢家也以为二人早有情谊,那位大娘子不肯,婚事也就此作罢。”

    殿内静了一阵,宫人掩上窗扉,案上的灯烛愈发幽亮。

    李承晏凝思片刻,“母后可知,伯钧对皇姐有无此意?”

    想起旧事,崔徽音也有些犹疑,终道:“他二人自幼相识,若是全无情分,自然不可能。只是相识长久,彼此亲近,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

    灯火映着皇后端丽的面容,眉间一缕轻愁寂淡,“昭宁不肯明说,彦衡也从未吐露过心意,本宫既是昭宁的母亲,又是彦衡的姑母,问得深了,反教他不好回答。”

    李承晏听了一阵,在旁宽慰道:“既然如此,总该有人问个明白,过几日休沐,儿臣去见一见伯钧。”

    崔徽音忧色稍缓,望着灯下的年轻储君,忽又起了另一重心思,“别光说昭宁了,关于储妃之事,太子自己是何想法?”

    李承晏一时未语,崔徽音语声温柔,娓娓而道:“兹事体大,储妃人选既要慎重,又要尽量合乎储君心意,你可有心仪的?”

    李承晏的眼眸定了一瞬,片刻后回道:“母后说的是,此事儿臣也在考虑,至于心仪之人——”

    话至一半又戛然而止,崔徽音瞧着他面色不变,神情却因灯火的摇曳生出一丝柔意,不免好奇,“太子当真有了中意之人?是哪家的女郎?人如何?”

    崔徽音的语气带了些意外的惊喜,一连追出三问。

    李承晏抬眸一笑,眼底蕴着轻淡的光,答得十分含蓄,“或许有这样一个人,若能得之为妻,两情相悦,亦是儿臣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