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插播一条紧急资讯。8月25日上午6时32分,我市辖区滨河岸边发现一具漂浮遗体……后经查明为京大在读大二学生,宋辞玉……”

    霍停砚正吃着早饭,听到当作背景音乐的新闻出来这样一条消息,抬头扫了一眼。

    屏幕上正好弹出了一张被害人生前的证件照,青年模样姣好,五官精致,尤其还生了一双极好辨认的灰色眼瞳。

    这让霍停砚瞬间想起离世多年的父母,犹记得父母在世的时候,一家三口度假期间,曾救助过一个发着高烧,孤零零倒在房屋门口的小男孩。

    那男孩当时烧得已经痉挛抽搐,无意间睁开过一次眼睛,就是灰色的,淡淡的,好似蒙上了一层看不透摸不着的雾,像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霍停砚那天在餐厅坐了格外长的一段时间。

    但那之后,并没有将这件事特别记在心上,只是每当闲下来的时候,眼前不自禁地会浮现那双眼睛,偶尔也会想,宋辞玉是当年那个小孩儿么。

    宋辞玉死后第三年,霍停砚终于想起叫人去查这件事,结果不出所料。

    真是当年那个孩子。

    可即便知道了又能怎样?

    人已经死了。

    同年,他收养了族中父亲早亡的孩子为养子,说来也巧,那个孩子恰好是五岁这样的年纪。

    第一次见宋辞玉的时候,他也是五岁。

    往后二十余年,霍停砚忙着教养这个孩子,忙着霍家大小一切事务,想起宋辞玉的时候并不多。

    也曾,被族中催着找个人。

    霍停砚见过很多很多,各种类型,各种年龄,但每次,他都会不自觉地拿他们去和宋辞玉比较,然后不了了之。

    就这样直到养子成人,独当一面,找了心仪的对象,结婚有了孩子后,霍停砚还是会想起那个,永远停留在20岁的青年。

    有次,5岁的孙女翻出他抽屉里保留的照片,指着人问那是谁。

    霍停砚答不出来。

    孙女笑着自问自答:“我知道了!是爷爷喜欢的人。”

    喜欢?

    他喜欢宋辞玉?

    怎么可能,人都死了这么多年,再说他跟他总共也就只有小时候那一面。

    而且,喜欢是什么?

    他年少时失去双亲,此后为了报仇一路爬上家主之位,一坐几十年,早忘了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想着他念着他,离开一刻也不行,就像爸爸喜欢妈妈那样!”

    那是你爸恋爱脑。

    霍停砚在心里嗤了一句,就不明白,他怎么养出了那样一个老婆奴的儿子。

    他认真反驳了孙女的观点,明确对宋辞玉不是喜欢。

    但在他觉得自己活够了,决定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脑子里最后印着的,却是宋辞玉那双透着麻木和悲凉的眼睛。

    讣告:

    8月25日上午十时,霍停砚先生因吞食大量安眠药,抢救无效死亡。

    -

    察觉到自己又活了的时候,霍停砚第一反应是生气,以及是不是安眠药吃的不够多。

    他都准备休息了,居然又强制将他救活,不知道年纪大的老人家腿疼是什么感受么。

    这帮兔崽子,就该自己尝尝滋味。

    可当他睁开眼,面对的却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手握滔天权势,年轻、强壮,腿依旧不太好。

    他回到了过去,或者说重生了。

    他很疑惑,回来干嘛?

    这个点,父母早已经去世,仇人也被他打断腿送进牢里,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霍停砚一开始并没有往宋辞玉身上想,也不敢想,第一时间去找了净缘寺的高僧,广慈法师。

    广慈提了个要求,“听说合宴山庄的茶一绝,霍家主不如请我去吃一杯吧。”

    一杯,接一杯……

    吃完茶,听完了他的故事,广慈又淡淡然地拂袖起身,跟他说:“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他猜,广慈是觉得自己有病。

    毕竟就连他也不敢相信,重生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有什么仇当场报不了,还得重生憋个大招。

    但当他刚叫人送走广慈,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本不想理会,命人从偏院离开。

    可一出院子,一个浑身狼狈的青年就摔在了面前,顶着一双灰扑扑的眼睛,怯怯乞求着望过来。

    宋辞玉!

    活着的宋辞玉!

    霍停砚一眼认出了男生,无比意外,以至于大脑罕见地宕机了几秒,听到他呜咽着求他救救自己,那颗强劲有力的心脏,更是在瞬间收缩了一下。

    前世闲下来的时候,他曾冒出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早一点遇见宋辞玉,早一点知道他是当年那个小孩儿,他是不是至少可以避开早逝这个结局。

    一闪而过的假设,如今变成了现实……

    霍停砚慎重思考后,决定违背以往的处事风格,朝青年伸出手。

    几根细瘦的手指犹犹豫豫落入掌心,软的似没有骨头,一捏就碎。

    霍停砚只得小心再小心,拉起走投无路的青年,目光在他濡湿的脸颊和被撕毁的衣服上停留许久,而后,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给那个前世害死宋辞玉的凶手。

    赵琦顿时涌起一阵恐慌,手里的鞭子咚地掉落,得靠撑住保镖的手才勉强站住。

    霍停砚护住了那个野种,那他……

    “废了。”

    冷冷两个字,降下对他的审判。

    霍停砚转身带着宋辞玉回到观云居,叫秘书给他找件衣服换上。

    院外不时传来阵阵惨烈嘶嚎,宋辞玉不住抖着向他道谢。

    眼前这人比赵琦恐怖万倍。

    但好在,他愿意帮他。

    “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换上一套干净的衬衣洗完脸,宋辞玉局促地站在走廊里,面向屋内抿着嘴角欲言又止。

    霍停砚:“怎么了。”

    宋辞玉迟疑地向他说出,1号包厢内还有两名受伤的男生。

    “许昭,带人去看看。”霍停砚转头吩咐秘书。

    宋辞玉赶紧又向他鞠了个躬,真诚道谢。

    这时,包厢经理和老板也已经赶来,看了眼院外的惨状,差点儿眼白一翻晕过去。

    但他们不敢晕,还得站在外面,运气好能让霍家主放他们一马,运气不好……

    “山庄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二位是死的么!”许昭带人去了1号包厢才知道,宋辞玉口中的那两名男生伤得有多重。

    作为山庄管理人员,他们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老板瞥了眼身下血流如注的赵二少爷,已经抖如筛糠,任他训骂,包厢经理却没他这么好的眼色,还试图辩解。

    “赵二少爷一向是我们这里的贵客,我们也不敢多打听啊。”

    “不敢?”许昭上前一步,冷着脸笑了一下,“负责包厢的经理是吧,有什么话,留着和警察说去吧。”

    救护车和警车先后抵达。

    而在这之前,宋辞玉已被霍停砚先一步带上车离开。

    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宋辞玉摸着身侧柔软的真皮座椅,暗悄悄捏了下大腿。

    有点疼,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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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赵琦什么身份,他不知道,但能被宋昭宁叫来,想来和宋家大差不差,或是比宋家还要好些,才叫他有恃无恐,可那样一个人,在这位先生面前却连头都不敢抬。

    宋辞玉不敢深想这位的身份,也越发地小心翼翼。

    打量的视线落在身上,看出他拘谨害怕,霍停砚便有意去拉近关系,然而话到嘴边,向来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霍家主,却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比较好。

    自他升任家主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年,从来都是别人贴着脸套近乎,还没有需要他主动开口的情况。

    这可怎么办?

    霍家主感到有些棘手,甚至为此陷入深思,车内气氛也随之升起一种微妙的凝固。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咕~”,在安静密闭的空间内刺耳响起。

    宋辞玉立马躬身捂着肚子,薄皮白面似的脸霎时烫得通红,一路从耳朵蔓延至脖颈。

    霍停砚紧锁的眉头反而就此舒展开,用一种连他自己都很诧异的音色,轻声问:“饿了?”

    问完,他倏地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

    不饿肚子能叫么。

    随后不等人睁眼说瞎话,轻触车内的吧台柜,在一众饮品中,翻找出爱吃甜食的许昭,日常为了奖励自己,偷摸塞进来的草莓小蛋糕。

    “车里只有这个了。”

    霍停砚捏着盒子一角,往他面前一递。

    宋辞玉拒绝都拒绝不了,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手,再次道谢。

    甜甜的奶油配上几颗硕大的草莓,就着薄薄一层蛋糕胚,倒也不算腻,宋辞玉低着头用小勺子,慢慢挖着吃,吃相很是斯文。

    甚至有点不太想,一下子就将这么好的蛋糕全部吃掉。

    霍停砚却将他这个举动自动解读为,“不喜欢?”

    “没有没有。”宋辞玉连连摇头,当即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表示:“很喜欢,很好吃。”

    蛋糕盒子不大,恰恰在别墅区外吃完,宋辞玉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道:“就在这里停吧。”

    前头的司机听到这句话,缓缓降速停车。

    推开门前,宋辞玉又从裤兜里摸出有零有整的两百八十块钱,“今天真是谢谢先生了,这是我……一点心意。”

    他知道两百八对于坐这种车的人不算什么,兴许今天帮他也是一时兴起,但他真的很感谢对方。

    “我身上只有这些了,如果您觉得不够……”

    戴着戒指的手伸过来,拿走了钱。

    宋辞玉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抱着吃完的蛋糕盒子下车,“先生再见。”

    霍停砚望着人,点了下头,“再见。”

    车门随后关上,单薄的身影小跑着拐进别墅入口,沿着路灯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黑夜。

    霍停砚不时摩挲着手里几张好似带着余温的纸币,目送人直至过了一道弯口消失。

    许昭这时打来电话:“老板,相关人员已经全部移交到警署了,赵家那边恳求见您一面,被我拒绝了。”

    车内温度迅速降了下去。

    司机怀疑了一路,总算听到家主恢复正常音调,一声冷冷的,不近人情的“嗯”。

    这么短的时间,许秘书另外还去调查了下,这个叫老板破例的青年。

    非常意外,“这是宋家大儿子宋辞玉……这几天,宋家公司出了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就在今晚还找了霍家。”

    当然,找的不是霍停砚,宋家也没那个资格见到霍停砚,找的是霍家旁支。

    许昭显然在怀疑这个突然出现在老板面前的男生,“他们似乎有意让老板您,和宋家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