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合宴山庄后厨。

    服务生们正陆续将客人用完餐后的杯盘碗碟送到洗碗水槽旁,其中不乏因为受气或者其他原因的,泄愤似的直接往里一推。

    扬起的水花,便都溅落到水槽前格格不入的青年身上。

    长袖白T上水渍斑驳,甚至有几滴飞到脸上,打湿了那长的有些遮眼的额发。

    “诶呀,真是对不起啦……宋大少爷。”

    服务生不紧不慢道了个歉,最后一句称呼更是讽刺意味拉满,惹来其他洗碗工噗嗤一笑。

    这些人年龄大都偏大,偶然一天来了个20岁左右打暑假工的男生,皮肤极白,长得十分出挑,眼睛还是罕见的灰色,按理说该很受欢迎才对。

    事实上,宋辞玉刚来那段时间,因为长相,加上又是京大的学生,收到过不少善意乃至追捧。

    直至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一个老板婚前和卖酒女生下的野种。

    那卖酒女还不知廉耻,在原配怀孕的时候上门挑衅,差点害得人家先兆流产不说,后来见上位不成又反过来诬告老板强.奸,最后孩子一生扔在宋家门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前有多喜欢他的人,知道这件事后就有多厌恶,那双初看格外惊艳的灰色眼瞳,如今也变得肮脏下贱。

    “都是宋家的大少爷了,干嘛还来跟咱们抢饭吃,显得人宋家虐待他了一样。”

    “有的人,就是会装,不装得可怜一点,柔弱一点,怎么继续钓有钱人啊。”

    “看看人家正统的宋少爷,前阵子和朋友来吃饭,还给咱们每个服务员五百小费呢,出手那叫一个大方。”

    “是啊,那位宋少爷瞧着就讨喜,小太阳似的……”

    阵阵议论落进完好的左耳,宋辞玉没有丝毫反应,垂着眼,继续重复手里擦洗盘子的动作。

    已经大半天没有吃过东西的胃,此刻传来严重抗议,很快又被各种碗碟撞击在一起的声音覆盖。

    他瞥着一旁零星剩了点肉沫的餐盘,戴着满是泡沫的洗碗手套端过来,侧身快速刨进嘴里囫囵咽下去。

    就在这时,后厨大门被人邦邦敲了两下。

    包厢经理眯着双小眼,笑呵呵地朝他招手,“辞玉,来。”

    被看到了!

    宋辞玉脸色蓦地有些发白,摘下手套慢慢走过去,“经理。”

    清哑的青年音像极了浸过冰水的白玉,凉润剔透,听得经理心头一阵泛痒,目光从他姣好的面容直直落到紧抿的薄唇上。

    也不知道亲起来是个什么滋味儿。

    很遗憾,他是没这个福享用了,因为——“辞玉啊,今天你可是赚了,1号包厢的客人点名要你去送酒呢。”

    已经做好吃剩菜被痛骂一顿的宋辞玉,一时反应不过来,麻木的脸上多了些茫然和诧异。

    “我么?”

    “是啊,就是你,快跟我走吧。”

    经理催促着。

    原本负责包厢的服务生登时拉了张脸,盘子往水槽里一推,跺着脚喊:“经理~给包厢送酒不是我们的工作嘛,他一个洗碗的……”

    “洗碗的怎么了。”经理满脸不悦,“这是客人的要求,怎么,你还管起客人来了?”

    服务生没话应,瞪向宋辞玉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样,要知道他们包厢服务生除了基本工资,靠的就是客人给的小费。

    谁会嫌小费多。

    更叫他不平衡的是,客人居然点名要宋辞玉!

    服务生气不过,直接当着人的面儿开骂:“果然有什么妈就有什么儿子,都是贱人。”

    这话说完,整个后厨都明显安静了下来。

    宋辞玉没有回头,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格外镇定地婉拒经理:“我还有碗没洗。”

    “还洗什么碗呀,你想让客人不高兴,投诉咱们?”

    经理警告了眼那个服务生,不给他二次拒绝的机会,拉着就往外走,“你放心,只是送酒,没别的,咱们这儿可是正正经经吃饭的地方。”

    是正经地方没错,否则宋辞玉也不会在这里打工,问题是他待在后厨洗碗,客人为什么会指名要他?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经理心虚地撇开眼,将人几乎是生拉硬拽到包厢区域,递上已经醒好的酒,“好了,别让客人久等了,赶紧送过去,回头给你两百。”

    这比宋辞玉洗一天的碗还要多。

    自考上大学以来,宋家再没给他发过一分钱生活费,抛除学期末的奖学金,宋辞玉也就指着打零工的这点过活,如果再拒绝……洗碗的工作怕是也会保不住。

    生活的窘迫,迫使他不得不接过托盘,来到经理所说的1号包厢,深吸口气敲开门。

    “先生,您要的酒——”

    话没说完,宋辞玉就在一阵烟雾缭绕中看到屋内两个戴着口.器,趴在地上不着寸缕的男生。

    灰色眼瞳一阵紧缩。

    宋辞玉立马意识到不对,转身要跑,却在下一刻,撞上一堵肉墙。

    接着,下巴被人大力钳住,不等看清对方是谁,一阵烟雾先吐到了脸上。

    “咳咳咳……”宋辞玉憋不住地咳了起来,醒酒器里的酒随之一晃一晃。

    男人反手朝他脸上泼了过去。

    猩红的酒液顷刻染红白T,额发更是湿的一缕一缕黏在了脸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宋辞玉迎着屋内的白光努力看过去,是一个虽然年轻但明显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男人。

    他不认识。

    为什么要指名找他?

    宋辞玉扔掉托盘,奋力挣开下巴上的手,“这位客人!我只是个洗碗工。”

    “有这么漂亮的脸,还洗什么碗啊,跟着我赵琦,以后就什么都有了!”

    赵琦将醒酒器往后一砸,直接扣着他压到餐桌上,拇指压住眼角细细摩挲,“果然,和宋昭宁说的一样。”

    脑袋轰地一声嗡鸣。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宋昭宁。

    是宋昭宁找他来这样对自己的!

    “宝贝儿是在发抖么?真可爱,可爱到……想让人毁掉呢。”赵琦勾起恶劣的唇角,一把撕开他湿漉的领口。

    莹白脖颈,被这股力道擦出两条显眼的红痕。

    赵琦看到后更兴奋了,拾起一旁的皮鞭,对着挣脱束缚的人抬手一甩。

    啪!

    一声脆响抽在了宋辞玉瘦弱的脊背上,疼地他冷汗直流,忍不住抱着手臂弓起身板。

    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传来。赵琦十分不满,“啧,抽太轻了?”

    随即扬手又是一鞭。

    鞭子划过空中带动猎猎风声,宋辞玉也不知从哪儿横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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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勇气,抓起地上的托盘反手砸过去。

    “啊!!!”

    包厢内立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赵琦疼地踉跄几步捂住额角,低头一看满手血,目眦尽裂,“妈的!敢打老子!!”

    “对不起,对不起……”宋辞玉也一下慌了神,边往后退边道歉,一路退到门口,拉开厚重的隔音门逃出去。

    “来人!给我追!!”赵琦赶紧喊人,狠狠瞪着那道跑远的影子,“老子今天非得干死他!”

    随行两名保镖闻声出动。

    宋辞玉嗬嗬喘着粗气拼了命地往前跑,他知道他低贱,可以死,也可以被宋家随意送人,本来这也是宋家养着他的理由。

    但绝对不是死在这种地方,死在宋昭宁的手里!

    他转身跳进走廊外的灌木丛,穿过去沿着草坪往远处顶奢VIP院子——观云居内跑。

    包厢经理听到动静过来一瞧,看见这幕,满脸惊骇,跳着脚叫他快停下。

    观云居今晚被人包了,而且还是霍家那位,这要是闯进去,山庄上下都得遭殃。

    “宋辞玉!回来!”

    此刻的宋辞玉哪里听得见,他右耳因高烧失聪,只有一只耳朵,听力非常受限。

    况且就现在这种情况,即便听见了,也不可能听他的。

    眼里只有脚下歪歪扭扭的路,他到底还要跑多远、跑多久,才能彻底出去。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宋辞玉控制不住两脚一滑,重重摔在湿嗒嗒的草地上。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急忙手脚并用往前爬,然而没几下,一根底部嵌银的乌木权杖就先落进眼中。

    宋辞玉霎时心跳如雷,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顺着黑墨般的杖身一点一点仰起头,只见一只大手稳稳贴着暗银龙头,伏在皮肤下的手背青筋克制有力,粗长的手指中间还戴了枚圆形金属戒指。

    再往上,一双冷峻凌厉的黑眸正垂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几乎同时,赵琦带人追了上来。

    但当看清宋辞玉面前那位,立马把头埋了下去,脸色像是失血过多似的一阵阵惨白,连话都有些说得不大利索。

    “霍、霍家主,您在这儿啊,我……家里养的小玩意儿不听话,惊扰您了。”他连忙给身边人使眼色。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大步上前。

    眼看就要过来拖他,宋辞玉情急之下抓住眼前人的脚踝,想起包厢里两个浑身是伤的男生,泣声哀求:“这位先生,我不是他养的玩意儿,我根本不认识他,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四周一片寂静。

    比起他求救的话,更震惊他竟敢去碰霍家这位残暴狠戾的家主,还是对方车祸后跛了的那条腿。

    原本还在担心因惊扰霍家主而连累到赵家的赵琦,这会儿反而松了口气。

    霍家主大概会优先处理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可惜了,长这么漂亮,乖乖躺在他身下不就好了,还能让他多活几天……

    “能起来么。”

    正庆幸着,赵琦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霍家主竟朝苦苦哀求他的人伸出了手!

    别说他,跟在霍停砚身边多年的秘书,也是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

    老板今天,被夺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