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人都还没有起床。
眼下不过两个多月的身孕,人倒是嗜睡的很,今日告假之后,便心安理得睡了一个懒觉。
将要日上三竿时才被婢女叫醒。
“什么?”高宝林猛得起身,惺忪的睡眼一下子变得清新了起来,“谁变成才人了?”
婢女回答:“就是梁宝林。”
高宝林完全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会?”
“说是为什么?”
“昨夜是梁宝林侍寝,今早皇上就传来了口谕。”
高宝林怄得想要吐血,“她凭什么?我都有孕了,皇上还没有晋我的位分呢?”
她越说越生气,到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之意:“真是贱人!”
她在皇上身边好几年,最是知道皇上对于后妃位分有多吝啬的,后妃等闲不会晋升,若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还只是个宝林。
她原本还寄希望于这次有孕能晋位,在这宫里,淑妃就是现成的例子,有了大皇子,从昭仪到了妃位,生下小公主后,才从普通的妃位到了四妃之一。
若说之前对于梁芙的厌恶有五分,那到现在,嫉妒与不满的情绪上来,她有十分的厌恶梁芙。
当然,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的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她想要很久的东西,梁芙却是不菲吹灰之力便轻易的得到了?
手里将锦被紧紧的攥着,原本粉色的指腹,都因用力而被掐成了深红色。
/
时间如同白驹,一跑起来就毫不停歇,一晃已经六月初,暑气渐热。
梁芙已经换上了夏装,她惯常就很怕热,一身水碧色常服,更显她的窈窕身姿。
六月初一这日,如常请完安,梁芙并没有直接回凝昭殿中去,御花园中有些新开的月季,很是美丽。
主仆两人有说有笑赏花,银翘欲要摘下一朵紫色月季花来,为梁芙簪发。
被梁芙抬手拦住,“这样好的花,总还有别人没有欣赏过,且不要破坏她。”
银翘悻悻收回手,“主子说的对,奴婢目光短浅了。”
不愿处,淑妃在那边看了许久。
梁芙初入宫时,她并未将人看进眼中,家世、位分都不显赫,且一开始容貌只是上乘,也算不得太惊艳。
可这样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好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从梁芙进言撤了高宝林的绿头牌之后,她晋了位分,这才半月,皇上进后宫两次,其中一次就在梁芙宫中。
不得不说,小有恩宠。
或许真如皇上之前的口谕总那样,梁芙得他的心意。
此刻阳光正好,不远处女子巧笑倩兮,淑妃惊觉美极了,五官与周身姿态都舒展了许多,好像是,张开了一般。
已经隐约有了让人不能忽视的外貌了。
“琳琅。”淑妃捏了帕子,稍稍掩饰了自己的咳嗽,“本宫与梁才人要一齐赏花。”
琳琅有些意外,看了看淑妃,又看了看那边的梁芙,最后点点头。
很快,淑妃身边的内监便在不远处把守了起来,确保不管是谁接近,都能够第一时间将人发现,别人不会听见淑妃这边说了什么。
看着来人,梁芙意外一瞬,旋即带着银翘往边上退了半步:“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
“多谢淑妃娘娘。”
“梁才人在这里赏花?”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梁芙第一次在请安之外,与淑妃有这样的单独交谈,面上是柔柔笑意,“是,听宫人说,这里有新开的月季。”
淑妃视线往那几簇鲜活的月季上一睇,“确实是极美的。”
“只是,”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这里从前是些绿菊,今年又换了。”
“若是一直看同样的花,倒显得有些无趣,这样更为生动些。”梁芙拿不准意思,只好顺着淑妃的话头来。
淑妃颔首:“你说的不错。”
季夏的空气都开始带了些许燥热,梁芙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不知道淑妃到底要说什么,她便柔柔笑了笑,没有接话。
淑妃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这个小小才人寒暄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听淑妃继续道:
“昨年是菊花,今年是月季,明年,会是什么话呢?”
梁芙:“嫔妾也不知晓,全看花房能培育出来什么品种,兴许是芍药,兴许是绣球,万事都有可能。”
一阵清风吹来,淑妃发髻上步摇兀自轻轻摇晃,几声轻响伴随淑妃的咳嗽。
风停下来,一切声响俱都跟着停了下来,淑妃轻启红唇:
“对,明年是哪种花还说不定,但梁才人有一点说错了。”
“种什么花,不看花房,全看本宫。”
譬如去年的菊花,还是珍稀的绿色品种,但就是因为淑妃的一句喜欢月季,“皇上便命人新培育了这些。”
淑妃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落在梁芙的身上,不轻不重,但叫人无法轻易的忽视了去。
“梁才人觉得,这后宫的人与花,有无相似之处?”
梁芙有些愣住,但面上不显。
就这样回看着淑妃,片刻后,垂了眸子,轻声道:“银翘,回寝宫帮我跟轻雯说一声,今日太热,我想喝些凉茶。”
一直在后面安安静静的银翘,听闻此话有些意外,自从天气热了之后,宫中凉茶与绿豆汤是尝尝备着的,无需额外交代。
片刻后反应过来,梁芙这是在支开她。
“是,那奴婢先告退。”
淑妃淡淡看着,才给一旁的琳琅使了个眼色,后者颔首,默默退了下去,在不远处侯着。
“早在进宫之前,便听说,淑妃娘娘在宫中,是宠冠六宫的存在。进宫之后,才发现娘娘就如明珠一般,叫嫔妾不敢轻易直视。”
“哦?”
“嫔妾位卑,人也愚笨,所以,有什么话,还望娘娘直言。”
无事不登三宝殿,淑妃方才分明是话中有话。
淑妃轻轻笑了,眼尾氤起轻微的褶皱,却丝毫不影响其雍容与华贵,“本宫听说,梁才人在长宁伯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淑妃并没有直接回答方才梁芙的话,但梁芙的心却因为这些话而微微提起。
但这些长宁伯府的家事,并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事,很多人都可以轻易探听到,淑妃能知晓,梁芙并不意外。
她脸上适时表现出来几分尴尬并几分悲切。
被淑妃轻而易举的捕捉到,“至于你为什么能进宫......”
话说到一半,淑妃停下了话头,但就是这样半句话,却让梁芙的脸色真的变了。
她为什么能进宫?
因为她与父亲做了一个交易。
但那日是在父亲的书房,只有她与父亲两人在,并无外人。
那远在深宫的淑妃,是如何知晓的?
这一刻,梁芙一颗心如坠冰窖。
淑妃仔细欣赏着梁芙的表情变化,终于是满意的笑了,“梁才人,你聪明伶俐,本宫觉得,你很合眼缘。”
“你父亲在我们周家麾下做事,若时机合适,本宫定然会让你提前完成你的承诺。”
此处的承诺,梁芙知道,是说她之前答应父亲的事。
以花拟人是为威逼;
点出梁父在周家麾下做事,是为利诱。
这是在,拉拢她?
梁芙强颜欢笑:“多谢娘娘厚爱。”
该到了喝药的时辰了,淑妃不欲多言,“你若有空,可多来本宫的荣清宫坐坐。”
说罢,淑妃转身离开,梁芙行礼送安,起身时,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微微的颤抖。
分明此时是六月,但她忽而就觉得有些冷。
等梁芙回到凝昭殿,银翘正焦急在门外候着,见梁芙完好无损的回来,心下松了一口气。
“主子回来了?”
梁芙颔首,温声道:“回来了。”
银翘虽有疑惑,但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该自己来问,克制的没有开口,“凉茶已经备好了,主子可要用些?”
“好。”
看起来一切都如常,并无任何不妥。
另一边,琳琅扶着淑妃上了銮驾。
“娘娘回来的很快。”
“嗯,没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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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梁才人......”
淑妃阖眼假寐,眼前浮现起梁芙的反应,轻声道:
“她是个聪明人。”
明白淑妃的意思,也明白,怎么做选择才是对自己最有利。
淑妃对自己的识人之术还是有些自信的。
/
坤仪宫中,高宝林哭哭啼啼的来了坤仪宫,求着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你如今正有身孕,情绪怎能有如此大的起伏?也不怕动了胎气。”皇后蹙着眉,颇有些不赞同。
厉着声音呵斥高宝林婢女:“还不把你们主子扶起来!”
高宝林被皇后的严肃吓了一跳,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是再不敢哭了。
见她冷静下来,皇后才缓和了神色,吩咐琼宜给她赐座上茶。
“说罢,何事值得你这样?”
皇后心里是有些不悦的,有了身孕的人,一切都该以腹中的孩子为重,更何况,高宝林腹中的孩子很重要。
后宫中已许久没有后妃有孕了。
高宝林有些哽咽:“嫔妾,嫔妾心里不爽快,那梁宝林,哦梁才人存心跟嫔妾作对,跟嫔妾腹中的孩子作对!”
这是听了梁芙晋位的消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气不过,气都淤积在了心里,都好几日了,是故决定来找皇后。
“梁才人?她怎么你了?”
高宝林哭哭啼啼说了许多,皇后越听越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耐,但面上不能显示,“撤了你的绿头牌,是本宫的意思。”
皇后微顿,继续道:“晋位梁氏是皇上的意思。”
“你不甘心,你不满,究竟是对谁?”
皇后后几句话,彻底把高宝林吓住,她抽抽噎噎的否定,但也说不出来个完整句子。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你要往前看。”
皇后抚了抚手边那柄通透的玉如意,声音含着关切:
“万事都有本宫在。”
“本宫近日事情不多,你平日里无事,便多来坤仪宫,陪着本宫说说话,解解乏。”
高宝林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皇后话题怎么跳跃的如此之快,但片刻后,脸上挤出来笑意,“是,是,只要娘娘不嫌弃嫔妾吵闹。”
走出坤仪宫,高宝林不似来时那般了,脸上都是笑意。
皇后的意思,她此时才品咂出来深意。
宫中高位的后妃不多,除却皇后,便只有淑妃与荣昭仪。
淑妃虽行事高调,但向来不与后妃有过多深交。
荣昭仪为人处世都很低调,也很少与后妃交好。
皇后娘娘贵为中宫,自有中宫的宽厚,对于后宫众人没有亲疏,都是一样的。
如果能有事无事来坤仪宫,岂不是能向后宫众人说明她与皇后娘娘关系的亲近?
高宝林虽是小官之女,但她在府中也是嫡出的女儿,身为正室的母亲对于那些妾室来说,就如猫之于老鼠。
她对于正宫的威严深信不疑,这也算抱上了皇后的大腿!
她越想越觉高兴,觉得今日这趟真是来对了。
她倒要看看,以后梁芙还拿什么和她比?
高宝林前脚去了坤仪宫,后脚她的行踪便被送到了别人的案前。
听闻她的动向,女子也只是红唇微抿,似乎对此并无意外,专注做着自己的事,轻咳一声,“盯紧些便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就好。”
“是,奴婢知晓。”
/
自从与淑妃那日在御花园见面之后,连着三日,都没有再见到淑妃,坤仪宫的请安也是缺席中。
这两日下雨,听闻淑妃娘娘感染了风寒,因此引发了旧疾。
梁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下来两分,这几日她一直在思考淑妃那日的话。
意思其实不言而喻,要拉拢梁芙。但梁芙不明白的是,她到底哪里值得淑妃如此做?
褚云姿见她走神,不由得微微蹙眉,扯了扯梁芙的胳膊:
“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
梁芙回神,“姐姐你说什么?”
“淑妃娘娘身子不适,我预备去探望,你可要与我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