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底,皇帝不是见色乱意之人,目光克制从半片雪白上移开,“你起来吧。”
殿内馨香扑鼻,但并不甜腻,阵阵微风涌入,调皮掀起梁芙寝衣的下摆。
皇帝落座,银翘适时上来奉茶,略品一口,尝出来品相一般,便顺手放下了。
另一边,梁芙有些惴惴,皇帝今夜的到来太出乎意料,她丝毫都没有准备,“皇上。”
眼下天色还不是太晚,她与皇帝并不熟悉,这样待着她自觉有些许尴尬,“白日里嫔妾与宫女学着下棋,留了残局,嫔妾心里有些疑惑,听闻您极擅对弈,可否为嫔妾指点一二?”
大晚上过来,拉他下棋的,她还是头一人。
他面色冷淡,微微颔首,旋即两人移步偏厅,那棋局就在面前,皇帝只看了两眼,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偏偏他垂着眼,一言不发。梁芙眼神偷偷往他身上瞟一眼,只看到他沉默而又锋利的下颌。
真叫人捉摸不透,不,是不敢去琢磨。
梁芙咬了咬下唇,“还请皇上赐教,嫔妾该如何?”
那琉璃枰上,黑子看似平和,实则危机藏于无形之中,对白子步步紧逼,险些截断其生路。
暗流涌动。
气氛倏忽改变,皇帝掀起眼眸,视线直直望向梁芙,那双眼似如一往清潭,一眼便能看到底。
澄澈,简单。
但今日的所作所为,又不是看到的这样。
她问棋局,白子是选择直接被断生路,还是向死而生,寻了破绽对黑子进行反击。
又何止棋局?
“你很聪明。”半晌,皇帝微微启唇,评价道。
梁芙摇摇头,拿不准皇帝的意思,只好话语里都是真诚,诚实的阐述自己的意思:
“嫔妾初入后宫,还有许多不懂之处,因而一切都遵循本能。”
她说:她并非恶毒之人,本性善良,行的一切之事,只为生存的本能。
说完,梁芙便垂下了眼。
不管皇上是否相信,她都必须得说,今日去御前也是这个目的。
她要让皇上知道,她对高宝林出手,只是对现状的反击,而不是对于......高宝林这个人,与其腹中的皇嗣有何异想。
但也只能言尽于此,再多了,过犹不及,反而陷入盲目自证的囹圄。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始终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当晚梁芙正常侍寝,男子热汗滴落在女子脖颈之间时,梁芙从这时候他的表情推断出来,今日之事应当是没有影响。
他的享受和餍足,比她头一次侍寝时候更甚。
这件事情,在梁芙这,就这样结束,皇帝没有对她有所惩罚,实则已经是奖赏了。
翌日一早,梁芙起来,伺候皇上更衣盥洗去上了早朝之后,才去坤仪宫。
昨夜梁芙还高兴早了,她是怎么想不开,要拿昨夜与之前比,颤抖的小腿与酸软的大腿根简直让她欲哭无泪。
皇上分明……更厉害。
好在到坤仪宫之时,时间尚且合适,并没有迟到,不若就是打了自己的脸了,毕竟昨日才有高宝林之事。
她进门,泰然自然接受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按照规矩请安行礼,与以往没有丝毫不同。
褚才人与她远远的笑了笑,点点头便做招呼。
姜才人有心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她下面空着的位子就是高宝林的。
昨日高宝林是故意不来,今日却是没脸来请安了,据说一早便差人来给皇后娘娘告了假。
姜才人心里总有了一丝丝忌惮,只能不停的喝茶以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是她不说,保不齐有别人要说。
“哟,今日梁宝林春风拂面,粉面桃花的,不愧是承了雨露的。”
说这话,不过也是嫉妒而已。
昨夜皇上并未翻牌子,但今早上是从凝昭殿出来的。
“姐姐谬赞,蒲柳之姿罢了,不及姐姐花容月貌。”
“真是一张好伶俐的嘴。”瑾嫔似笑非笑。
梁芙垂眸,“都是实话罢了。”
颇有几分油盐不进的模样,态度倒是端得温柔小意,瑾嫔自小便性格大咧,不会后院女子间的弯弯绕绕,虽然瞧不上梁芙这番柔弱作态,但到底是没说什么了。
皇后娘娘来了之后,一切都是照例,恰巧敬事房的主管太监在外求见,皇后命琼宜去处理,很快琼宜便进来悄声回话。
皇后神色不变,微微颔首,但到底在不久之后,还是多看了梁芙一眼。
这一眼极为隐蔽,几乎无人察觉。
“天气渐热,六月初内侍殿将会给各宫中供应冰块,但大家还是要注意太医的叮嘱,不可贪凉使身子受损伤。”
这是宫中的惯例,但后妃们还是开心的,齐齐行礼:“是,多谢娘娘关怀,嫔妾等定当注意。”
再无别的事情,皇后正预备着叫众人散去,门外忽而快步走进来一宫人,在皇后身边耳语了些什么,皇后神色微变。
她有些讶异,蒋福意这时候来作甚?但还是说让人进来吧。
蒋福意进来,给皇后请了安,又单独给淑妃请了安。
“蒋总管,不知此时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皇后问话。
蒋福意宫声,笑着回话:“回娘娘的话,皇上命奴才来宣口谕。”
口谕?众人不明所以,不知这口谕是关乎什么。皇后在短暂的疑惑之后,端庄起身,走下座位,率先跪了下来。
既是口谕,亦是圣旨。
众人也跟在皇后身后跪了下来,“嫔妾接旨。”
蒋福意清了清嗓子,视线在跪着的众人之间寻了半天,最终定格在梁芙头上:
“奉皇上口谕,宝林梁氏,甚得朕心,即日起,晋为才人。”
什么?
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晋位?
梁芙本来还在仔细辨别自己身体的感受,昨夜太过疯狂,好些地方还有细密的疼痛渗透出来。
以至于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蒋福意说的是些什么。
“那便恭喜,梁才人了。”
皇后侧目,“梁才人,还不叩谢圣恩?”
此时梁芙后知后觉,忙弯下腰来,“嫔妾多谢皇上,多谢皇后娘娘。”
蒋福意笑说一句恭喜,他的差事到此也就结束,便适时告退。
殿内有几秒是绝对的安静,这一切都在状况外。
皇后与淑妃还有荣昭仪等人算是接受良好的,短暂的怔忡过后神色便恢复了正常,淡淡的说了句恭喜。
皇后:“梁才人,这样的殊荣,自从咱们皇上登基以来,还是头一回。”
新妃入宫还不到一个月,便晋了位分。
淑妃笑着接话:“皇后说的极是,想来皇上对你也是喜爱的很,毕竟高宝林都有了身孕,也没见晋位。”
原本还有些喜悦的梁芙,在听见淑妃的最后一句话时,直觉微微蹙眉,这话听着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事实,但梁芙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别扭,等到真要去细究之时,又觉不得要领。
“托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的福,嫔妾惶恐,怎么能与高宝林有孕相较?”
皇后笑了笑,“皇上的口谕便足够能说明了。”
梁芙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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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瞧了一眼,便岔开了话题,这原本也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一个低位嫔妃晋位了而已。
请安结束,梁芙一如往常,在后面离开。果然,褚云姿就在坤仪宫外等着她。
“芙儿真是,不声不响,做了大事。”
“姐姐就别笑我了。”
“我这里哪里是笑?分明是惊讶,更多的是欢喜。”
“不瞒姐姐说,我也很是惊讶与意外。”明明早上皇上离开的时候还很冷淡,也丝毫没有说起来有关于要晋位的事情。
两人一道往前走着,梁芙小声:“我本以为皇上会因高宝林之事而怪罪于我的。”
褚云姿说:“想来咱们皇上也是明君,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梁芙轻嗯了一声,这样看来,褚云姿说的没错。
“不过,才从宝林到才人而已,姐姐,这还远远不够呢。”
褚云姿回握她的手,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
荣清宫。
淑妃等人回到宫中,有宫人将温度适宜的药端了上来。
淑妃眼里一抹厌恶,压抑不住的恶心从深处往外翻滚,但还是伸手将瓷碗端了过来,把苦如黄连的药汤一饮而尽。
“咳咳咳。”刚放下碗,便不可抑制的咳嗽起来,琳琅忙上去,一手接着碗,一手在淑妃的背后轻拍。
“主子慢些。”真心实意的担忧。
数声咳嗽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女子脸上都是咳嗽过后的潮红,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哑,“日日喝这些药,总也不见好。”
自从生下大皇子,这身子骨就落下了病根,“琳琅啊,本宫总觉得一年不如一年了。”
明明她也才二十五岁。
琳琅眼里满是心疼,“主子您别瞎说,皇上疼您,各地珍稀的药材都送来了咱们宫中,好生将养着,定然会越来越好的。”
淑妃笑了笑。
只是笑容些许晦涩,叫外人不能轻易分辨其中深意。
“再说了,大皇子和小公主都还小,咱们啊,有的是奔头呢。”怎会一年不如一年呢。
道理谁都懂,淑妃不欲多说,“梁氏晋位是喜事,早上请安高宝林没去?”
琳琅说是,“高宝林身子不适,告假了。”
“这样的喜事,大家都该同喜才是。”淑妃语速很慢,像是在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香炉里灰烬落下,带来几声轻响。
琳琅点头:“主子说的是,这样的事情,高宝林必然不好错过。”
/
晋位的消息传回去凝昭殿,轻雯与点翠还有宁海都高兴极了。
其余人还好,尚且能控制自己,点翠没有外人在,简直高兴的要飞起,“主子您可真厉害!”
“皇上也真宠爱您!”
一个月就从宝林变成了才人!
那岂不是下个月就是美人了?!
才十二岁的年纪,声音当中还带着雀跃,模样有些好笑。
几人也都笑了,梁芙笑骂:“你还是小丫头呢,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奴婢快十三岁了!”
民间有家里预备的早的,这样大的年纪家中都已经开始相看了呢!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十三岁,也还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轻雯丝毫也不客气,玩笑道。
“行行行,我就是小丫头,”点翠嘟嘴,耍宝:“那我往后便就跟在主子和两位姐姐身后抱大腿,啥也不干了!”
“想要好吃懒做坐享其成不久直说吧。”宁海笑着补刀。
殿内响起来一片笑声。
竟是多日来殿内难得的轻松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