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走路仍不利索,后厨也去不得,便和张婶并几个丫鬟一起,扎了许多鱼灯和兔子灯,她手巧,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比外面买来的还漂亮。
齐莫离踉踉跄跄进来时,就见那个雪一样的女子正坐在一堆花灯中,拿着竹篾,灵巧地串着,死物一样的东西在她手中,就仿佛活了。
张婶见他眼睛发直,显然是醉了,催着丫鬟们离开。白萱也忙起身,扶着桌子给他倒茶,还没碰到茶碗,手就被抓住了,接着,她被一股大力拉进了怀里,鼻尖嗅到浓郁的酒味。
“我,我以后都不去翠仙楼了。”齐莫离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觉得手中握着的皮肤滑得很,那股蜡梅味更浓了,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张婶心思转了转,说了句“我去端醒酒汤”,然后转身出屋,还把门带上了,屋内顿时只剩两人。
白萱有些无措,喊了好几声“大少爷”,才堪堪把齐莫离的神智唤回来:“您快坐,奴婢给您泡杯茶,喝两口会舒服些,好不好?”
“好。”齐莫离对着她,只想说好,什么都答应她,让她高兴。
下人房里的茶叶自然算不得好,有些涩舌,喝着喇嗓子,可齐莫离顺着白萱的手腕,喝得又快又乖,喝完就又拉着她絮叨。
“以前我跟祖父较劲,不好好读书,就跟人去逛窑子,可我什么都没干,真的,我就是……就是听曲,喝酒,看她们跳舞,我真的没碰过念儿姑娘,她,她喜欢我,我,我就心软……学着他们去包姑娘,可我没碰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有!我怕我爹和祖父骂我,他们最讨厌男子喝花酒,我逆反,可我,我也怂,没敢真的干……”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要说对女人没有一点渴望是骗人的,可齐莫离的纨绔是装出来的,架子摆得足,心里却虚得很。所以他学着真的纨绔喝花酒,去赌场,斗鸡耍无赖,却到底留着底线。
花了一百两银子包了翠仙楼的念儿姑娘,却只敢把人圈起来,好吃好喝供着,人家要扒他衣服,他红着脸满屋子躲,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框,血流了满嘴,被知情的小丫鬟嘲笑了很久。
他也觉得自己傻,跳到嘴边的肉不吃,反倒要吐出去,那不是傻是什么?可现在他无比感谢当初傻傻的自己。
仰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烛火下,她的眼睛像泉水,嘴唇像樱桃,呼出的气都是香的。
是啊,只有这个女人才是他真心想要的,他把自己完整地留给她了,多好。
白萱看他突然傻笑起来,更是摸不着头脑,问:“可是遇到什么好事?”
“恩,是好事。”他再也忍不住,把要纳她为妾的事说了,“我知道应该和你提前商量的,你……答应吗?”
白萱目瞪口呆。
她知道齐礼护着她,却没想到,他居然要自己孙子纳一个罪奴为妾,还是在他未娶正妻之前。
一个三品巡抚嫡孙,即便是以前的她,也只能说是门当户对,现在的她,根本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为妾?若她真的做了齐莫离的妾,日后被人知道,定要被人戳脊梁骨,齐礼他……怎么能这么做?
“不!”白萱毫不犹豫地说,“奴婢能在府中做一个厨娘,已经很好了,绝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大少爷,您日后要娶一个门第好,人品好的女子为妻,再择相貌好,出身清白的女子为妾,奴婢实在是不能——”
“说什么傻话?”齐莫离变了脸色,“你放心,你的罪奴身份,我总有一天会帮你摘掉的,做妾是委屈了你,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等等......你别再说连累的话,我不觉得连累,我,我很喜欢你的。”
齐莫离强势起来也是头倔驴,他告诉白萱,一个月后就要纳她,还要摆酒席,让关漠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人了,什么低贱的罪奴,什么仇人,都是狗屁,以后,她就是齐家过了明路的贵妾,谁也不能轻贱她。
至于齐家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祖父不介意,他更不介意,谁还管得着!
怕她再说什么拒绝的话,齐莫离没多待,很快就走了。
张婶回来时,就见白萱一个人坐在那儿,拧着眉,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呀,给你什么就接着,老爷深谋远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白萱诧异:“您知道?”
张婶是府上老人,齐礼信任她,不然也不会把白萱交给她,纳妾的事也提前问了她,张婶自然也觉得这个办法好,一劳永逸,省得日后再出变数。
毕竟,罪奴,也是可以转手的,可一旦成了别人家的妾,那就是板上钉钉,官府有文书的,轻易动不得。
张婶又是一番开解,白萱始终沉默,只最后讷讷开口:“您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觉得,对不住齐家人。”
“说实在的,你出身贵重,老爷还怕你嫌弃呢。”张婶说。
“怎么会。”白萱真心实意地说,“那些都过去了,若我还拿以前的身份说事,才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张婶觉得这姑娘真是好,除了性子太软,其他真是没得挑。
“若您真觉得亏欠,以后好好待大少爷就是了。”张婶握着她的手说,“大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有点小孩脾气,你性子稳重,说句托大的话,把他交给你,我也很放心。”
等到入睡时,白萱仍觉得恍惚。
半梦半醒间,熟悉的声音又来了,她猛然惊醒,从枕头下拿出一枚银簪,看着屋外窗户上映出的人影,给自己打气:“门窗都锁了,没事的。”
果然,那人推了推门,又跑到窗户上使劲,都没打开,在屋外转了两圈,便走了。
她呼出一口气,重新躺下去。
自从她住进齐府,这样的事就没断过,她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可一没证据,二怕麻烦齐礼,再加上这些人并不过分,她便也没说。
若是真成了齐莫离的妾室,这些人,也不敢来了吧?
第二日,齐莫离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木车,白萱坐上去,他在身后推着,绕着院子乱逛。等到了晚上,他用白纱把白萱的脸遮住,就这么带着她出了门。
京城的上元节自是热闹非凡,若有皇帝同游,还会专门开辟场地,排演节目,盛况空前。关漠地处北境,距京城千里之遥,可人们对于喜庆节日的热情不减,白萱四处看着,见到不少京中熟悉的玩意。
齐莫离在她耳边说:“黑鲁河的分支穿关漠城而过,待会儿人们都会去那里放灯。”他欲言又止,白萱明白了,问:“祭奠先人吗?”
“恩,去年铁勒入关……很多人家都失了亲人,所以,你……还想去吗?”他有些忐忑,白萱却是点头,“我应该多带点花灯来的。”
齐莫离心里一松,说:“没关系,我去那边再买一点,你等等我。”他把白萱推到路边,自己去对面的铺子上买花灯,时不时回头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白萱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尴尬,此刻和他在一处,倒是安心居多,见他看过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怕他看不清自己,还特意摘掉面纱,笑过之后再遮上。
她只顾着看对面铺子,没注意沿街二楼窗户上,有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温暖的包房内,郑朝铭靠在窗边,嘴角勾着,仍是那副懒洋洋的劲儿,修长手指敲击着窗沿,连对面的人敬酒也没搭理。
“看什么呢。”说话的人叫邓充,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是个太监,顺着郑朝铭的视线看去,眼睛微微眯起,“你小子,看姑娘?”
纤弱的女人坐在木车上,即便隔着白纱,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半遮半掩的,更引人遐想。
邓充只觉得好笑,“在京城的时候,不少漂亮宫女朝你怀里钻,你连个眼神都不给,怎么来到这北地,反而注意女人了?”
“我呸。”郑朝铭拉长了调子,“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丫头是谁。”
恰在这时,女人摘下面纱,咬了一口男子递过来的糖葫芦,脸颊微鼓,笑吟吟的,一颗红痣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邓充一怔:“就是她?白家姑娘?”
“如假包换。”郑朝铭喝着茶,视线仍停在那两人身上,邓充却先坐不住了,语气带着质问:“你不是说她被打得半死吗,这不是好好的,还能出门看花灯?”
郑朝铭和邓充是一批入得宫,后来又在老祖宗手底下做事,情谊自是有的,只是,这位义兄,脑子格外不够用,傻乎乎的,可偏偏老祖宗喜欢他这股忠厚劲儿,一直留在身边听用。
这一年多,邓充成了京中和关漠的联络人,时不时往返两地,两人的关系比从前更亲近,可他还是嫌弃这人的蠢笨。
“看清楚,人家坐的是轮椅。”郑朝铭无语。
“哦,是哦。”邓充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过看她气色也很不错呢,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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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比在京中的时候瘦了不少,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中秋夜宴,她掉进莲花池里——”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窗外的男女已经走了,郑朝铭收回视线,专心喝起了酒。
邓充不放过他,继续说:“那时候你已经和白家结仇了,我以为你不会救她,谁知道你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跳进去把人弄了上来,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师弟,别看平时脸色冷,还是有点良心的,哎,在宫里活久了,有良心不容易……”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很下饭,郑朝铭吃了两碗萝卜羊肉羹,幽幽道:“她早就不记得了。”
“也是,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吧,不记得也正常。”邓充说。
“所以,我要给她加深点印象啊。”郑朝铭笑得阴森森的。
邓充叹口气,有些不忍心:“这丫头也是倒霉,惹了那位……哎,真是造孽,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嫌她过得太好了吗,那就给她找点苦头吃。”郑朝铭摩挲着手中翠玉戒,一个主意跳入了脑中。
邓充不想知道他要如何为难一个小姑娘,转了话题:“盐引的事,齐礼没为难你吧?”
“上头都发话了,他敢为难?”郑朝铭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关青山已经起疑了,这几天在查呢。”
“随他去查,左右不是你我贪墨的。”邓充说,“这位总兵也是个能耐人,即便没有这批盐引,他手上也不缺钱,应该不会大闹。”
一旁的璇儿插话:“闹倒是闹过一次,齐礼给了他一千引,算是把事情压下去了。”
“一千引?”郑朝铭倒是有些意外,“齐老头这么舍得?”
璇儿:“事情是在齐府上谈成的,咱们的人探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只听说关青山先闹了一场,第二天,齐莫离亲自送了盐引到总兵府。”
郑朝铭沉吟:“我去要两千引的时候,齐老头哭丧着脸,说他要留下一千五,如果我再拿走两千,关青山只能得五百,必然会闹,转头就给出去一千,难不成,关青山威胁他了?”
忽然,他眼眸微亮,笑了:“呵,我说那丫头怎么敢出门了?原来,五百盐引买了她的自由啊。”
邓充脑子向来不如郑朝铭好使,闻言呆愣愣地问:“你是说,齐礼和他做了交易,就为了那个姑娘?”
“可别小看姑娘,尤其是,漂亮姑娘。”郑朝铭脸上兴味更浓,“我真是越来越好奇,这位白小姐会带给我什么惊喜了。”
说罢,他有些激动地抬手:“璇儿,拿纸笔!”
很快,一封信笺被他装进信封,交给邓充:“差人送回京,给咱们那位爷,快马加鞭,一个月能来回。”
邓充:“这么急?”
“好戏,自然要赶热乎的。”而且,他看齐家小子对白萱的热乎劲,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若真让他先出手,自己可就被动了。
郑朝铭又问璇儿:“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说的是关青山和齐礼。
璇儿立即回:“关青山的事容易查,二十年前,他的双亲被铁勒人杀害,去年他有个先生也死在铁勒人手里,算是新仇兼旧恨。”
郑朝铭倒是没太多意外,关漠城里的百姓,有一大半都和铁勒人有血海深仇,问:“齐礼呢?”
“这个……”璇儿为难道,“京里的消息还没回,关漠城里关于齐老爷的,大多是些政绩方面的,私事上,几乎查不到什么。”
齐礼四十多年前来到关漠城,从小吏做到巡抚,政事上无可挑剔,就连私德也堪称表率——他只娶了一妻,无妾,生了一子一女,女儿远嫁,几年前病死,儿子前几年出关时被劫匪误杀,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孙子和孙女。
“有意思。”郑朝铭呵呵笑,“一个接近完美的人,可能吗?”
邓充想不了那么多,说:“官场上有些人是这样的,心里眼里只有百姓和自己的官位,不贪财,不好色,严于律己,苦一辈子,就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
郑朝铭没有搭话,他直觉齐礼对白萱这么尽心,一定有旁人不知道的内情。
他倒不是非要弄明白,只是他如今陷在关漠城,日后少不得和齐礼等人对上,若对方有太多秘密,那自己未免太过被动,他不喜欢这样,他喜欢掌控。
他说:“让京里的人好好查,挖得深一点,可以往……白家其他人身上查查,尤其是,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