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莫离这段日子实在是忙,要四处寻摸好郎中、好药材,白日练功、读书,晚上还要避开下人,抽空去看看白萱,想着法子逗她笑一笑,恨不得自己翅生双翼,脚踩风火轮。
次日一早,齐礼把他叫到书房,把一千盐引递过去,让他送到总兵府。齐莫离满心不愿:“让小厮去送呗,我还要去大栗镇寻大夫,听说那边有个从西南来的苗医,治外伤很有一手。”
齐礼要去抚院,懒得和他多说,只说:“郎中让李三去寻,你不是想参军吗?自己和关青山说去,他要是点头,谁会拦你?”若得了总兵青眼,日后的升迁路自然顺遂些。
齐莫离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一时倒没有把参军的事放在心上,只想着等娶了白萱再说,又因为关青山那一板子差点打死自己的心上人,他正烦他呢,闻言只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总兵府、总镇署和抚院距离不远,他心急着急,从马厩牵了一匹大黑马,快赶着去了总兵府,恰巧在门口遇到魏章,一听说是从盐引,立即屁颠屁颠地把人引了进去。
总兵府占地虽广,房舍也俱全,但住在里面的都是粗野军汉,自然也住不出什么格调,如今这位关总兵更是不解风情,把仅有的几处亭台水榭都拆了,改成了各种训练场,一眼看去,和军营没什么区别。
齐莫离虽也不是个精细人,但还是觉得好好一座宅子被改成这副熊样,真是暴殄天物!傻土匪,果然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寒冬腊月,关青山正和一群手下打着赤膊,在比赛射箭。关青山扫了他一眼,手中一松,箭矢嗖的一声飞出,直直撞掉靶心,随即扬手把几十斤的重弓扔给手下,脸上汗涔涔的:“稀客啊。”说罢大步进了屋。
齐莫离还被刚才那稳准狠的一箭吸引,啊了声,一步三回头地入内,“我爹让我送盐引。”从怀里掏出来一沓盐票递过去,关青山扫了眼,没接,只说:“我听说你想参军?”
“是,是啊,有什么不行的?”
齐莫也不遮掩,他自是崇拜关青山的,一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土匪窝里打滚,最后居然在危难关头救了整个大宁府几十万百姓,横刀立马,自是一番威武,哪个男儿不想像他那样肆意一回?不说留名青史,封官鬻爵,男子汉如此活一场,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了啊。
关青山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把盐引接过来掂了掂,笑:“你家老爷子还真是精明,都算计到我头上了,来吧,我看看你涨没涨本事!”
本想着送完东西就走,齐莫离却像魂儿被吸住了一样,竟和关青山那一院子武夫切磋技艺,从拳脚功夫,到刀剑弓弩,又听了许久的排兵布阵,最后一群人围着篝火,喝着小酒,啃着羊腿,又把铁勒人骂了个透,这才发觉已经入了夜,忙晃着脑袋起身告辞。
关青山看他走路走不稳,就笑:“还能骑马吗,不行让轿夫送你?”
齐莫离哼了一声,仍是没好气:“老子闭着眼也能回家,对了,这个给你!”他隔空扔过去一个小东西,关青山伸手接住,竟是张请柬,他懒得打开,“什么玩意?”
“请你喝酒!”齐莫离满面喜色,“一个月后,我纳妾,有空来喝酒啊。”后面一句话是对着其他人说的,满院子都是男人,闻言都哈哈笑。
许凡调侃:“哪家的姑娘啊,齐少爷纵横关漠城,据说翠仙楼也有两相好,怎的突然收心了?”
另一个格外魁梧的汉子,叫孙异,粗着嗓子道:“别不是翠仙楼的念儿姑娘吧?听说齐老弟还包过人家几个月,难道是要抬回家了?哈哈哈,你家老爷子能允?”
“胡吣什么呢!”齐莫离和这些人原本就相识,又一整天待在一起,男人嘛,喝点酒,一起吹吹牛皮,打几场架,如果恰巧在一起流过血,洒过汗,那基本就算是好兄弟了,什么话都能说,更何况,还是关于女人这种勾人的话题。
齐莫离却有些急,脸色都红了,说:“谁他妈编排我呢,我,我娶的不是念儿,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口,只能红着脸挠头,“总之,你们要是来,我好酒奉上,不许在外面瞎说了,我,我再不去翠仙楼了!”
这人平时也是十足十的纨绔样,如今突然脸红结巴了,很有几分羞怯的意思,众人谁还不明白?这是遇到喜欢的人,上心了,在意了。
男人之间自有一股子默契在,兄弟愿意风流,那就陪着他风流,等人家心有所属,愿意关上门举案齐眉了,那自然要配合着,做出一副“我本良人”的样子。
许凡吆喝着,举杯先贺:“齐小子,好酒好菜备着,到时候咱们兄弟一定登门!”众人也都笑呵呵地道贺,倒让齐莫离更加不好意思,脖子都红了。
却是有人问一句:“到底是哪家姑娘,还藏着掖着的?”
齐莫离扫了眼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的关青山,说:“远方来的表妹,到时候让她给你们敬酒。”
又是一番调侃,齐莫离最后是被总兵府的侍卫送回的齐府。
他走后,魏章便吆喝着众人散了,关青山回了屋子,眯着眼,大字形躺在矮榻上,浑身酒气熏人,像是被酒精腌入味的死鸭子。
魏章捏着鼻子左右看了看,无语道:“你就不能找几个香香软软的丫头伺候着?那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厮懂伺候人吗?估计你半夜渴死都没人知道!”
偌大的总兵府,一到晚上黑漆漆的,连点人气都没有,贼都不愿意来。
魏章觉得自己就像个老父亲,苦口婆心地劝:“许凡、孙异还有柴佑虽然过得也糙,但人家家里好歹有几个母的,我就更不用说了,老婆孩子热炕头,那叫一个美,只有你,家里的鸡都是公的吧?”
榻上的人面无表情翻了个身,拒绝再听。
魏章早习惯了,凑过去,继续:“这样真的不行,我就不说传宗接代这种事了,你别再憋出病来,到时候大夫问这是怎么了,哥几个就说,缺女人,憋死了?这不是丢死个人吗?”
关青山烦了,用被酒浸透的嗓子骂道:“我他妈是公狗吗?不发|情,不配种就会死啊?”
魏章咳咳两声:“我不是那意思,主要是吧,这半个月……你脸有点臭,兄弟我心里也不好受,那什么,齐小子要纳妾,他哪来什么表妹,十有八九是那个白萱——”
“你到底想说什么?”关青山睁开眼,眼中毫无醉意。他原本就是个海胃,这点酒真不算什么,装醉,只是想让这厮赶紧走,可人家不仅不走,还絮叨上了,烦!
魏章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怕他一个字不说,他也知道,自从那一板子打下去,关青山的脸上都没个笑,指定还记着这事呢。至于那女人……他不好说,但肯定是没忘。
“我是想说,你既然决定放过她,那不管她是嫁给齐小子,还是别的谁,和咱们都没关系了,你可不能再为难人家。”
“我是那出尔反尔的人?”关青山怒,“她愿意嫁谁是她的事,和我有关?我说了,只要别让我再看见她,我管她死活!”
“行,忘了就成!”魏章贼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说:“明日翠仙楼挂牌子,据说这次有不少好货,有个从江南水乡来的,据说皮肤柔的能化水,在咱们北地可见不着,怎么样,去看看?”
关青山先是拧眉,本能地想拒绝,可一看到魏章那满心期待的小眼神,出口的话就成了:“行。”
“好嘞!”魏章自认为完成一件大事,如释重负道:“许妈妈要是知道你去,嘴角都能裂开花,我喊上许凡他们,前段时间边关不太平,哥几个连年都没好好过,这次正好乐一乐。”
关青山没意见,指着门口:“滚吧。”
“小的跪安!”魏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张柳营的温大夫以前在关外行走,治断骨有一套,瘸子什么的——”
“滚!”屋里的人吼道。魏章马不停蹄地滚了。
等人走了,关青山喝退前来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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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自己打水洗漱,点了灯,靠在床头,手中一左一右两张请柬,一红一金。
他沉着脸,把金色的扔到一边,红的那张没打开,放在蜡烛上,烧了,被子一盖,倒头睡去。
晚上回到家,魏章和媳妇腻歪了大半夜,完事后,神清气爽地伺候媳妇洗澡,突然叹气:“我真是造孽。”
魏夫人被他折腾的没了骨头,有气无力地回:“你还知道自己造孽,人家浑身都散架了。”
“不是这个。”魏章笑得像条哈巴狗,给媳妇揉肩膀,“这种事上,你要听我的,我没让舒服啊?我说的是青弟,我总觉得自己把他坑了。”
魏章不是个能憋住话的人,一五一十地说了,魏夫人原本就怕关青山,闻言更是害怕,说:“他不会杀了你吧?”
“说什么呢,那小子虽然脾气不好,对兄弟可没的说,我这条命都是他救的。”魏章难得严肃,“我知道你们女人见到他那样的,都怕,可你是我媳妇,他是我兄弟,你不能表现太明显,不然我难做人。”
“知道啦,我就是这么一说。”魏夫人生性温良,万事都把丈夫孩子放在第一位,又问:“既然总兵已经答应放了那女人,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总归是过去了。”
“过去了?我看悬。”魏章幽幽叹气,“他要真想杀那女人,凭青弟的本事,一板子砸在胸口,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又怎么可能只是瘸了腿?”
“还有那盐引。”魏章摇头,“你当他真的稀罕那五百引,单我手上经手的买卖,随便从哪里漏出一点就能补上,何至于被齐老头威胁?”
魏章和关青山一伙人当了这么多年土匪,黑的白的生意都沾,后来从良,成了总兵,更是只手遮天,整个大宁府、关外草原,甚至阡陌雪山都有他经手的买卖,钱,自然是不愁的,只是朝廷不给足军饷,他们往里面赔钱也是真的。
这年头,叫穷叫苦才有奶吃,关青山那个猴精的人,哪怕只做了不到一年的总兵,也早已摸熟了,这才有事没事跑抚院大吐苦水。
齐礼又何尝不知道他在演戏,只是人在官场,谁不在演戏?就说齐礼那天一番话吧,又有几分真?什么“再想办法”,那老头手上的买卖也不少好不好,无非是做戏给他们看罢了。
魏章没想到的是,关青山最后居然同意了。如果说那一板子只让魏章起疑,那用五百引换那女人的命,真就是有大大的猫腻了。
魏夫人听懂了,问:“你是说,总兵真看上了那女人?即便知道她身份,也没丢开手?”
魏章摸着媳妇柔嫩的脸颊,笑:“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呐,说简单,那真是很简单,一眼看上去就入心的,哪有那么容易丢开?心里越恨,这情丝就绕得越紧呢。”
魏夫人就笑睨她:“我也是你一眼入心的?”
魏章把人从浴桶抱出来扔到床上,扑上去,在女人怀里拱来拱去,闷声道:“跛子关城墙上看了你一眼,就觉得,这女人,真是腰细肉白奶|子大,要是我女人就好了,一定一辈子对她好——”
魏夫人嗔了声“肤浅浪荡子”,却也知道人原本就这么简单,她何尝不是第一次看到魏章时,就被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吸引,总想看看他胡须之后的五官长什么样。
第一次被他抱上马的时候,她也觉得腰上的手那么温暖有力,想着如果他是自己的丈夫,那些流氓地痞是不是就不敢欺负自己和家人……
思绪被男人越发粗重的喘|息打断,又是一阵红鸾颠倒,各种温柔缱绻不为人道。
是啊,男女之间,其实根本复杂不起来,有时候只是一眼,就怎么也忘不掉了。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经岁月打磨,世事蹉跎,终究欠缺火候,不能到达最美妙的所在。
总之,缘是天赐,份是人成,这一趟旅程,关青山只是刚踏出脚,而白萱,连脚都没伸出来呢。
此时的她,正被醉酒的齐莫离缠着,听着少年人莫名其妙却又滚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