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齐齐变了脸色,郑朝铭也神情微怔,没听清似的重复:“打死?”
关青山出现在刑场不足一炷香,先是很有风度的为人披衣,眼睛也一直在人家身上流连,却又猝然转了态度,毫不怜惜地要把人弄死,此刻,他俊朗的眉眼戾气横生,显然是怒极。态度转变之快让人摸不着头脑。
魏章看了眼闹哄哄的人群,怕事情闹大,缩着脖子凑上前,小声说:“青弟,你先息怒——”话没说完,关青山已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身后桌椅被他踢飞,砰的一声砸出老远,几个造型可爱的糯儿糕被甩到了水坑里,脏了。
他冷冷道:“叛国通敌的贼人之女,活着干什么?”
围观百姓中多有家人死于铁勒人之手,此刻也气愤附和:“她老子害死了咱们那么多人,凭什么他女儿还能活着,关漠人不是孬种,今日就算拼死,老子也要弄死这女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场面逐渐失控。
齐莫离挤在人群中,看着四周情绪激动的百姓,心里越来越慌,他寻找着齐礼,却只看到祖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花白的须发随风轻动,比腊月的寒冬还多了几分萧索。
他心中的祖父顶天立地,温文尔雅,是关漠城百姓口中最好的官。他从未见过齐礼露出如此绝望的神色。
视线转向白萱,女人如死尸一样躺在木板上,只有满头青丝铺陈在地,身上的灰色大氅已脏污不堪,包裹住女人玲珑的曲线,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突然,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扯开氅衣,露出女人红白交加的身子,关青山把大氅扔远,伸手,“棍子给我。”
一旁的小吏哆嗦着把刑棍递上去,慌忙退到一边,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谁不知道如今的关漠总兵是土匪出身,虽然人人都感激他在铁勒人手上救了自己,却也发自内心惧他,甚至有人说,他的手段比铁勒军更血腥残忍,做土匪时就无恶不作,是杀神转世。
这样的人,此刻要仗杀一个低贱的罪奴,谁敢拦?谁能拦?谁会拦?
白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到有人要打死她。
谁?那声音是谁?她费力转头,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个头很高的身影,山一样挡住了太阳光,长长的刑棍被他举高,然后,奋力一击。
一瞬间,五脏六腑移位,一口瘀血被逼出,她顿时疼晕了过去。
关青山看着女人嘴角的血,手中刑棍被他攥得更紧,又抬起,却在刚要落下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女人身前,是齐莫离。
他也是习武之人,如何不知关青山这是下了死手,只需再来三下,白萱必死无疑。
“她有罪,律法已经惩处,你怎能滥用死刑把人打死?!”齐莫离胸膛起伏,脸颊涨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关青山,你现在是官,不是匪!”
官自然要守官道,不然,就是触犯王法,要与民同罪。
关青山脑子仍嗡嗡的,闻言冷哼一声:“我偏要她死,你能奈我何?律法?有种就让律法来惩处我,老子会怕?!”
“总兵天不怕地不怕,是小儿出言鲁莽,你勿怪。”齐礼不知何时来到齐莫离身后,他苍老的声音微哑,依旧清澈的目光看向关青山,“既然总兵不想理会律法,那小老儿就倚老卖老一次,请你给几分薄面,饶这女子一命吧。”
关青山瞪着他,并未出言不逊,却也没松开手中刑棍,只问:“为何帮她?”
“旧人之女。”齐礼一边说,一边褪下外衣,躺到白萱之前趟过的刑凳上,朗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女获罪流千里,这是圣上的命令,我是关漠巡抚,理应护她一命,任她在边关磋磨一生,可老朽也知道你们恨她,要她死,既然如此,老朽愿意代罚。”
他微微抬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笑了笑,“乡亲们,一人一棍,排队来吧。”
百姓中立即有人哀求齐礼快快穿上衣服,不要受凉,语气温和如对待家人,甚至有人已经红着眼眶跪了下去,求齐礼保重身体。
刚才还被愤怒填满的民众,此刻面对齐礼,全然变了一副样子。
齐莫离在心里松了口气,关青山则眉头深锁,却是魏章上前一步,先抽走刑棍扔在一边,又讨好地扶起齐礼,小心帮人穿好衣服,一叉手:“齐大人不必如此,这实在是误会,我家总兵不是有意为难,实在是……都是旧怨呐。”
回头看了眼人事不知的白萱,又道:“您说得对,国有国法,咱们守法,怎么会滥用私刑呢?您放心,我们这就走。”说罢回头扯关青山,却见他眼睛泛红,显然还在气头上,脑子都不甚清醒了。
魏章急死了,就怕他当着这么多人再说出什么混账话,恰这时,一直沉默看戏的郑朝铭开了口:“关总兵一时气恼上头,也情有可原,只是巡抚大人说得对,咱们为官之人,可不能凭一时好恶做事,既然这女人已受了惩处,依某看,该放人了。”
关漠城“三堂”,巡抚、总兵、内监,如今两方都发了话,激动的民众也被齐礼轻易安抚住了,闹剧自然不好继续下去,魏章连拖带拽地把关青山弄走,直到两匹大马哒哒走远,齐莫离才舒了口气。
其余罪奴被各自领走,齐府下人爬上行刑台,和齐莫离一道把昏迷的白萱抬回了齐府。
李三和张婶跟在后面,突然,他看到一张熟悉的纸,被人踩进了血水里,脏兮兮的。
他弯腰捡起,看到半张美人面,眉心红痣比血还红。李三瞳孔骤缩,慌忙把纸揉着塞进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喧闹的抚院门口人群散尽,只有几个百姓不放心,对着齐礼连声问候,请他快些回家,熬些姜汤温补身子,齐礼如同和家人聊天一样,笑着点头,一一应下。
郑朝铭看着这一幕,笑得意味深长,随即抄着手,闲庭信步地离去。
回到总镇署,走入地龙火热的室内,脱衣,靠在床头,任由婢女给他捶腿、揉肩。
随侍太监名叫璇儿,看郑朝铭享受得差不多了,这才上前回禀:“义父,那女的已经被送回齐府,找了两个郎中上门,有一个是宫里出来的李郎中,还有一个治外伤的,门童出去了两趟,抓药,这会子郎中还没出来。”
“没死吧?”郑朝铭闭着眼,漫不经心地问。
“问了药材铺的掌柜,说是人病得很重,但还没死。”
郑朝铭哼了一声,有些不悦:“姓关的土匪是吃错药了吗,竟然要把人打死?真要死了,我这差事可就办砸了。”说着,猝然一笑,“齐礼还真是有本事,全城的百姓都快成他的死士了,不过也亏了他,不然今日就悬了。”
“义父您来得晚,不知道齐礼此人最擅笼络人心,又在关漠城待了四十多年,连谁家养只鸡都知晓,百姓傻,把他当成恩人,据说有次齐礼病了,也不知谁传的,说人血入药能救命,居然真有百姓放了血,送上抚院,跪求人家喝他的血呢。”
璇儿跟着上一任内监,在关漠城一住就是十年,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也因此被郑朝铭看中,认了干儿子,收在身边留用,充当耳目。
郑朝铭对这些并不太在意,他知道自己绝不会一直待在边城,总有一日要回京的,平时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很少和齐礼、关青山对上,只安心享乐罢了,像今日这般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
想到此处,他面露鄙夷,说:“要不是那位爷发了话,我何至于得罪齐礼,惹得一身腥。”他气哼哼的,“他要真想收拾那女人,弄死也就算了,偏要我留着她的命,慢慢磋磨,呵,谁不知道他那点龌龊心思,得不到就糟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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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子气的东西。”
璇儿慌忙提醒:“义父。”
郑朝铭靠在婢女腿上,揉搓着女人柔嫩的大腿肉,眼神迷离,突然说:“去探两件事,一是关青山,他今日如此反常,定有缘故,我猜应是和铁勒人有关。二是齐礼,他豁出命护着那女人,岂是旧人二字能概括的?”
璇儿忙应是。
他又道:“必要时候,动用咱们京城的人,务必查透了。我也该对那两位多点了解了。”说完打了个哈欠,“齐府那边多派些人手,那女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另一厢,齐礼正坐在书房内,门窗紧闭,昏暗的室内只点了一根白烛,面前站在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身形健硕,眉眼坚毅。
“去查查郑朝铭,尤其是这段时间和京里的通信往来。”齐礼说。
矮小男人叫张大,是隐于地下的暗探,在齐礼身边几十年,忠心耿耿,闻言有些疑惑。
自从郑朝铭就任关漠内监,齐礼已经着人查过一次,那就是个嗜钱如命的普通阉人,深得宫中那位老祖宗的器重,这才被派到边关,领了个看似艰苦,实际油水颇足的官职,并无其他不妥。
“老爷可否给个指示?”张大问。
齐礼缓了口气,说:“他对白萱百般刁难,这很反常,不像他的作风,我怀疑有人在他背后指使。”说着,他又提醒,“重点查查他、白萱和京中的关联,尤其是宫中。”
张大说:“不是因为郑朝铭和白家的私仇吗?”
齐礼摇头:“若真是因为那件事,他大可暗地里杀了那丫头,而不是如此轻拿轻放,更何况,他最后还开口把人放了,这不像寻仇的架势。”
他顿了顿,又说:“且那件事过去这么久了,他在京城也有些权势,并未挟私报复,如今却一反常态,为难一个孤女,也有些说不过去。”
十年前,郑朝铭已经是京中有名的大珰,名声不佳,又卷入了一场贪墨案,涉及皇家私田,数目惊人。
这件事被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白老太爷查到,证据收得私密又齐全,在大朝会上公开举发,牵扯的官员多达十几人,郑朝铭也被捉拿下狱。
最后,郑朝铭破财消灾,又因为抱对了大腿,免于被清算,自此便和白家结下了梁子。
郑朝铭做事向来谨慎低调,那件事后,他并未公然和白家撕破脸,见面时仍是客客气气,反倒是老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经常编排白郑如何交恶,最后,全京城的人都以为郑朝铭和白家不对付,总有一天要整死白家人。
张大应下,说:“关青山也很反常。”
齐礼叹了口气:“他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还有一事,白萱来城的消息散得太快,是不是图歌那伙人做的?”
张大想了想,说:“图歌在地下赌场拿出了一张白萱小姐的画像,添油加醋说了些。”
“画像?”齐礼白眉一蹙,李三已经敲门走了进来,扑通跪地,猛磕三个头,泣声道:“是小的不谨慎,被,被图歌套了话,又遗失了画像……大人,您罚小的吧!”
“你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毛病不改,难成大器。”齐礼摆手让他出门跪着,李三吸着鼻子出去了,冰天雪地,生生跪了一夜,第二天就发了烧,一连病了半月才能出门,整个人脱了一层皮。
白萱对此一无所知,她此刻正徘徊在梦境中不得解脱,一会儿是几个差役猥琐地笑,逼着她脱衣服,把她扔到草垛上欺辱。再一闪,看到男人拿起的长棍,猩红的眼瞪着她,冰冷的木棍打断了她的骨头,钻心地疼。
猝然睁眼,白萱闻到枕芯微潮的气味,发觉自己仍活着,一瞬间,丧气又感激。
手被温热的大掌握住,张婶的声音像是救赎,说:“白丫头?哎哟,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