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辛苦了。”
实际上梁予深的声音比沈见微看过的采访中要更低沉。
或许是夜太深,还带着点哑。
五个字从口罩后面透出来,有点闷闷的。
沈见微抱着流程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顾南枝交代的注意事项。
她原本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什么梁导您好,辛苦您这么晚飞回来,车在外面,酒店已经换到星湾北岸,明天行程比较满,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在车上跟您确认一下。
结果真的站到梁予深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太高了,高得有压迫感。
她不算矮,一米七的个子,在女生当中也算中上的,但还是得仰着头和他说话。
对方看起来起码有一米九上下,哪怕此刻看起来疲惫,肩背也仍旧□□。黑色大衣的衣摆垂到膝下,登机箱跟在他身侧,看起来像不知道从欧洲哪个国家的画报中走出来的。
沈见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车在外面。”她决定去车上再和他对行程安排,在这里讲话实在有点不太礼貌,而且由于这个男人过分打眼,已经陆续有人在看过来了,“梁导的行李就这些吗?”
梁予深看了眼登机箱和随身包。
“嗯。”
“那我带您过去。”
他说:“好。”
回答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句。
沈见微松了口气。
其实接他还挺好的,至少不用想接下去该怎么说话。
她最怕那种一见面就把话题抛过来的人。现在已经是午夜,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如果还要强行社交,简直是对大学生精神状态的二次谋杀。
梁予深显然不是。
他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像是有意配合她的速度。两个人穿过到达大厅,机场广播声环绕在周围,女声机械地播报下一班航班信息。
沈见微余光看见有两个年轻女孩回头看他,其实一路上打量的眼光已经收到不少。
大概是没认出来,两个人回头小声交流了一下便离开了,看嘴型大抵是夸梁予深长得帅。
司机在停车区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下车帮忙放行李。
沈见微拉开后排车门。
梁予深看着她。
“你坐哪里?”
“副驾后面。”沈见微说,“如果方便的话,我路上想跟您对一下行程。”
梁予深没说什么,弯腰上车。
车里空调开得不高,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道。沈见微坐在他斜前方,膝上摊着流程表,刚低头,就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咳。
她回头:“您需要水吗?”
梁予深摘下口罩。
那一瞬间,沈见微都有点忘了要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怪不得他粉丝总说他应该去自导自演。
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时,他已经足够醒目。摘下来以后,那种过分优越的骨相更完整地露出来,鼻梁高,唇线薄,下颌线清晰得像被刀细细修过。只是长途飞行让他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压着一点红血丝,显得冷感更重。
沈见微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
电影节开幕第一天,红毯上走过去的男女明星能把普通人对美貌的阈值拉高不少。
但梁予深不太一样。
他不需要灯光、造型和镜头,但已经足够醒目。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
“组委会在车上备的,矿泉水。”
梁予深接过:“谢谢。”
他喝水时,沈见微低头把行程表翻开,打开笔盖。
她很快调整到工作状态。
“梁导,明天的行程和之前给您团队的那版相比,有一些变动。因为您确认得比较晚,所以主会场旁边的官方酒店已经满房,组委会给您临时换到了北岸的澜庭酒店,离电影宫大概十五分钟车程。不过您放心,每天都会安排专车接送的。”
梁予深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垂着,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看起来像随时能睡过去。
沈见微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您要是比较疲惫的话,行程我可以明早再跟您确认。”
梁予深闭着眼,声音仍然清醒。
“现在说。”
沈见微:“……”
好。
工作是吧,不需要太多废话。
她继续念道:“明天下午两点是新锐单元评审团的见面会,四点半有一场您的影片《无人区来信》特别展映,结束后有映后交流的环节。晚上八点半是开幕酒会。原本安排在上午的媒体采访,因为您今天凌晨才到,组委会这边建议取消或者改成后天,您看如何?”
“取消。”
“好的。”沈见微在表格上快速修改了一下,“后天上午十点有青年导演论坛,您是特邀嘉宾之一。论坛之后是闭门看片会,下午五点半有评审内部会议。第三天……”
司机开车很稳,车内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对话声。沈见微一边说,一边在流程表上做标记。
梁予深的回答基本上都很简短。
可以。
不行。
让他们提前确认好采访内容。
这个时间往后挪。
沈见微念到提前准备的采访问题时,还是磕绊了一下。
主办方临时整理的采访提纲里,有一个问题写得有点离谱,看起来丝毫没有专业性。
“外界一直认为您长得太像演员,是否会影响您作为导演的权威感?”
沈见微盯着那行字,皱眉,觉得实在有点抽象。
梁予深闭着眼问:“怎么不念了?”
沈见微说:“这个问题可能不太适合。”
他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高架路灯偶尔透过车窗照过来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出一小块明暗。
“有多不适合?”他问,“我听听。”
沈见微硬着头皮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梁予深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删掉。”
沈见微立刻在那一栏打了个叉。
“好的。”
梁予深问她:“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不说话了?”
“我斟酌着是不是要修改一下措辞。”
“只是这个?”
沈见微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也觉得有点蠢。”
车里安静下来。
梁予深的视线转向沈见微,两人倏然对上眼神。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但很快就散去。
“你叫什么名字?”
沈见微一愣。
她刚才自我介绍过。
但人刚下飞机,又困又累,没记住也正常。
“沈见微。”她说,“见微知著的见微。”
梁予深点了下头。
“哪个学校的?”
“南城大学,纪录片方向,目前研一。”
“顾南枝的学生?”
沈见微有点意外:“梁导认识顾老师?”
“认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见微也不继续接话。
车开下高架,进入北岸开往酒店的那条路时,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路边的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酒店门口的灯明晃晃地亮着。
司机把车停下。
梁予深下车前,忽然问她:“你怎么回去?”
沈见微正在把东西放进包里,抬头时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我?”
“嗯。”
“我打车回去。”
梁予深看了眼腕表。
“太晚了。”他说,“让司机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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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见微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很方便的。”
梁予深已经弯腰从后备箱里拿出了自己的行李。
“送你回去。”
语气不重,但听起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门童接过他的东西,沈见微拎着包站在酒店门外,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她只是被临时拉来帮忙的接待人员。
按理说,把人送到酒店,她的工作就结束了。
可梁予深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他大衣衣角,他目光沉沉,坚持要司机送她回去。
沈见微试探:“梁导,那我就走啦?谢谢您。”
梁予深抬眼。
灯光从他肩侧落下来,照亮他半张脸。
“嗯。”
他说:“明天见。”
车门关上,司机老孙转头过来和她说话,笑了笑。
“梁导人还挺好。”
沈见微低头打开手机回消息。
“嗯。”
是挺好的。
虽然话不多。
车子从酒店再次开出去的时候,她不知道路边停着一辆小车。
更不知道车里有人举着相机,对着酒店门口和商务车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那时她困得厉害,只想赶紧回公寓洗澡睡觉。
也根本不会知道,几年后,这几张糊得几乎看不清表情的照片,会被人从互联网的旧帖里重新翻出来。
回公寓的路上,沈见微坐在后排,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顾南枝发来消息问有没有顺利接到人,她把刚才确认过的情况回过去:接到了,已经送到酒店。明天采访取消,其余行程确认过了。
顾南枝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顾南枝:辛苦,明天不用太早到,九点前到电影宫就行。
沈见微看着那句“九点前”,心里短暂地计算了一下。
现在已经两点四十。
她回到住处洗完澡,最快也要三点半睡。
九点前到电影宫。
听起来还能睡五个小时。
非常奢侈。
老孙从后视镜里看她低头打字,笑着说:“你们小姑娘也不容易,读书还要来干这个。”
沈见微把手机收起来:“也算长长见识吧。”
“今天这个梁导,我刚刚去之前听人说,好像挺有名?”
沈见微点头:“很有名。”
“我不怎么看电影。”老孙说,“不过长得确实像明星,还以为是演员呢。”
车窗外掠过星湾凌晨的高架桥的景象。海边城市的灯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亮,更像一串断断续续的光,落在湿润的夜色里。她困得眼睛发涩,却又因为刚才那场接机而有点睡不着。
其实整个过程很普通。
接到人,上车,对行程,送到酒店。
可对象是梁予深。
是她曾经在宿舍里戴着耳机看完《无人区来信》后,跑去论坛翻了一个晚上影评的梁予深。
这种事一旦放到现实里,就会变得非常荒唐。
荒唐到她想抒发一下都不知道该找谁合适。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梁予深助理发来的消息。
助理姓陈,大概还在国外时区,语气倒是很客气周到。
陈最:你好,请问梁导到酒店了吗?
沈见微回:已经到酒店了,明天上午九点半评审会,九点的时候司机会到酒店接他过去。
陈最:太感谢了,临时麻烦你们。
沈见微:应该的。
陈最:梁导路上休息了吗?
沈见微想了想,回:没有。
陈最:那估计是真累过头了。
沈见微盯着这句话。
她刚才在车上其实也察觉到了。
梁予深闭着眼的时候并不是在睡觉。他每一个问题都能接上,连她停顿的位置都听得出来。
车到公寓楼下,老孙坚持看着她进楼才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