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裴岑做了一个梦。
她在一条窄巷里,脚踩着水泥地,头顶的电线杂乱地交错着。
前方传来一个男人粗暴的骂咧声。
裴岑的心脏忽然一紧,手都有点发抖。
她下意识摸向颈间的珍珠项链,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熟悉的旧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挥着蓝色的塑料衣架,重重地抽打地上那团小小的身体。
裴岑瞬间咬紧了牙。
典型的南方男人长相,略显发福的腰身,穿着一件白背心,嘴里还在骂着难听的方言。
是她爸。
她视线僵硬地往下移。
被打的小女孩蜷缩着护住头,细瘦的小臂上,满是深浅不一的红痕。
小女孩没有哭出声,只是疼得一抖一抖,逆来顺受的,承受这一切。
裴岑忽然发疯般冲过去,抄起地上的空酒瓶,全力砸向那个男人的脑袋。
“哐当”一声,玻璃碎片四溅,男人倒下。
裴岑一把将地上的小女孩搂进怀里。
“不怕了,不怕了……”
她紧紧抱着那个瘦弱的,还没长大的自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女孩的头发上,愤恨得像一只护犊的母兽。
“我带你走,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谁也不行!”
怀里的小女孩颤抖着伸出小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怯生生地喊,“姐姐别哭。”
裴岑心疼得几乎窒息。
小女孩的目光一顿,忽然被裴岑脖子上的东西吸引了。
在这间狭小,充满暴力和贫穷的屋子里,那颗珍珠正散发着不同于此的,神圣的光。
“这是什么?”小女孩好奇地问,想碰又不敢碰。
裴岑原本愤怒又悲伤的神情,在这一刻温柔下来。
她握住小女孩的手,轻声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大哥哥送的。他是个魔法师,会变魔术,还会给人买蛋糕。”
“大哥哥?”小女孩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对童话的渴望,“他会一直对我们这么好吗?”
裴岑低下头,忽然有点犹豫。
小女孩定定地看着她。
那张稚嫩的脸开始变形,身体渐渐拔高。
裴岑惊恐地松开手,踉跄后退。
短短几秒,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成年后的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冰冷的细框眼镜。
戴眼镜的裴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你居然被一个男人骗了。”
“我没有……”裴岑摇头,“卫一野对我真的很好。”
“那算什么好?他又不缺钱,手指头漏点就把你给打发了!”
戴眼镜的裴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这也很难得啊,”她执拗地坚持,“有和愿意给是两回事,而且他对我一直很迁就。”
镜像推了下眼镜,语气陡然凌厉,“那我问你,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她一下子噎住,确实答不上来。
镜像气愤填膺,“他就是图个新鲜,在玩弄你而已!”
“不……”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等他那点新鲜感耗尽,你猜你会怎样?”
镜像的语气十分残忍刻薄。
“你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弃子!你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扔掉,比现在还要惨一万倍。”
“闭嘴……”裴岑捂住耳朵,崩溃地蹲下去。
“你看看这屋子!”戴眼镜的裴岑吼道,指着满地的酒瓶碎片和倒地的父亲。
“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打你的,你妈是怎么出卖你的吗?他们是你的血亲都这么对你,一个无缘无故,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凭什么对你真心?”
“清醒一点,裴岑,不要把心搭进去!”
“不要说了!”
裴岑痛苦地大喊,浑身一颤,整个人像从万丈高空坠落般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一下子坐起,心脏跳得剧烈,额头全是冷汗。
窗外,才天光微亮,房间里的人,已经睡不着了。
三天后。
卫一野陪裴岑去回头寺。
裴岑本来要一个人去,卫一野执意跟着。
过完生日,裴岑居然对他又冷淡了些。
生日那晚明明好好的,她项链一直戴着,吃蛋糕时也笑得开心。
真不懂,怎么一夜过后,裴岑又缩回壳里了。
摘了项链放着没什么,可他要牵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吃饭时也不怎么跟他说话,连电视都不一起看了。
他有一肚子的疑问,一肚子的失落,但他只能压着,连同那份被冷待的隐痛,都锁进心底。
卫一野很清楚,如果裴岑不愿意,问了也没用,怎么做都没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跟着她黏着她,像守着一棵含羞草,把呼吸都放轻,不要惊扰了她好不容易探出的一点点真心。
裴岑心里太乱了。
她在网上发现郊区有个寺庙,就想着不如去一下。
她这个人清冷惯了,根本不会玩乐,没人带着,出门走走都想去这种庄重肃穆的地方。
青瓦覆雪,殿前的铜铃结着冰凌。
两人慢慢步入大殿,最直观的就是三尊金光闪闪的大佛。
三世佛高坐莲台,双目轻闭,无悲无喜,没有一点瑕疵,是最纯粹的金身。
裴岑环视四周,两侧十八罗汉像造型各异,外面还有两间宝殿供奉菩萨,真真个漫天神佛。
檀烟缭绕,神佛脚下的香客们虔诚膜拜。
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将三炷香举过头顶,深躬时露出后颈嶙峋的骨节。
一对年轻情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女孩的羽绒服蹭到香灰也浑然不觉。
“要上香吗?”卫一野不知何时拿了三支细香,他以为她想拜佛,就去拿了。
裴岑本要拒绝,却在目光触及他眼底的小心翼翼时,伸出了手。
她接过香,凑到烛火上。
“小心烫。”卫一野虚虚地托住她的手腕,又很快撤开。
她轻轻跪到蒲团上,看着眼前三支细香,恍惚想起在家族的祠堂时,也是这个样子,拿着香对祖宗祭拜。
可就真在绝境,才不信神佛。
祖宗何曾赐福?神佛何曾显灵?
人世艰苦,唯有自渡。
裴岑侧头看卫一野,他忽然也燃香跪下,脊背笔挺,像一株不折的竹。
烟雾绕着他的侧脸,低眉闭目,竟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虔诚。
那晚生日许愿,她希望卫一野长乐安康,一直幸福,一直幸运。
眼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祈祷的,毕竟不信,她觉得还不如自己的生日许愿来得实在。
如果非要祈祷,那就让卫一野的祈愿实现吧。
希望佛祖保佑他的愿望实现。
烟火袅袅,卫一野把香插进香炉,又回到蒲团上,一边叩首,一边口罩下的嘴巴默念。
让她快乐些。
让她轻松些。
让她不要总是……躲着自己。
希望她好好的。
其实他也不信仰神佛,一直敬而远之,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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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佛祖,保佑裴岑。
求求佛祖,保佑裴岑。
卫一野站起身,发现裴岑正看着他,他连忙走过去,裴岑又像受惊的猫,一下子移开视线。
“要再逛逛吗?”他轻声问。
裴岑淡淡“嗯”了一声,两人走出大殿。
细雪飞舞,年轻的僧人手持竹帚,轻缓而专注地扫着地面。
卫一野撑着伞,与裴岑并行,配合着她的步调,伞面向她倾斜了大半。
她似有所感,望了眼他肩头的雪水,忽然往前一跑,脱离了伞下。
“裴岑……”卫一野不禁紧张一喊。
不远处的梅树下,裴岑驻足欣赏。
老枝虬曲,红梅如火似焰,傲然迎雪。
她伸手,指尖轻触枝头半开的红梅。
卫一野很快跟上,伞面重新笼罩在她的头顶。
他瞥了眼梅花,又看着她,温声道:“你喜欢梅花吗,我帮你折一支?”
“不用,它开着挺好。”裴岑把梅花上的雪抹开。
卫一野望着她微红的手指,喉结动了动,“冷不冷?”
“不冷。”她拿出手机,给梅树拍照。
“要不要也给你拍一张?和梅花一起。”卫一野看她拍摄的样子问。
“不用,”裴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我不上镜。”
“怎么会。”卫一野下意识反驳。
他看着她微垂的眉眼,镜片上还沾着细小的雪粒。
突然间,一个念头击中了他,难道她这么若即若离,是因为这个?
“裴岑,”他声音有些发紧,“你明明很好看。”
裴岑诧异地侧目,却见他神色异常认真。
“你真的很好看,很美,戴眼镜也很漂亮。”他近乎笨拙地说,“特别是现在,雪落在镜框上的样子......像那个白雪公主。”
卫一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演戏的时候台词背得飞起,平时也算能言善道,一遇上裴岑却容易变得莫名其妙。
裴岑闻言一怔,不由弯了嘴角,把手机收起,对上他的目光,比枝头的红梅还要灼人。
“……谢谢。”她心神一荡,又避开他的视线,手都忍不住去揪胸口的衣服。
眼见她的脸庞泛起一抹绯红,卫一野更确信自己找到了真相。
原来是这样。
他伸手,轻轻去握她的手腕,“其实我只是比较上镜,也没有多好看,你不要有压力。”
“……”裴岑呆滞了两秒,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却在迈出两步后肩膀抖了抖。
要是换了别人,她真的不愿再理了,这样的人哪凉快哪呆着去,但因为他是卫一野,她就觉得无语里透着好笑。
“真的,我的脸型不够锋利,”他继续追上,锲而不舍地为她撑伞,“你根本不需要……”
“闭嘴,”她把头一偏,“再说话把你推雪堆里。”
卫一野只好噤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伞面始终罩在她的头顶。
两人转过一道覆雪的矮墙,一只梅花鹿正在墙角啃食苔藓,鹿角上还积着薄雪,像顶着一树小小的白梅。
裴岑停步,梅花鹿警觉地抬头,湿润的鼻头动了动。
“真可爱,比某人可爱多了。”裴岑轻声感叹。
卫一野眉毛一扬,“我抗议。”
裴岑无奈一笑,看着梅花鹿道,“不知道能不能摸一下,但还是不要打扰它得好。”
“看我的。”卫一野把伞交给她,直直走过去,站定在小鹿面前,缓缓伸出手掌。
裴岑不由担心喊道:“别!它会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