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李念薇问她要不要一同去湖边钓鱼。
路晚双一听到“湖边”这两个字,便僵立在了原地。
她到现在还是会怕水,怕一大片相连的水。
最想忘掉的偏偏记得最深,死亡的记忆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
她以为自己活着,却总在偶然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然后才意识到这气息来自于自己的身躯。
明明只想把自己当作一个活人,但关乎死的阴影依然将她吞没,令她无法呼吸。
路晚双额角出了冷汗,胸口起伏也急促了些。
李念薇没等到她的回话,注意她有些不对劲,再关怀地开口:“双双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路晚双终于回过神来,极力平定自己的心绪,扯了一抹笑对她道:“无妨,我只是不喜欢到水边去,你们去玩吧。”
李念薇有些不放心,但另外一头又实在走不开,留了自己身边信得过的丫鬟任她差遣。
分开后,路晚双找了个僻静的小亭子,一个人靠着廊柱闭目养神。
风轻轻带过叶片,那片湖离她很远很远,只能掠过些许鳞光。
她辜负了李念薇的好意,还惹她担忧,若方才表现得再大方些就好了。
正在如此作想时,竟见一对母女从此经过,步履徐徐。
方才那丫鬟不是说,此地不会来人吗?路晚双一不小心就听到了她们说的话。
“娘方才打探过了,赵二公子还未许亲,年岁与你相当,你可与他多打打交道。”
“二公子的才貌确实都不差,就是脾性乖戾了些......”
她们话说一半,不巧望见了亭子中的路晚双,顿时面色变得有些不善。
而路晚双也才看清,走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路彦芝与沈如蓉母女。
真是冤家路窄了。
沈如蓉比见到仇人更甚,讥讽开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攀上新枝的你啊。”
“你那好夫婿没来陪着你一起?真是稀奇啊!”沈如蓉抬着下巴挪步子到她身边,“说来从前这样的场合你都只留在家搓洗衣裳,今日头一回,可还知路怎么走?敬茶行礼还记得?”
路晚双见她神气活现,眯着眼,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审视一般。
不,比起审视,更像是在看牲畜。
路彦芝怯生生地扯住她的衣袖:“娘,别这么说......”
沈如蓉不出意外是听不进去的,还反过来斥问女儿:“如何说不得?我有哪句说错了?”
“我们路家供你吃穿,还为你安排了亲事,结果没想到养出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沈如蓉骂得瞋目切齿,像是尽兴了。但路晚双却没忍住弯了嘴角,一下笑出声。
说起来,这些话骂在她身上,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从前果然想得没错,没有父母总比有这样的父母好。
笑过后,她可怜起原主来。
只是可怜又有什么用处呢?
沈如蓉没有预料到她这样的反应,如同用力丢了把斧头出去,却完全丢歪了。
她莫不是疯了?
路彦芝惊讶得张了张嘴,几乎忘了自己原本要劝说的话。
沈如蓉不过忽地又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你从前不是一直想知道你亲娘究竟给你留了什么东西吗?”
原主的生母?路晚双这才眸光一亮,追问她:“你说什么?”
沈如蓉说得幸灾乐祸:“你娘死的时候那个惨样......就把那盒子护在怀里。”
路晚双惊怒交加,目光死死盯住她。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从前留在都嫌占地方,现在给你也不是不行。”
“不过......”她尾音回转,如同故意的逗弄一般。
“不过什么?”路晚双急切地想要知道。
她自然明白沈如蓉不会突发善心,其中定然会有圈套,但那是......原主的遗愿。
她心里一直懂得,既然她成了如今的她,那原主不就已经不在这人世。
沈如蓉这回懒洋洋地说:“别的也无所谓,只不过我方才运气不好,在湖边掉了一只耳坠子,你若帮我找到了,我就答应将那东西给你。”
路晚双闻言,顺势去看她的耳朵边,确实就剩了一只珍珠耳坠,另一只却不见踪影。
路彦芝都觉得娘这回的刁难太过了。这季节的湖水依旧不浅,就算将整个抽干了见到湖底,怕是都难找到那小小的耳坠子。
何况,妹妹当年还经历过那事......
然而沈如蓉说完话就拉着她一块走了,不管不顾地留路晚双一人在原地。
路晚双情不自禁捏紧了拳,这沈如蓉惯会往人的痛处戳,也真是会拿捏人心。
但她这回,还真舍不下这挂在钩上的诱饵。
路晚双怕水,先让瑞雪拿了网兜来在湖上寻一寻。
但半个时辰过去,只捞上来些水草,耳坠子连影子都没见着。
路晚双颇受打击,思来想去,还是该自己亲自动手。
保险起见,她先到岸边找了李念薇一趟。
耳坠的事不好亲自麻烦她,只能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她是这么说的:“若是一个时辰后我没来找你,你便派人到湖边寻我。”
李念薇怔怔地回望她,本还想细问,但瞧她坚决的神情,只点点头答应下来。
路晚双推测,方才沈如蓉从另一头过来,应当还未来得及跟众人一道泛舟,耳坠子大概只是散步时落在了湖畔的某处。
她循着方向慢慢望去,没有什么收获。心里又急,让瑞雪东侧找,自己在不远处西侧寻找。
路晚双仍是可以在原地看见瑞雪,换而言之她也能观察到自己,这下放心不少。
哪怕离水那么近,哪怕自己的双腿仍在颤抖......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今日这么多人都在,又不似那天。
她拿了根木棍一路戳过来,又拔了几根草,一路往前走去。
最后路晚双都累出了汗,弯下的腰再站直了,显得有些无助。
沈如蓉不会是瞎编出来耍她的吧,她真干得出来。
眼看就要到约定的一个时辰,她都有点想原路返回了。
忽然,她一晃眼见着一处亮光,像什么细小的物件在闪。
她还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亮光仍在那儿,她赶紧丢了手中木棍往前跑去。
从前她粗心弄丢家里钥匙的时候,原路回头找去,等看见地上的亮光,才欣喜地弯腰将钥匙捡起来。
但眼下她不甚确定,偏偏这里的地这么窄,身后是比人还高的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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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终于将那亮光抓在手里,仔细一瞧,果然是沈如蓉另一侧的珍珠耳坠!
路晚双高兴坏了,都快忘记自己正站在湖边,水声哗哗。
她正想举起手来招呼瑞雪,但草丛里却传来如猛兽般的脚步声。
她愣住了,惊恐地转过头去,却在下一秒,被一道大力推至水中,整个人朝下栽倒。
路晚双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又是水,又是从背后......
她以为自己的内心会被惊慌与不安灌满,结果真正浮现的情绪是愤怒。
他们怎么敢这么害她,不敢正面对峙的胆小鼠辈,无非捏准了她的弱点!
但满腔怒火敌不过这一片湖水,她方才不知到水究竟有多深,眼下也并不知道,只是不住地往下沉去。
一张口便呛了水,依旧是熟悉的窒息感,但这次能不能不一样?
她能不能......往上游去?
可是任凭手脚如何扑腾,她仍是在原地打转,反而越往下沉。
还是如此么?
但恍惚间她望见了一道黑影,“噗通”一声落到水中,还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艰难地想,是有人来救她了吗?如果前世也有人来的话,那该多好。
再然后,她阖紧双眼,没了意识。
只有死寂的黑,对她来说却是经历第二次了。
路晚双的深思似乎飘了很远很远,远到找回自己身体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日头。
再回转时,她睁眼看见的是床边端着汤碗的瑞雪。
瑞雪见她醒来,惊讶得睁大双眼,手里力道一松,汤碗便顺势跌落,炸出一声碎响。
路晚双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但思绪也被拉回来不少。
秋嬷嬷循声而来,话先出了口:“好端端的,你怎么又犯浑了?夫人可是要静养的......”
她望见床上坐起身来的路晚双,后半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连忙健步如飞到了床前来。
“哎哟喂,夫人你可算是醒了,你都整整睡了三日了,把我们这些人都担心坏了!”
瑞雪方才未来得及反应,眼下也激动得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那几滴泪落在眼里,路晚双竟也有些感伤,对着她们笑笑。
碎掉的碗和汤水很快被收拾干净,路晚双让瑞雪坐在自己身边,讲一讲这几日发生的事。
落水的经过她仍能想起,后来却一无所知。
“瑞雪,我是怎么被救上来的?为何睡了这么久?”
不料她却面露难色,先拣了后一个问题说:“您落水后染了伤寒,当日半夜就发起了高热,长久不退。大夫来之后开了药方,还说要时刻守着您,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我们心里都着急得很,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您终于醒转过来了。”
路晚双点点头,但是对前一个想知道的答案,反而更迫切了。
“是谁救的我?”
瑞雪迟疑片刻,还是低下头开口:“求夫人恕罪,婢子实在无用,当时疏忽不慎,酿成了大错......还是将军及时赶到,把您从水里救上来的。”
她嗫嚅道:“但是......”
竟是他?
路晚双心口一窒,追问她:“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