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晚双命人给黄桂华送去了棉被,却忘了送水和吃食。
等第二天打开柴房门一瞧,人已经饿得开始呻吟了。
路晚双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
但好在她前世读完了高中,知道一个人在没有吃食的情况下能活七十四天,在没有水的情况下能活三天。
所以眼下才一天,算作小事,小事。
但黄桂华狼吞虎咽吃完了送来的餐食后,态度跟昨天比也没什么转变。
路晚双想,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她笑眯眯地开口:“昨儿太着急没顾得上问,黄郎中你家是住哪儿的啊?”
这回轮到黄桂华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昨夜睡得如何,这棉被盖着可还合适?冷的话就再加一床便是。”
黄桂华撇了撇嘴,他手脚都被绑住,昨天来送被子的人直接给他从头盖到脚,如果不是他会上下蠕动,差点成了世上头一个睡觉时憋死的人。
但经这么一遭,他突然就改主意了。
“我是能将当年的事告诉你们,不过有个条件。”
路晚双愣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转眼就这么服帖,不会耍什么花招吧?
路晚双还是想听一听:“什么条件?”
黄桂华被捆了手脚,仍慢慢坐起身来,不慌不忙对路晚双说:“毕竟当年我也是受人逼迫,你们只要答应不追究我,事了之后让我好好地回乡去,我也不是不能把你们想知道的说出来。”
路晚双一听,心里也没舒坦多少。
受人逼迫就能理直气壮做出杀人放火之事来,那她昨日不算在逼他吗?怎么没逼出个菩萨心肠的大善人来。
但现在能开口,算是件好事吧,她道:“那就行。”
“你们能保证?”
“君子无戏言。”
她明白,如果是燕应清的话,也会优先选择真相,寻仇之类可以暂且不谈。
他们想知道的可多了,比如老太爷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后头那位郎中跟他有没有通气过,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最后才听黄桂华娓娓道来。
“当年燕老太爷染疾确实同我没关系,那时燕怀德都还没同我打交道。”
面对路晚双不善的目光,他也一口咬定:“真没骗你们。”
“只是后面开了两副方子后,他才悄悄找上了我,让我将其中几味药换一换。”
“我开始是没答应,但他说了,日后燕家的家主之位必定是他的,若不能与他共事,到那一天整座城内便再无我的容身之地。”
于是老太爷原本服的是温补之药,却陡然被换成了性猛力强的烈药,病情不断恶化。
路晚双眯了眯眼,这些是她原本能想到的,只不过想再亲耳听到罢了。
不过黄桂华居然这么轻易就信了他的话。
燕老太爷一死,只留下一个庸碌无能的儿子,和还未长大的孙子。
燕怀德难堪大任,好逸恶劳又挥霍无度,让本就作为旁支一脉的燕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微下去。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罢了。
路晚双再问他另一个问题。
“燕怀德老早就把我赶走了,后来的事我怎么知道。”
路晚双最后说:“其他的就没了?”
“没了,我也就知道这些。”
路晚双也是精疲力竭。
等燕应清回到府中,也对着人亲自盘问了一番,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其实,这样也足够了。”他坦然道。
至少托出了燕怀德与宁秀兰两个背后谋主,也能作为有用处的证言。
他的思绪不禁被带回自己最不愿回想的那几年,其后受到的欺侮与不公对待、被叔婶侵吞的家产暂且不论,他只是想为祖父讨回一个公道。
那是爹娘离世过后,唯一肯真心善待他的祖父。
但目光流转,他又望向眼前妻子的清澄眼神。
“今日多亏你了。”肯为他做这么多。
路晚双不好意思笑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但又想起今天答应那人的条件:“所以将军要不要真放他回去?”
燕应清恍然明白她所指的,不禁失笑:“你都已经答应他了,还来问我?”
路晚双张张嘴,振振有辞说:“他自己做下这种事,本来就该知无不言,还敢跟我们谈条件!”
只是人都是利己的,黄桂华这般要求,没良心,但正常。
“而且他说得是不是真的、完不完全,我们都尚且不知,倒也不必如此老实。”
“至少、至少用他来先揭发叔婶。”
燕应清一下被她这番言论震住了。
一直以来,他身边缺的似乎就是此般无条件信任他的人。
而且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
他漫不经心说道:“夫人也不过听了我们这边一面之词,没亲身经历过,如何能笃定我们就一定正确呢?”
换而言之,为何这么坚定帮他呢?本身并不与她有关系。
路晚双哼哼,一副很神气的模样。
“人都是有感官的,这些天来,你和秋嬷嬷在我的感觉里就是要比叔婶和那个姓黄的好!”
还真是没道理......不过这也像她。
“那燕某真是有幸,得夫人如此慷慨。”
“好好珍惜吧!”她若是有尾巴的话,此刻恐怕都该撅到天上去了。
顺带又提了句:“黄郎中这待遇一下从地下到了天上啊。”
不仅住进了客房,还有三个看护一整日都守着他。
“还是得把他看好了。”
待宰时,还是好吃好喝供着吧。
-
身负“克星”名号的燕应清,到衙门状告自己的亲叔婶这一事,不免成了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且告的还是叔婶当年对祖父的谋杀企图。
对置身事外看戏的百姓来说,实在是精彩。
故乡荥阳山高路远,来往曲折,堂官见他身负要职,而恰好要告的燕怀德和宁秀兰两人也在金陵城内,于是便答应下在此审处的请求。
说来,那燕怀德和宁秀兰两人上回被吓成那样,竟还没踏上回乡的路途去。路晚双猜想,大概实在是心中有鬼,有了先前一遭,不敢回去面对列祖列宗吧。
燕应清没有这么乐观,那天他偶然见了叔婶一眼,有些意外。
二婶宁秀兰神志不清,总说些胡话。
但二叔见了他,却是从容自如,丝毫没有胆慌心虚之态。
他们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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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会想,自己能来告官,是已经掌握了足够有力的证据,他们难道不惧怕吗?
如此按兵不动,燕应清心中不禁萌生出个猜测来。
也只是猜测,若成了真,也只能临机应变了。
祖父临终时,病得都快没了人样,还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的话。一想到此,燕应清对自己将要做的事,就从未生出过不忍之心。
当堂质证那天,不少听过传言的百姓都到衙门口来观这热闹,或许是因担着凌野将军名号的人,又或许是侄子状告叔婶一出过于精彩的戏。
路晚双眼望外面乌压压的人,又看向堂内对峙的几个人,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担忧。
卧龙惊堂木前,燕应清向堂官述说了一遍祖父自染病到离世的经过,再呈交了自己手边掌握的证据。
堂官将证据拿到手仔细审阅,与燕应清所说的别无二致,于是转头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人。
“燕将军指认你当年与妻子共谋毒害燕老太爷,证据属实,你有什么想说的?”
燕怀德面上波澜不惊,昂首阔步上前,不卑不亢辩说:“众所周知,人之行莫大于孝。小民承认当年老太爷确实被耽搁了诊疗,应清侄儿心里放不下祖父的死,对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有怨言。”
“但鸟兽尚知反哺之恩,我又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来谋杀自己的亲生父亲?”
路晚双心中不屑,把自己说得倒是深明大义。
若真这么有孝心,怎么会对老太爷生前最惦念的孙儿如此。
但看燕应清,似乎对他这一番话没什么反应。
堂官听完,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再问燕怀德:“当年的郎中都亲口承认与你勾结,你所说的这些又怎么证明?”
路晚双想,怎么也是百口难辨吧。
但他们都没能想到的是,燕怀德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话音刚落,一人便缓缓入内,行过礼开口道:“草民姓刘,是十年前为老太爷诊疗过的郎中。”
路晚双与燕应清一对视,不免觉得震惊。
“燕二爷请的头一位郎中,不仅误判了病情,还用药不当,以至于良好的治疗时机被耽误,其后我再做补救都为时已晚。”
他侧身望向燕应清:“医者仁心,此事也是误会一场,燕二爷失去父亲已是万分痛心,为何又在多年后的今天旧事重提,让人徒增伤心。”
座下皆惊,这位刘郎中说得头头是道,还反教训起了状头来。
那么究竟谁所说才是真言呢?
燕应清还未从震撼中抽离,没想到自己一直找不到的人,原来早已被叔父笼络。
当年也是这样么?
堂官纳罕地皱起了眉头:“咦,你们这各执一词,是想让本官问老天爷该怎么判吗?”
“不敢不敢。”燕怀德低首下气。
堂官收回脖子,又说:“燕将军,先前那位证人可到场了?”
燕应清会意,接着吩咐身后的人;“让黄郎中上来吧。”
路晚双感到焦急,但有燕应清贴在身旁捏了下她的手心,似乎让她放松下来。
一瞬的惊讶闪过,不过在这之后,那些烦忧的思绪都被抛诸脑后。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外,谁也没料到的是,黄桂华竟会以这样的姿态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