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的思路很清晰,就是现代办案的法宝——走访社会关系么。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说真的,艾维还以为神殿祭司会用更“超凡”一点的方法呢。

    “不能用预言魔法直接占卜出拉姆的下落吗?”

    趁着拉姆的母亲,米歇尔婶婶去房间里找儿子的随身物品,艾维没忍住低声问。

    “预言魔法并不是万能的。”

    玛德琳认真解释:“收集越多相关的信息,预言术的准确度才会越高。要是没有任何线索,基本上只能得到似是而非的结果。”

    艾维咬牙:“原来如此。”

    她现在算是体会到前世医生面对那些隐瞒不报病人的心情了。

    米歇尔婶婶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重心和逻辑。

    她从拉姆那天早上喝了一碗麦粥,讲到拉姆从小就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证据就是他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去……

    玛德琳不得不打断她带着哭腔的讲述,态度强硬地提问,这才勉强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那天晚上,拉姆说和法庭的同僚约好了去酒馆喝酒。他以前就爱光顾城郊的猎屋酒馆,偶尔也会彻夜不归,家里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当晚人没回来,家里也没放在心上,只当他和往常一样喝多醉倒了。等第二天、第三天,拉姆始终没回家,这才发现不对。

    米歇尔婶婶坚称拉姆失踪前一切正常,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她最有出息的这个儿子正直、善良,从来与人为善,不可能有人要害他。

    直到玛德琳引导着把话题转向拉姆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争吵,以前有没有和谁结过仇。米歇尔婶婶才像恍然大悟似的,提起拉姆几年前刚进法庭的时候不懂事,曾经说服法官重判了一个侏儒。

    “……那只侏儒是帕若拉之鼠的小混混,在法庭上扬言出来后一定要弄死他。非要说的话,就这一件。后面我和丈夫都教导他谨言慎行,别做不该做的事。”

    米歇尔婶婶犹豫着,双手攥紧了围裙。

    “算算时间,那小混账好像这阵子刚出狱。难道、难道他记恨到了现在?”

    “我们会去确认的。”玛德琳不置可否,“能给我一件拉姆的随身物品吗?”

    几个回合下来,艾维已经身心俱疲。

    难怪玛德琳要用上诚实之域,这简直就是在玩海龟汤啊!

    更何况,米歇尔婶婶的眼神也让艾维……很不舒服。

    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其实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停留在她那双尖耳朵上和她脸上的目光,艾维这几天都快习惯了。

    好奇、惊艳、审视、警惕……有时还掺杂着一些更可怕的东西:贪婪和恐惧。

    但在这么近距离、这么确凿无疑地感受到那种对待异族,对待“非我族类”的无声排斥和隔阂感,这还是第一次。

    玛德琳已经介绍过艾维,面对戴安神殿的法师大人,米歇尔婶婶同样殷勤恭敬地把半精灵请进了家门。

    但她说话时却不敢看艾维,永远只对着玛德琳。一旦艾维开口,她就唯唯诺诺,表情又像哭又像笑,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即使是现在,拉姆的弟弟妹妹,两个不到八岁的小孩子局促地挤在长凳上,都在用混合着好奇和畏惧的目光自以为隐蔽地盯着艾维。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啊……艾维长吐一口气,压下那种怪异的感觉。

    如玛德琳所说,艾维现在大概能猜到拉姆家对待卡米洛会是什么态度了。

    魔裔牧师的处境估计比她还要糟糕数倍,而如果连受过神殿恩惠的忠实信徒都如此……

    很快,米歇尔婶婶捧着一个小巧的吊坠回来了。

    “祭司大人,这是拉姆往常随身佩戴的护符,最近换成了银质的,这个旧的就放家里了。”

    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又抹了一把眼泪。

    玛德琳接了过来,艾维在旁边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骨制的月亮圣徽,系在褪色的皮绳上。

    雕工有些粗野,但很传神。边缘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佩戴了很久。

    “我们会尽力的,请耐心等待。”玛德琳收好吊坠安抚道。

    “一切都拜托您了!”

    米歇尔婶婶殷切地把两人送到门口,她站在门槛上,眼睛里又泛起泪光。

    “您说那孩子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他都快要结婚了!”

    两人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拉姆要结婚了?”玛德琳讶异地挑了挑眉。

    这可是全新的信息,刚才米歇尔婶婶一个字都没提。

    “和谁?”

    “珍小姐。她可是徳洛莉丝的见习牧师!”

    说到拉姆的婚事,米歇尔婶婶又是自豪又是伤心:“她当然比不上您本事大,但为人和善,是个正派的好姑娘。”

    “珍小姐父亲在无花果区的纺织行会工作,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多了。要不是拉姆当上了法庭的书记员,人家还压根看不上我们哩!”

    玛德琳点点头,眼神专注:“拉姆对这门婚事满意吗?”

    “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米歇尔婶婶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问题。

    “您说,这难道不是拉姆高攀了人家?他居然还和我顶嘴!”

    ……还发生了争吵?

    艾维感到一阵力竭。

    那岂不是此前的证词全都要推翻了?

    刚才还说“没什么特别的事”,结果现在就冒出来一桩婚事纠纷。如果拉姆和母亲吵过架,和未婚妻有矛盾,那能算“没有特别的事”吗?

    而米歇尔婶婶,依然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玛德琳,令艾维肃然起敬,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面不改色地追问,“你们都吵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个月吧……他说,珍小姐和他聊不到一起去,他们不合适,他也不喜欢人家。天呐,女神在上,这是什么话!他们婚期都定了!这不是胡闹吗?”

    米歇尔婶婶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起劲。

    “拉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死脑筋得哟——我知道,不就是珍小姐没跟着他一起骂他那个同僚嘛!那个前段时间和他竞争晋升位置的,叫、叫什么来着?”

    米歇尔婶婶吸了吸鼻子:“我说人家是守序阵营,上司先提拔人家也是正常的,他也不服气。”

    玛德琳拧了拧眉毛。

    “他非要说阵营这些东西都是胡言乱语,愿女神原谅他!”米歇尔婶婶打了个寒战。

    “他说,那个人文书根本没他写得好,这个机会应该是他的。我就劝他知足,看开点。咱们家能有这份工作就该心怀感激了,别不知好歹,好半天才把他劝下来。”

    ……好极了,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嫌疑人。

    艾维默默吐槽。

    怀恨在心的小混混,不情不愿的未婚妻,再加上竞争升职岗位的同事,这都够演一集侦探片了!

    走出拉姆家,玛德琳幽幽叹气:“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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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麻烦了。”

    “是啊。”艾维沉重地说。基层工作在哪都不容易啊……

    “我们先去哪?”

    “城市法庭。”玛德琳似乎已经在头脑中拟好了路线,“拉姆家今年才搬来这条街,这儿离法庭最近。”

    无花果区的法庭是一栋漂亮的石楼,楼顶悬挂的两面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一面是代表帕里库廷王国的盾鹗旗,另一面是天平和审判小锤,象征法庭的正义。

    接待员很快帮祭司大人把那位和拉姆竞争晋升的书记员加德纳——现在是书记官加德纳,叫到了接待室。

    “祭司大人,我是加德纳,您找我有什么事?”加德纳是个长相普通的瘦削青年,穿着整洁的衬衫,带着一副眼镜。

    玛德琳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戴安神殿的牧师,关于拉姆的失踪,有些问题想问你。”

    “祭司大人,治安署已经盘问过了一遍了。”他谨慎地说。

    “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吗?神殿有神殿的办法。”玛德琳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乳白色光芒再度扩散。

    加德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玛德琳从时间切入:“九天前,也就是饮醉月29号那天晚上,有哪些人和拉姆在一起喝酒?”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加德纳说,表情困惑不似作伪。

    “治安署告诉我们,拉姆对家里的说法是那天他在猎屋酒馆和我们喝酒。但法庭同僚聚会的时间是前一天28号,在旁边的二十七点俱乐部,我们从来没在城郊那间酒馆聚过。”

    这和米歇尔婶婶的说法不一致!

    艾维瞳孔微缩。如果神术没出问题,米歇尔婶婶和加德纳说的都是实话,那撒谎的就只能是拉姆自己!

    他为什么要和家人说谎?

    29号晚上,拉姆到底在干什么?

    “28号聚会那天拉姆去了吗?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他去了,祭司大人。他表现得一切正常,和往常一样,只喝了两杯酒。拉姆很自律,从来不会酗酒。老实说,知道他喜欢光顾猎屋酒馆我还吃了一惊呢,听说那里是以烈酒出名的。”

    玛德琳继续追问:“29号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因为前一天喝多了酒,整天我都觉得有些头晕不舒服,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了,一直在家里睡到第二天。我的家人和邻居都可以作证。”加德纳平静地说。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艾维嘀咕道,在神术的力量下,这甚至可以直接等同于无罪。

    “祭司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

    加德纳推了推眼镜:“没错,前段时间我是和拉姆在竞争同一个位置,但大法官决定提拔我是完全符合程序的。”

    “我从来没有害过他,我也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不是吗?”加德纳补充道。

    “什么程序?”艾维问。

    加德纳的态度不卑不亢,远没有普通人的诚惶诚恐,这让艾维自在许多。

    “我属于守序中立阵营,而拉姆是【无色者】。”加德纳自豪地说。

    “所以你就认为你比他更值得获得晋升?”艾维茫然地问。这是什么理由?

    “值得?”加德纳更加茫然地回答,“我是【显色者】,我们有什么可比的?”

    “谢谢你的坦诚。”玛德琳结束了盘问。

    “你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