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信徒名叫拉姆。

    三年前,他的母亲在产下家中第四个孩子后不幸患上了产褥热。

    如果没有牧师的神术,这是几乎必死的绝症。

    医生通常会使用放血疗法和草药灌洗,但那对产后感染毫无助益,产妇只能在极度痛苦中走向死亡。

    能拯救她的,只有神术,而且必须是足够强大的神术。

    拉姆和父亲跑遍了城内几乎每一所神殿,然而,没有一位神明的牧者肯降下恩典。

    能施展这种程度神术的牧师至少得有三环,而一位三环牧师都能担任一个小教区的主教了!

    要请动他们出手,如果不是贵族,或者没有足够的社会地位,那么就得用钱砸。没有一袋金苏恩,想都不要想。

    拉姆一家只是平民,父亲是码头的工人,母亲给人洗衣,两人收入仅仅能喂饱全家人。停下手中的工作不超过两周就得饿肚子。

    那笔天文数字,即使四处借钱也绝无可能凑齐。

    走投无路下,平日再荒诞无稽的传说也会变成救命稻草。

    “桥区那座神殿特别灵验!”

    “我家猫差点难产死,祭司大人喂了药就好了。”

    “那里的牧师大人出手不要钱,给几个面包就肯用神术!”……

    过去几个月,拉姆只觉得那是草药师的拙劣把戏,或者是异教神明哄骗信徒的表演。听起来也太假了,世上哪有不要钱的神术?

    可母亲在床榻上痛苦地呻吟,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他在一个黄昏走进了桥区的弦月神殿。

    那时候卡米洛还只有两环,是荷丽黛大主祭亲自出手,屈尊来到那间无花果区的老房子里,在他母亲的床边,用一个三环的“移除疾病”救下了那位濒临死亡的妇人。

    圣洁的纯净光芒下,高烧迅速退去,疼痛消逝无踪,腐败的恶露恢复正常。

    一位濒死的母亲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死亡女神的巡影骨园,却被牧师强横的超凡力量又拉回了凡间。

    毫无疑问,对于拉姆一家,这就是神迹。

    从此拉姆一家都皈依了月亮母亲戴安,拉姆自己更是成为了弦月神殿最活跃的信徒之一。

    他参加了神殿的周日学校,很快凭借聪明和勤勉学会了识字和算数。

    这让他在无花果区的法庭找到了一份体面且薪资丰厚的书记员工作,帮助家庭脱离了差点变成贫民的境地,一跃成了富裕市民阶层。

    每个季度的大弥撒,拉姆都会慷慨地捐出几个弗洛林,感谢大主祭当初的恩典。

    以上,就是玛德琳在早餐桌上向艾维补充的案件背景信息。

    “但是,他却失踪了?”

    艾维听着玛德琳的讲述,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手里的面包,“在一切看起来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是的,昨天傍晚,他母亲来请求神殿的帮助。”

    玛德琳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说拉姆已经失踪一周多了,她五天前就去治安署报了案,可没有任何回音,这才寄希望于女神的力量。”

    “治安署那帮废物能查出什么东西?他们连咸水骑士怎么走私私酒的都查不明白。”

    卡米洛言辞间对本城的官方安保力量极尽诋毁,“要我说,这事儿只有两种可能。”

    艾维忍不住接话:“哪两种?”

    “嗨,要么活着,要么死了呗。”卡米洛不以为然。

    玛德琳抿紧嘴唇,瞪了卡米洛一眼。但他忙着往嘴里送熏肉,根本没看到。

    “顺便一说,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卡米洛含混不清地说,“都一周多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找不到回家的路,大概早死在哪个角落了。”

    玛德琳压低嗓音道:“卡米洛!就算他们家不喜欢魔裔,你也不用这么说话吧?”

    卡米洛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只是陈述自己的判断而已。”他耸了耸肩,“你预言神术的指向,比起一个大活人,恐怕换成一具尸体会更合适。”

    玛德琳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垂下眼睛,神色复杂。

    “我吃好了。玛德琳,我们出发吧!”

    见玛德琳脸色越发难看,艾维迅速咽下最后一口牛奶,连忙打断了越发剑拔弩张的早餐桌。

    走出弦月神殿大门,此时正是初夏,晨光灿烂温暖,玛德琳的白色祭袍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艾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米黄色袍子,似乎是神殿的备用衣物。剪裁和颜色都更朴素,只在衣角缀着一个简化过的月亮圣徽,但穿在身上还挺舒服的。

    晨祷钟早在黎明时分就敲过了,八点左右,作为城市商业中心的桥区早已苏醒过来,来往的行人马车络绎不断。

    神殿所处的桥区属于中城区,一条织河将帕若拉城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连接着上城和下城。桥区为全城追捧的蓟花剧院,恐怕是贵族和贫民唯一能产生交集的地方。

    玛德琳只说了一句“我们先去无花果区拜访拉姆家”,就沉默地领着艾维往前走。

    走过一条长街,又转过两个拐角,她突然开口:“其实卡米洛说得有道理。”

    艾维迷惑道:“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那样说话。”玛德琳沮丧地轻轻摇头。

    “我们是戴安母亲的牧师,信徒们对我们抱有很高的期望。如果连我们都给拉姆判了死刑……那还有谁能带他回家呢?”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艾维默然片刻。

    玛德琳的想法完全合乎情理,她就是你去教堂告解会期待见到的那种神职人员,正直、严谨、庄重。

    相比之下,卡米洛就一点也没有牧师的样子了。他身上有种精于世故的狡猾、老练和悲观,从不给人虚假的希望。

    “你刚才说他们家不喜欢魔裔……那是什么意思?”艾维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提问。

    “其实,虽说今天轮到我出外勤,但卡米洛专精预言学派,经验也比我丰富,寻人寻物这类事情交给他更合适。”玛德琳迟疑片刻,“但你知道的,很多人对魔裔都怀有……偏见。”

    她顿了顿,无奈地说:“就连拉姆一家也不例外。他们感激戴安妈妈,感激大主祭,但对卡米洛就……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即使卡米洛是戴安女神的牧师?”艾维扬眉。

    “就算他是女神的牧师。”玛德琳苦笑。

    “戴安妈妈选择了他的灵魂,但凡人只看得见他的外表。有些信徒甚至质疑女神为什么选择了一名魔裔做她的牧师——他们在告解的时候偷偷告诉我的。”

    卡米洛这是生错了时代啊!

    艾维心里唏嘘,他要是生活在现代,那造型真是拉风到不解释。那角、那眼睛,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出Cos都不用化妆了。

    可惜在这个世界,这些异常都成了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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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避之不及的畸变。

    “不过,虽然我没有专精预言学派,但我们有这个!”玛德琳刻意让自己的语调上扬了一点儿,像是想要驱散刚才的沉重气氛。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朝艾维晃了晃。

    “这是什么?”艾维十分配合,作出兴致勃勃的样子问。

    玛德琳手里,躺着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徽章。

    看上去像是木制品,雕刻的图案是麦穗簇拥着一轮弯月——这是戴安女神的月亮圣徽。

    线条流畅,刀法精细,一看就不一般。

    “大主祭的作品。”玛德琳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豪。

    “它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对预言学派的魔法具有不错的增强效果。而且,它还恒定了一个三环神术,‘诚实之域’。”

    “诚实之域?”

    艾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玛德琳用手指轻轻摩挲徽章表面,刹那间,一抹乳白色光辉如水波荡开,笼罩了约20尺半径的区域。

    艾维顿时感到灵魂被无形的视线扫过,温和,但无法抗拒。仿佛有某种至高力量在审视着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一览无余。

    玛德琳示意道:“在神术范围内,所有生物都不能说谎。除非实力强过神术限制,或者意志力极其强大。否则,必定口吐真言。就像这样。”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没人能欺骗它的持有者?”

    艾维赞叹的语调远比她平时夸张。

    老实说,她被吓坏了。

    这……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以这个世界的神奇,出现这种东西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可她有太多秘密了……现在神殿待她可谓十分友善,但谁知道在得知她“篡夺”了这具身体后会不会突然变脸?在没彻底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观念之前,艾维绝不打算冒险。

    她心中骇然,思绪转动得飞快。

    “也有一定限制啦……”玛德琳脸颊微微泛红,被艾维的捧场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精神力正常的生物都能察觉到神术的存在,所以他们会含糊其辞,选择只说真话里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或者干脆就闭上嘴巴。”

    ……还好、还好,她还可以保持沉默。

    玛德琳总不会毫无理由就询问她的来历。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艾维就感到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明明上午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

    “那个,我们要带上它去拜访拉姆家吗?难道你觉得他家人还有所隐瞒?”艾维连忙提问。

    还是让玛德琳专注在失踪案上面吧,今天她就老老实实扮演牧师阁下的助手好了。

    “不一定。或许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隐情,或许只是单纯记不清楚了。凡人的记忆很不可靠。”玛德琳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半精灵的异常,解除了领域。

    “我想先去拜访拉姆家,和他母亲谈谈,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顿时,艾维心头仿若实质的压力一松,那抹无形的力量消失了。

    “然后我们再去他最后出现的地方看看,或许有人发现过什么异常。”

    玛德琳把恐怖徽章——艾维在心里给它起的外号——放进了口袋。那枚小小的徽章消失在了祭袍的褶皱里,再也看不见了。

    “好的。”艾维乖巧应道。

    在事件解决,玛德琳和那块恐怖徽章分开前,艾维决定惜字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