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师兄开始思考师妹这样想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书生的问题的时候，一晃就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大师兄和书生拍完了万鬼窟外的所有内容，于是现在，他决定去万鬼窟。
大师兄纯粹是正义之魂作祟，觉得这等群鬼盘踞百年，积攒怨气而形成的绝地，若不早早封印，将来必成祸患。
书生听大师兄说明用意，先是一愣，继而深感惭愧：他原以为大师兄终于丧心病狂到想提前刷奖励了，差点脱口而出“高人三思”。
如今明白过来后，书生起身郑重一揖：“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高人心怀天下，在下却以私心度之，实在惭愧无地。”
大师兄摆摆手，满不在乎：“你一个读书人，想得少了就白读书了。”
书生提出要同往。
大师兄原本不想他跟着，那万鬼窟凶险异常，他自己如今灵力微薄，真打起来未必护得住两个人。
可书生也是个性情中人，自知那是他的劫数，与其一味逃避，不如主动迎上。
“况且在下如今魂魄可以附身小红，尚有些妖法傍身，能助高人一臂之力。”
书生拍完戏后的魂魄还附着在狐狸身上，他变成了狐狸原形，看着是那种老实巴交乃至有些弱智的乖巧狐狸，不像狐狸明烛那么纯种，也不像狐狸大师兄那么骄傲又精明。
老实的狐狸双爪并拢、坐姿端正：“若是让高人一人独去，在下于心不安。”
大师兄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应了。
于是狐狸书生和残血大师兄出发了。
书生平日都是人形，如今不用演戏才变成狐狸的样子，走得同手同脚，尾巴垂着用来挡住隐私部位。
大师兄则背着把自制的桃木剑，偶尔还要停下来揉一揉抽骨处作痛的腰。
一人一狐，形貌奇特，十分磕碜。
＊
起初几日还算太平，越靠近万鬼窟地界，天色便仿佛越暗，风一吹，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一人一狐行至一处山岗时，忽然阴风大作，一团黑雾从地缝中翻涌而出，凝成一只丈许高的恶鬼。
那鬼浑身披鳞，目如铜铃，口角流着腥臭的涎水，大掌一拦，声音嗡嗡作响：“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心肝来。”
大师兄轻蔑一笑。
这种鬼物，在他满血的时候根本不值一提。
他当初一剑霜寒十四州，什么妖魔鬼怪见了不绕道走？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剑，才想起负雪早已不在身边。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拽住狐狸书生，撒腿就跑。
狐狸书生被揪得双脚离地，耳朵被风压得贴在脑袋上，懵懂道：“高人！您敢闯万鬼窟却连一点驱鬼手段都没有吗？”
“可恶！你到底懂不懂一个剑修绝地求生参悟剑心的决心啊！”
虽然不懂为什么大师兄的嗓音忽然变大了，但是书生也忍不住喊道：“在下真的不懂你们剑修是个什么路数呢！”
“书生，有余力在这里和我饶舌不如少说话抓紧跑！”
狐狸书生的尾巴似乎感到了身后那尖利的爪子，连忙收了尾巴，夹于两腿间抱到了身前，大骇道：“高人，这鬼物速度好快，我们快联系棠溪姑娘呀！她肯定能马上赶到救我们！”
大师兄一边狂奔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吼了回去：“我也是有尊严的！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让师妹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
懂了，剑修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才不是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种时候居然能听到在下的心声吗？！”
且先不论二人插科打诨，眼看这鬼物不依不饶，穷追不舍。正是这时，异变陡生。
数道符纸自峡谷上方破空而来，去势如电，刹那间便缠上了鬼物，在其周身飞旋，速度越来越快。
只听一声清朗有力的断喝：
“九天雷焰，听吾号令。困！”
困字落下，符纸形成牢笼，金光大盛，如烈日灼穿浓云，那鬼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浑身黑气被符纸形成的锁链绞紧。
大师兄和狐狸书生齐齐回头望去。
峡谷高处，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一袭玄色长袍，脸上戴着一个白色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浅色如琥珀的眼眸，腰间挂了一串铜铃。
他双手掐诀向下一压，那金色牢笼轰然收
缩，鬼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炼成了一道黑烟，彻底消散在风中。
大师兄看向除妖师，挑了挑眉：“好家伙，这排场，比我当年下山时还会装。”
狐狸书生被他捏着后颈皮，在空中晃晃悠悠：“高人……这位是您的旧识？”
“不认识。”大师兄把狐狸放到身后，拍拍衣服上的狐狸毛，又整了整跑乱的行头，“但你看他这样子，杀鬼多爽溜，一会儿杀开心了说不定就把你也收了。”
狐狸书生：“……”
大师兄嘴上说得轻松，站姿却已经同往日的漫不经心不同了。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
＊
狐狸书生又不是不了解大师兄，一下子看穿大师兄的隐瞒之意：“高人你又开玩笑了，我看这除妖师倒是认识您。”
大师兄叹了口气，叫道：“书生。”
“高人？”
“我和我师妹不同，我从不在吓唬你的方面上开玩笑。”
狐狸书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大师兄的意思。
“我呢，确实和他谈不上熟悉，但我听说过他，他是诛邪司的首席弟子，姓谢，和我同辈。”大师兄沉声解释道，“这人平生最恨异类，觉得妖物之属，其心必异，诛之而后快。书生你现在这幅样子……可要被盯上咯～一会儿我试探试探，你见势不妙就快跑。”
狐狸书生僵了一下，往大师兄腿边缩了缩。
“谢师弟，”大师兄看向除妖师，扬声打招呼，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见了同学却并不怎么想叙旧的懒散，“久仰久仰。”
除妖师在高处，铜铃被风拨出几声响。
“劳烦让开，”除妖师冷淡道，“你挡到我除妖了。”
“……”
好没礼貌啊。
大师兄难得被噎住了。
狐狸书生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试探着开口：“这位道友容禀，在下并非妖物，而是人，只是暂时借了狐狸壳子……”
大师兄一惊，想要拦住狐狸书生，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人？”
除妖师的眸光一凛：“把人变妖是魔道，仙盟明令禁止，江师兄，你身为盟主首徒竟然私自行此等恶事？”
大师兄听完，咧嘴干笑一声。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自去执法堂领罚。”他抱了抱拳，转过身，对狐狸一挤五官示意，“速跑！”
“站住！”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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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瞳孔一缩，一把将狐狸书生推开，自己侧身闪避，几张明黄符纸擦着他的袖边掠过，钉入地面，炸出深坑。
“谢师弟，你这就有点粘人了啊。”
大师兄甩了甩手，挥去袖上的尘土。
除妖师已从高处落下，玄袍翻飞间，手上掐诀未停，符咒于他身前无风旋转，杀意昭然。
“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便先除了这妖物，再拿你回诛邪司问罪。”
除妖师扬手打出一道金色符光，如利刃般直取狐狸书生眉心。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凭空浮现，直直拦在了狐狸身前。
是棠溪明烛。
她双臂张开，把狐狸书生护在身后。
“不许打狐狸！”
除妖师骤然收了手，符纸悬在半空，嗡嗡低鸣，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拦住他，还是一副修为极低的样子。
“让开。”他皱眉。
棠溪明烛仰着头，固执地看着他：“大师兄和狐狸没有做坏事，你为什么要打他？”
“收妖乃我职责所在，江师兄与妖物为伍，堕入邪道。”除妖师冷冷道，“我看你也是仙门中人，该知道这是何罪。”
“狐狸不是妖物，他是书生，他只是穿了狐狸的衣服。”
“那便是人魂入妖躯，禁术无疑。”
“禁术又怎么了？”棠溪明烛不服气，“禁术在我这是用来保护人的，又不是用来伤害人的。我们把它写进规矩里的时候，不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吗？大师兄保护禁，禁术保护书生，书生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他做错了什么吗？”
除妖师只觉得她在胡搅蛮缠，声音更加冷淡：“规矩就是规矩，若人人都像他这样，这天下早就乱了套。”
“可是天下本来就在乱呀，你没有发现吗？”棠溪明烛理所当然地说，“你看这里，到处都是妖精鬼怪，它们也活在这里，它们也怕死。你不让它们活，它们不让人类活，你杀他们，他们也杀其他人，这样杀来杀去的何时是个头呢？大师兄和狐狸不杀人，现在也杀不了妖，这般中立，反倒被两边追杀，也太冤枉了吧？”
除妖师被这一连串话语砸得额角青筋直跳，心道这哪里来的人，满口痴话。
他咬了咬牙：“我不想和你辩驳，你让开，我不打女人。”
棠溪明烛摇了摇头：“我不让，你要是打大师兄，就连我一起打吧。”
她盯着他，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刚才在心里骂我是傻子？”
除妖师的脸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我……”
棠溪明烛不以为意，灵活运用身份：“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你打了我，可不仅仅是打女人，也是欺负小孩了。”
除妖师：“……”
他确实不能和一个心智不全的人计较，但这般诡辩且厚颜无耻之辈到底是心智不全还是心机不浅？
除妖师不再多言，他不想和这姑娘继续纠缠，可他也绝不允许一只妖物从自己眼前活着离开。
除妖师指尖法诀一变，数十张符纸如金蝶振翅，绕过棠溪明烛，分作两路直取她身后的大师兄与狐狸书生。
“小心！”
大师兄反手抽出桃木剑。
可是那些符纸猛地穿过桃木剑和大师兄，像是飞入一层无形的壁障，再看不见了。
除妖师蹙眉，忽然觉得不对，他反应过来什么，连忙使用了破妄术，一时间金光大盛，光芒散去之后，原地哪里还有那三人的影子。
——好高明的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