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却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院子里很快染上了一层霜白,就连刚刚绽放的腊梅也都裹了一层冰凌,看起来更显冷艳。
雪无声落下,萧瑾煜却觉得格外烦躁。
他提起笔又放下,思绪再三,干脆连书卷都往桌上一丢,掉落时书卷不慎将桌上的锦盒打翻,掉出一块精致略有些发霉的点心。
看到点心的那一瞬,他大概猜到自己的烦躁因何而起,他无奈叹气,将点心重新放回锦盒,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笑。
嬷嬷见书房烛火依旧,便轻轻敲门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身体为重,还请早些歇息。”
萧瑾煜闻声,将锦盒合上放回原处,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知道萧瑾煜的脾气,嬷嬷未再多问,识趣离开。
窗外寒风肆虐,大雪簌簌落下,恍惚间让他想起了那年寒冬,也是这样的漫天大雪,苏晚拽着他钻进了后山的山洞里,两个人裹着一床厚棉被挤成一团,火上架着从刘麻子家顺来的母鸡。
火光明灭间,她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指尖冰得像雪,眼睛里却映着整片火光。
“刘麻子总是仗势欺人,村里的姑娘好多都被他欺负过,养了那么多鸡都不舍得给他生病的老母亲炖一只,自己倒是吃的满脸流油。”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睛,“阿朝,下回咱们把他家的鸡全放了好不好?”
那笑意落在火光里,明晃晃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寒风裹挟着霜雪破门而入,房间里的烛火瞬间被扑灭,四周一片死寂,萧瑾煜的思绪被拉回到冰冷的现实中,他眸色沉了下去,眼底方才荡起的一抹春水也被冰霜覆没。
太子府各个房间都有地龙,即便是寒冬也不会太冷,可他身上裹着霜雪,踏进寝室时还是将一缕寒意带入。
不过比起寒意,他的神情才更让人畏惧,侍女们不敢多问,立马动身为他更衣,却被他抬手拒绝,“出去。”
两个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没有一个人敢停留,立马应了句,“是。”然后纷纷躬身退去。
门关上后,萧瑾煜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睛,好一阵后才走到塌前,疲惫的褪下外衣,掀开被角躺下时,指背忽然碰到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他心头一跳,猛地侧过头去。
烛光明灭间,苏晚正缩在被褥里,一只手横在枕边,被他碰到后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像是睡得正沉。
她怎么睡在这儿?
萧瑾煜被她堵得没了脾气,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睡颜,这才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戳了戳。
苏晚有些不耐烦的拿手挡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看着睡得正酣甜的人,萧瑾煜实在没招了,当即提高了声音,“苏晚!”
沉睡中的人就这么被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转过身呆呆的看向他,歪头问:“做什么?”
萧瑾煜拧着眉心,低声提醒,“你睡错地方了。”
“有吗?”苏晚猛然惊醒,环顾一眼四周,寻思房间里除了他也没别人了啊,怎么会睡错呢?
她试探性的问:“这不是你的寝室?”
这不能吧,太子殿下的寝室还能有错?
萧瑾煜平静的开口:“是。”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苏晚彻底放下心来,继续倒头就睡,“那不就得了。”
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萧瑾煜被她气笑了,没好气道:“擅闯太子府不说,还想霸占本殿下的床榻?”
“这怎么能叫霸占呢?”苏晚抬眼看他,神色里带了几分认真的委屈,“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啊。”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有村民见证,他们已有夫妻之名。
这点萧瑾煜如何不知道呢,他只是没办法承认。
可偏偏面对她那双笃定的双眸,他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无论他认与不认,他们确实已是夫妻,这是不争的事实。
苏晚张了张嘴,那句“你认吗”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没敢问出来。
她怕他沉默,更怕他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认”,那她这三年所有的跋涉就都成了笑话。
于是她扯出一个笑来,拉过被子盖住两人,顺势抱住他的手臂,像小动物般往他身边缩了缩,声音闷在被角里,故作轻松:“既然是夫妻,睡一张床怎么了?”
说完,她便闭上眼,睫毛却在微微地颤。
萧瑾煜想抽回手,竟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也不知伤势还未恢复,还是因为她的力气确实比他大所致。
不管如何,这场闹剧他也都由着她去了。
灯轻轻被吹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昏黑中,萧瑾煜能明显感受到苏晚抱住他手臂的手紧了几分,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像往常那样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当指尖扫过她的耳垂时,一丝微凉让他猛然回神。
他在做什么?
萧瑾煜立即停手,细微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那股淡淡的茶花香在鼻尖一绕,像一缕怎么也甩不开的旧梦。
他僵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指尖紧了又松,终究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再靠近分毫,只是轻轻闭上了眼,像是在压着什么不该翻涌上来的东西。
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他几乎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快要蹦出胸腔。
一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坐起身,苏晚惊醒,疑惑不解的望着他,“怎么了?”
“我,我去洗个澡。”萧瑾煜慌乱的掀开被子下了床,连外衣都没有带走。
门关了又开,只留下一地残风。
当晚,太子府的灯火未歇,萧瑾煜立在院中,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却浑然不觉,随即又命人准备热水,寒夜凛冽,外面下着鹅毛大雪,他顶着寒风泡了个热水澡,又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整个人被冻得眉骨微紧,却始终没有踏回寝室去。
斐铮守在廊下,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问出一个字。
直到后半夜,萧瑾煜才动身去了书房,那晚,书房的烛火一夜未灭。
太子彻夜不入寝殿,阖府上下无不揣测,却无人敢过问。
翌日清晨,苏晚自殿内推门而出,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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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还带着一夜好眠的红润,众人四目相对,心下了然。
沈家,红莲小筑。
沈清商正对着铜镜画眉,侍女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低声轻唤了句,“小姐。”
“东西送到了吗?”沈清商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冷冷扫了眼铜镜中脸色有些难看的侍女,随口问了句。
侍女连忙垂眸,摇头道:“苏姑娘似乎不在家,奴婢本想着她应当是有事出了门,就在门口守了一个多时辰,可依旧不见苏姑娘回来,询问邻居才知道她已经有几日未回家了。”
闻言,沈清商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放下了眉笔,“是吗?”
“小姐,苏姑娘她该不会是回去了吧……”
“不,她应该是去了太子府。”
沈清商淡然的起身,转过头淡笑着问:“好看吗?这次的螺子黛是临安丰县那边的,我特地让哥哥托人带回来的。”
“小姐的眉眼本就好看,就算不用螺子黛修饰也是他们所不及的。”侍女笑着回应,忽而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走近一步,压低了嗓音问:“小姐,倘若苏姑娘真的去了太子府,那她的存在会不会威胁到您……”
“她?”沈清商冷笑起来,“我只做皇后,她若安分守己,我倒也不介意推她一把。”
当然,她也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把这盒螺子黛给苏姑娘送过去,她应该会喜欢。”沈清商随手取过一盒螺子黛,递给了侍女,语气平平。
侍女双手接过,有些疑惑的偏头看着自家小姐,忍不住问:“可苏姑娘不在家啊……”
沈清商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侍女立马会意,连忙点头,“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空放晴,晒了一整日太阳,院子里的积雪已融了大半,树上的雪水沿着枯枝坠下来,落在地面积水里,滴滴答答的。
苏晚从廊下走过时,一滴恰好落在她颈窝里,冰得她缩了缩脖子,险些将手中的提盒丢出去。
有侍女正好经过,看见她后立马侧身行礼,唤了声,“苏姑娘。”
“他回来了吗?”苏晚偏过头,笑吟吟的询问。
侍女竟未多想,仅凭一语便猜出她问的是谁,忙回道:“殿下刚回来,现在正在书房,不过他说了,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苏晚接过话头,笑着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姐姐。”
不等侍女把话说完,她已经往书房方向跑去,侍女在后面喊了一句“苏姑娘!”她回头冲人摆了摆手:“放心,我不会打扰他的。”
书房里,萧瑾煜正提笔写着什么,斐铮将食盒提进来,打开后将点心一一摆出。
他未多看一眼,只随手端起碗汤浅饮一口。
热汤入喉的瞬间,舌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甘苦,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眸,略有些无奈的问:“又要做什么?”
不想视线抬到一半,撞上斐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萧瑾煜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目光在斐铮脸上停了两息,随即放下碗,声音微沉,眉间压着一点说不清的薄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