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贝克街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路过牛津街、摄政街,途经著名的特拉法加广场,就能抵达斯特兰德大街一带。
一般来说,大约20分钟就能抵达。当然,如果不堵车的话。
维多利亚时代的堵车程度比今天的伦敦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在市中心一带,人车不分流,地铁线路也还很少,到处都是乱糟糟、闹哄哄的,夫人小姐断不会愿意弄脏自己的裙裾和鞋子。
但安霓不一样。她匆匆吃过早饭,在斯特兰德大街下车,看见眼前的情景,微微震惊。
这是一条沿泰晤士河北岸铺开的长街,一侧是各色精密工具商店、出版书店,橱窗里整齐陈列着绘图仪器、地球仪和精装典籍,另一侧则是酒馆、剧院,现在还多半没有开门,但来往的出租马车和私人马车就已经络绎不绝。
安霓随便挑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仪器店,推开门,铜铃应声而响,就有人迎上前来。
对方扫一眼她的装束,有些微吃惊:“这位小……小姐,您需要点什么?”
“有没有这种仪器?”安霓先出示作为证物的针尖。
店员职业化的笑容又有些凝固:“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店里的仪器成百上千,就凭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零件,恐怕找不到您想买的东西。”
“那这个呢?”安霓取出那枚哈德森先生的工具。
“噢!这个……比例规嘛,您早说名字不就好啦,”店员引她向货架走去,“各种尺寸规格都有,您要哪一种?”
原来它叫比例规。
“您能给我介绍它的来源和用途吗?”安霓摆出亲切的微笑。
店员的神情有些疑惑,但还是尽职尽责地介绍。
比例规是一种用于计算和绘图的工具,由伽利略在1597年发明,数百年来在欧洲广泛使用。它由两条带脚针的规杆与可滑动调整角度和长度的旋钮组成,安霓得到的零件就是它的脚针。
“一般是什么人会用这种工具?”安霓继续追问。
店员表情一变:“您不是来买东西的,对吧?”
果真是店大欺客,安霓被礼貌而不失强硬地请出门外。对方看她年纪小,又不是专业人员,只顾着打听这种小众工具,看上去就不像会买的顾客。
安霓也不气馁,换一家继续问。好在斯特兰德大街上也不只有一家这种绘图仪器店,总归会有人愿意提供线索。
连续吃几家闭门羹后,她在巷角里发现一个稍小的门面,看上去有些冷清。
安霓推门进去,柜台后的店主闻声抬起头来。他大约四五十岁年纪,鼻梁上架着眼镜,正在用放大镜和工具修理什么东西。
这种不在主街也能继续开的店,往往店主人好,做的是熟客生意,会更愿意帮忙。
“小姑娘,你要买点什么?随便看看。”店主和蔼地招呼,但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
“您认识这种零件吗?可能是什么仪器上掉落的?”安霓如法炮制,又问一遍。
店主没有直接一口否认,而是顺手接过去,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看上去像比例规的脚针。”他抬头,准确无误地指出货架,“你去那边看看。”
“终于找对人啦,”安霓喜形于色,“您一看就是行家。我想打听打听,一般是什么人会用这种工具?”
店主打量她片刻:“工程绘图、机械制造,嗯……还有装帧书商,也会使用。”
“……书商?”安霓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据她观察,前两者的行业都不太可能跟夫人家有来往,但如果是书商,可能性就大增。
众所周知,贵族富豪都喜欢收藏古书、古董等珍品,往往出手价格不菲,是这类书商的重要交易目标。
安霓意识到他比较好说话,立即追问:“您最近有遇到过来买比例规的客人吗?其中有没有什么特别有印象的?”
店主没有直接回答:“您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打听这些?”
她早有预料,自己不是警察,毕竟涉及顾客的隐私信息,一般人都不会直接告诉她。倘若是之前,她只能考虑再次使用夏洛克的名头,但她不想一直依靠自己的姓氏。
她咬咬牙,下定决心实话实说:“我不想隐瞒您,我是一位侦探,目前正在寻找罪犯可能留下的线索。时间大概是两周之内,您有印象吗?”
店主半信半疑地盯着她,沉默好半天。安霓只能焦急地等待,心里有点微微打鼓。
他缓缓伸手,摘下眼镜,站起身来。
“您是……福尔摩斯小姐?”店主不确定地问,“前几天报纸上的那位小侦探?”
虽然他的称呼是“小侦探”,听起来似乎不太正式,像过家家。但安霓心底瞬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重重地点点头。
“没错,是我。”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有些离谱。
“其实我还真见过奇怪的客人,就拿着一支残缺的比例规,试图询问我能否只换脚针,”店主滔滔不绝地回忆,“比例规的确不算便宜,但如果是吃饭谋生的家伙,趁手最重要,很少有人会选择修,而是重新买一支新的。”
这只能说明,对方不是真书商,是冒牌货!
安霓迫不及待地问:“对方有什么显著特征吗?”
“他就一个人,我估计,是意大利人。”
“为什么?”
店主笑笑,比出一个意大利人的经典手势,安霓立刻会意。
“而且,他的意大利口音也很重,不像长期住在伦敦,反而像刚来没多久。”
“您有购买记录吗?”安霓追问。如果能直接找到对方的信息,事情就会丝滑很多。
“很遗憾,我这里是直销店,一般只有订购才会有客人的单据。”店主摇摇头。
安霓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道谢,告辞离去。
混迹在伦敦做生意的意大利书商少说也有成千上万,仅凭这点特征,无异于大海捞针。
调查虽然有些进展,但似乎又再次进入死胡同。
安霓原路返回事务所,还没下车,就看见玛丽娜站在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
“安妮……”一看见她出现,玛丽娜立即上前,低声说,“那位夫人的女仆又来了,正在办公室等你。她说,不等到你回来,她不会离开。”
“嗯……我知道了。”安霓漫不经心地应声。
“这可怎么办啊……那位夫人看起来可得罪不起,要是没在她的期限内完成委托,我们是不是……”玛丽娜忧心忡忡地说。
事务所才刚刚起步,眼看安妮就要惹上一个棘手的大麻烦,由于有保密协议,她不了解具体进展,不得不担心。
“没事的。你去准备午饭,给她也做一份。”安霓一如既往地宽慰。虽然调查暂时陷入困境,但她还是很有信心。
安霓独自进办公室,果然看见女仆全副武装地坐在客人的沙发椅上,正焦急地绞着手指。
“您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一听见声音,女仆急切地转身询问。
“请原谅我的唐突,实在是先生就快要回来,夫人非常焦虑,派我来问问进展。”
安霓拉着她一起坐到沙发上,又喊玛丽娜来,给她重新换上热茶。
“你叫什么名字?”安霓温柔地问。
女仆瞪大眼睛,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还是回答:“萨拉。”
“你饿不饿?在这里吃过午饭再走吧。”安霓继续说道。
萨拉瞬间涨红脸,眼神流露出窘迫和抗拒,连连摆手:“不……我不饿……事实上,我是来问……”
“你别着急,反正今天夫人不在这里,对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如果夫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午后才回来。”安霓笑道。
萨拉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点点头,好半天才重新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她今天大发雷霆,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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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我没问到结果,就不用再回去。我不是故意显得无礼,实在是……”
“你害怕丢工作,对吧?”安霓将热茶推向她,“没事,我可以保证,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温热的瓷杯碰到萨拉的手,她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抖,而后才捧在手心,小口喝下去。
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人在工作时是会伪装的。
“我会帮你,但前提是,你或许可以给我一些线索,”安霓循循善诱,“很多时候,主人不知道的事情,仆人之间却知道。主人不愿意说的事,仆人可以说。”
萨拉有些犹豫,安霓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绝对保密。你需要保住你的工作,我也需要保住我的。我们是一样的。”
安霓早就看出,那位夫人掌控欲极强,不能容许调查有任何自己不知道的细节。所以前几次即便她不亲自出现,她仍然希望事情在自己的眼皮下被监控。
而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夫人这次不在,萨拉才会愿意吐露她可能知道的信息。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安霓温柔微笑,“夫人和先生的关系并不好,对吧?”
萨拉大惊失色,立即大幅度摇头:“我……我不知道!请不要问我这些……”
安霓并不意外:“来找先生的人很多,他举行宴会的时候,夫人或许也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配合他出现,所以她毫不关心来客的身份。”
“但是,你们仆人之间会闲聊,你们知道她不知道的事,而你也不会告诉她。因为刺探闲聊主人的隐私,是不被这份职业允许的。”安霓紧盯着她,观察她的神色变幻,“但你可以告诉我,我同样会为你保密。”
“刚才我说过,我们大家都需要保住自己的工作。这些属于侦探职业机密的调查细节,我也不会让雇主知道,否则不会再有人愿意出钱来找我。”
“现在,萨拉,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否有意大利来的书商找过先生?”
萨拉猛地抬起头,眼中透出惊讶和疑惑:“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确实已经有一些进展,但需要得到确认,”安霓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她,“现在只差一步,你愿意帮助我的话,我有信心很快能找回项链。”
萨拉埋着头,终于慢慢开口:“确实有这么一位客人。我……我有朋友在别家做事,据说最近有一位意大利书商在王公贵族里很受欢迎,各种聚会都邀请他参加。我只是听说过,直到前不久门房告诉我,那位书商也会来先生的宴会。”
“当天晚上,大家都想找机会看看他,最好能为他服务。因为传说他相貌英俊潇洒,而且出手阔绰,说话温柔体贴,他随手给的小费就有一大笔钱呢。”
逢人就给钱,大概为的是营造自己不缺钱的高级书商形象,而事后私下里却连一支新的比例规都舍不得买?
这位先生真是该省省该花花啊。安霓有点想笑。
“他叫什么名字?”安霓迫切地追问。
萨拉摇摇头:“这……我们不可能知道。但我服侍夫人出席晚餐的时候,听到他和先生在聊什么‘伏尼契手稿’,说是非常珍贵的古籍,世间只有一本。”
安霓咀嚼着这个不熟识的书名,默默记下。
萨拉似乎是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反问:“您难道是认为……这位先生是偷走钻石项链的小偷吗?这怎么可能呢?他那么有钱……”
“人是最会伪装的动物。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萨拉。”安霓认真地说。
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他事先并不知道钻石项链所藏暗格的存在,只是找值钱的首饰顺手牵羊,而不是事先蓄谋计划,所以才会使用随身带的比例规。
如果他真的已经流连上流社会多时,就恐怕不止犯下一桩偷窃那么简单。
比起专业惯偷,或许招摇撞骗这个罪名更适合用来称呼他。
看来,是时候去找雷斯垂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