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刚刚结束,春颂和阿糯正收拾着,秋吟像是接到了什么消息,犹豫着不知道此时此刻该不该说,或者能不能说。
无论是沈荞还是柳思然,都看出来了。
沈荞道:“有什么事情,直接讲。”
柳思然低下头,唇角弧度不由自主向上提了提。
这是不避着他的意思。
下人们会踌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只要他的妻主没想过什么事情避着他,那些个小小的不快,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抚平。
“是夏念,她说想跟殿下见一面。”
沈荞“嗯”了一声,“今日我有时间,去知味楼吧,跟她说,我们从偏门进去。”
成婚头一日,不在府里待着,却往外跑,如果被别人看到,或许会有人多想。
当皇女就是这样,沈荞已经习惯了还未前进之前,已经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全都考虑到了。
可能没什么用。
沈荞其实非常明白。
除去自己降生时从宫里流传出去的那个预言之外,那些想继承大统的她那些个姐妹,无论是学识还是胆魄,沈荞其实都比不上。
她很有自知之明。
可惜,自己只要活着,就会被人猜忌,被人忌惮。
沈荞转过头,看到柳思然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稍一对上,柳思然开口问道:“夏念是谁啊?”
“帮我在外头做事的人。”
柳思然恍然“啊”了一声,道:“春颂,夏念,秋吟,我该想到的。”
他对着沈荞微笑。
沈荞只是点了点头,转头对秋吟吩咐道:“今日我带春颂出门,你留下来,帮郎君他们熟悉府内大小事宜。”
秋吟道:“是。”
不多时,沈荞出门之后,秋吟立在长桌前。
她没敢抬头,听着柳思然翻动纸张发出的细小声响。
阿糯站在柳思然身侧,看着秋吟的样子,有点想笑。
府中的春颂和秋吟,任谁都看得出是六殿下的左右手。
他原以为自己初来乍到战战兢兢,现在看起来,都是多了个新主子,都在担心自己哪一步没做好,其实,都在战战兢兢,只是分成明显或不明显罢了。
“不错。”柳思然轻声开口道:“账目很清晰,你记的?”
“基本上都是,春颂记下,奴婢复核。”
“复核?”柳思然轻笑一声,“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严谨得多。”
秋吟道:“是殿下教得好。”
柳思然眼神微动,“你和春颂,自小和殿下一起长大?”
“几乎是。”
秋吟的回答也很严谨。
“春夏秋……你们之中似乎还差一个人呢。”
秋吟睫毛扇动,迟疑了一下,这个瞬间没能逃得过柳思然的眼睛。
“还真有一个?”
柳思然的态度一直很温和,但秋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敢掉以轻心,每一刻都在提高警惕,小心应对。
“是。”
秋吟想到沈荞的话,眼前之人是往后府中的另一个主人,人家问什么,自己答什么就是了。
柳思然微笑道:“那必然是跟夏念待在一处咯,你和春颂在殿下身边,她们两个在外面做事?”
“并非如此。”
秋吟解释道:“冬叙以前跟我们一样,待在殿下身边,负责殿下的饮食起居,他做得比我们二人更好,殿下也最喜欢他,可惜,前年他出了意外,人没了。”
“哦……”
柳思然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倒是个可怜人。”
秋吟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柳思然大致看完书案上的东西,让秋吟带他在府中各处随意走走。
他一路看,一路问,哪间房中住着谁,都势必要问个清清楚楚似的。
秋吟很有耐心,一一给出答案。
最后几人从外院又走回内院之中,阿糯问道:“秋吟姐姐,我如今住的房间以前是谁住着的呀?”
秋吟看向他,不答反问:“有什么问题吗?若是不喜欢,可以给你换个房间。”
“倒不是这个。”阿糯笑道:“昨晚我在床下角落里无意中看到一个小册子,上面记满了关于殿下的各种习惯和爱好。”
秋吟和柳思然脸色都变了变。
后者不动声色,等着前者的反应。
秋吟微微眯了下眼,问道:“你放在何处了?”
“还在屋子里,秋吟姐姐想看?我稍后拿给你。”
“……好。”
柳思然发觉秋吟的表现有点奇怪,但不敢确定,装作若无其事问道:“那屋子里之前住着谁?记着殿下的各种习惯……听起来不是小事啊。”
秋吟眼珠子转了转,表情有些说不出的无奈。
“那屋子先前住着的,就是方才奴婢跟郎君提到过的冬叙,他不是那样的人,郎君放宽心。”
柳思然恍然一瞬,但阿糯却瞪大了眼睛,不过柳思然没发现。
他道:“你如何知道?即便人现在已经不在了,可终究,人心隔肚皮。”
秋吟解释道:“冬叙比我们进府晚些,是殿下在人牙子手上救下来的。他那时八九岁,一个字都不认得,从最开始的那个样子,成长到了后面让殿下满意的样子,纯粹是靠殿下的耐心,还有他自己笨拙的努力。”
她看向阿糯,问道:“若我没猜错,你拾到的册子,那上面的字迹丑得吓人吧?”
阿糯看向柳思然,小声开口道:“……是不怎么好看。”
柳思然轻叹一声:“听起来确实是个命苦的丫头。”
秋吟整个人定住了,呆了片刻,眨了眨眼,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郎君,冬叙是个男子……”
柳思然一怔,眼神和表情立刻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几人沉默着回去,柳思然翻看着桌案上的簿子,忍不住出神。
秋吟这一路上都说了些什么?
“……殿下也最喜欢他。”
柳思然默默吸了口气。
那个冬叙,不仅照顾着沈荞的饮食起居,还是所有下人里,沈荞最喜欢的一个?
“……可惜,前年他出了意外,人没了。”
柳思然又轻轻地将那口气吐了出去。
最喜欢他又能如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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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思然定了定神,重新睁开双眼,开始做正事。
他一直忙到黄昏时分,沈荞归来,带了些知味楼的饭菜。
春颂和阿糯布菜的时候,沈荞把柳思然从书案前拉起来,强行让他休息。
“要劳逸结合。”
柳思然看着眼前的沈荞,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对方出身不高,就算还活着,被沈荞留在身边,她再喜欢,也顶多只能是个侍身,可是今日一整天,柳思然总是会忍不住去想。
他们当初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分昼夜的亲密……
沈荞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落在那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反正不会是现在这样吧。
“殿下说的是。”
柳思然弯起唇角对她笑了一下。
“虽然不太远,但带回来,毕竟不比在店里趁热的时候好吃。”
沈荞道:“你之前说,不方便出门,往后你若是想吃了,就同我讲,我带你去,不会不合规矩。”
“同殿下一起出门,确实合规矩了,可终究不太好,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吧。”
柳思然笑笑,道:“殿下记得惦记我,给我带了饭菜回来,已经很好了。”
沈荞看他有些固执,想了想,也情有可原。
便开口道:“既然出门不方便,也可以把知味楼的厨子叫到府上来。”
柳思然没想过这一茬,听沈荞这么说,眉眼弯弯,道:“全听殿下吩咐。”
沈荞问道:“府中账目你都看过了?”
听这话的意思,秋吟肯定已经跟沈荞禀报过了。
柳思然微微颔首,“差不多都看过了,若是凤君问起,我大致知道该如何答话。”
沈荞嗤了一声,“他哪里清楚我府中的账目,早年间,我还挥霍了一阵子,这几年也没什么好东西入得了眼了,还算过得去,挑不出错来的地方,他不会问。”
柳思然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他要为难你,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你都没办法招架,既然如此,我想,你就不要一个人去了。”
柳思然眨了下眼,微笑开口:“按规矩来说,殿下没办法跟我一起拜见凤君,没事的,殿下放心,凤君即便要为难我,也不会太过分,我忍着就是了。”
沈荞不想让新人寒了心。
这些年她做了许多事,面对过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非常明白一个道理。
就算知道结局如何,过程也是免不了的。
就拿这件事来说,多次给柳思然打预防针还不够,就算最后他还是受了委屈,自己也要努力扭转一下。
至少在结果呈现之前,表明出来,自己是努力过的。
当然,这是消极的想法,积极的想法是,努力导致结局改变,那还是很能鼓舞人心的。
“我跟五哥说好了,那一日,他会一起进宫拜见凤君,有他在,凤君或许会收敛很多,你到时候跟他打配合。”
沈琰是个好人,乐意帮忙,沈荞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同意了。
可……柳思然对沈琰的印象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