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车刚露了个头出来，沈荞额头一冰，这才发现落了雪。
这是今年入冬后落下的第一场雪。
“殿下。”
秋吟见沈荞在出神，轻轻提醒了她一句。
沈荞看向她，搭着她的胳膊，踩着杌凳下了马车。
行至殿前，宫人朝她们走过来，给沈荞行了礼，“请六殿下安，已有人进去通报了。”
沈荞端详她的表情，认定了得等，轻声开口问：“母皇正在见谁？”
“陛下正在跟二殿下说话。”
沈荞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既然沈怡在里面，那自己可有的等了。
尤其听到宫人禀报，知道她在外面等着，沈怡一定会想尽办法拖长时间。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沈荞看似在廊下观雪，其实在犹豫要不要按老办法来。
刚好今天落了雪，时机正好。
还没考虑好呢，就不用考虑了。
大殿门开，沈怡带着几个手下出来，守在门口的宫人看向沈荞，沈荞走了过去。
“六妹妹，真是少见到你在下雪天出门啊。”
“二姐姐好，来见母皇自然该风雨无阻，更何况一点儿薄雪。”
沈怡刚刚跟沈荞擦肩而过，轻笑了一声，回头叫住了沈荞。
沈荞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差点儿忘了，还没跟六妹妹贺喜，若是办喜事的日子定下来了，可千万记得给本宫府上递邀帖啊。”
沈荞表情僵了一下，微笑开口道：“那是自然，不会少了二姐姐的。”
沈怡看她像个棉花一样怎么都不接招，笑容维持不住，带着讽意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沈荞转身向前，大殿大门闭上，沈荞行礼到一半，被人扶了起来。
“你身子不好，方才在外面等了那么久，可冻着了？”
沈荞看着眼前的人轻轻摇头。
“儿臣不冷，母皇殿中暖和，儿臣立刻就热乎了。”
来这个世界十多年，这种和睦的家庭氛围只要出了门就免不了要演一演。
沈荞已经学会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手拿把掐。
“都跟你说了，不必专门进宫谢恩，怎么还专门跑这一趟？”
“……”
沈荞沉默半晌，回退一步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儿臣不是来谢恩的，今日急匆匆进宫，是想求母皇收回成命。”
沈荞额头贴地，跪得很虔诚……至少看起来很虔诚。
但皇帝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回应，沉默良久，皇帝才开口询问——
“为何？”
音量不轻不重，但不怒自威。
沈荞小心抬头，仰望着眼前这个拥有全天下最大权力的女人。
她咽了咽口水，才轻声开口解释：“母皇也知道，儿臣身子不好，无论是娶了谁家的公子，都是耽误了人家，更何况是傅太师家的小公子，儿臣听闻，那位小公子在家极其受宠，儿臣……不愿耽误他。”
皇帝睥睨着沈荞，神情冷淡，“你可知，方才怡儿还说起你的婚事，讲若是她没成婚，倒真想娶了那傅家小公子。你不想娶，有的是人想娶，朕把他留给了你，也是想全了你父亲的遗愿，你要知好歹才是。”
“儿臣知道，母皇对儿臣极好，不过……”
“好了，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莫不是早有看好了的人？不必羞臊，一并娶回来便是，不过傅太师家的，须得做你的正夫。”
“母皇误会了，儿臣没有看好的人……”
沈荞重重叹了口气，“儿臣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如此这般盲婚哑嫁……”
皇帝深沉地笑了一声，“原是这样……”
她道：“你起来吧。”
沈荞起身时，故意颤颤巍巍了一步，愁眉苦脸看向皇帝。
“那傅澜书，离京前进过宫，朕见过他，虽说那时年纪小，但已经能看得出天生丽质，如今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配你，说不好听些，你如此不着调，配前太师家的幼子，是你捡到宝了。”
“儿臣也是这么想，所以……不如……换个门第低一些的，可好？”
“你是皇女，朕只是同你开玩笑才与你这么说，你怎的真这么瞧不起自己？不论你本人如何，单是皇女的身份，谁嫁你都是高攀，更何况那小子一直养在乡下，说不定没学多少规矩，你不必如此小心在意。”
沈荞：“……”
傅家全是些擅长且喜欢搅弄风云的人，沈荞实在不想搭上那一大家子。
说自己不好不是，说自己好……也说不到点子上，说来说去，都是要她娶了。
沈荞犹豫着，打算今日不行的话，不如先回去再想想办法，然后再来。
反正圣旨还没下，这件事也不算板上钉钉。
皇帝看她还在犹豫，开口道：“你与他有缘，你们两个确切来说，也算是指腹为婚，你二人的父亲还是密友，不过都……”
她想到沈荞的父亲，面上闪过忧郁之色，不过只有一瞬，便开口道：“罢了，你若是真的担心他长得不好，或是性子实在合不来，就去见一面，等你合意了，朕再下旨赐婚，可好？”
沈荞眼睛一亮，这也是个拖延的好办法，大不了见一面之后，再好好找点儿仔细的借口，推了这门婚事。
“好！深谢母皇！”
沈荞出宫时，雪下得愈加大了。
她回府处理了一些公事，写了邀帖准备交给春颂让她送到太师府去，思忖半晌，放在炭盆里烧了。
“殿下不是要邀约傅家公子一见吗？”
秋吟见沈荞的行为，不禁轻声询问。
沈荞摇了摇头。
“不妥，京城漏得跟筛子一样，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传遍全城，这桩婚事还没下旨，就已经几乎人尽皆知，若是我邀他见面，再怎么隐蔽也不会没有风声。”
沈荞想了想，让春颂找靠谱的手下出去悄悄打听，看对方几时出门，会去哪里。
如果是意外撞见，就算有一点儿风声，也能由“偶遇”当借口掩盖过去，到时候稍稍添油加醋即可。
很快，有消息传回来，刚好第二日傅澜书就要出门。
据说是和家里的兄长去暮山寺上香，沈荞很高兴，没想到刚想找机会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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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决心第二天出门，也去一趟暮山寺。
既然皇帝那儿轻易说不通，那就去跟那位傅公子“聊聊”，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然后沈桥再去皇帝面前表示“她也不满意”，推波助澜一把，彻底绝了这桩婚事。
不错，真不错。
翌日，沈荞晨起时，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全是积雪。
她望而却步，让春颂去打听看看傅家人还会不会出门。
等打听的人回来，告知她人家一个时辰前已经出门了。
沈荞叹了口气，认命般坐上马车。
中途又下起雪来，马车不敢走太快。
这样的速度就算赶过去，恐怕人家已经回去了。
路程之中，沈荞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面变得没了脾气。
她想着，天公不作美，今日也不是出门的好时机，虽然看起来像是个好机会，如果见不着他，那就不是最好的机会。
思绪放松，沈荞在马车上小憩一阵，睁开眼，刚好到了暮山寺。
“雪天不易行走，殿下当心。”
沈荞随意应了一声，有人出来跟春颂耳语两句。
春颂听完，靠近沈荞，小声开口道：“……在后头斋房，说原本要走的，但大公子遇到了好友，雪又下大了，暂时在斋房安置。”
沈荞微微颔首，环视一周，发觉他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
沉吟片刻，沈荞便对着秋吟开口道：“你们去后面侧门等我，不要太招摇。”
“殿下身边没人不行的。”秋吟劝道。
“今日虽是十五，寺庙香客众多，但几个人进去必会引起关注，本宫不想太多人知晓行踪，说几句话就出来，你们在外面等着即可。”
春颂和秋吟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沈荞一个人披着斗篷走进暮山寺。
暮山寺沈荞来过几次，斋房在什么方位她一清二楚。
傅家有几间固定斋房，秋吟已经提前给沈荞指了路。
进了后院，行至廊下，还没到傅家的那几间斋房门前，沈荞停下脚步，提前抖落了身上的雪。
真冷啊。
这种天气出门，不知道那位傅家小公子想求些什么。
沈荞腹诽了几句，突然耳朵动了动，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似乎就来自……她身后的那扇门内。
像是谁身体不适的下意识呻吟，沈荞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里面好像只有一个人，刻意压抑的闷哼，还有衣衫摩擦着什么弄出的声响，让她觉得有些热。
眉毛上的雪花霎然间化了。
“嘶——”
一声闷响之后，里面那人像是受了伤。
沈荞犹豫了片刻，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是谁？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这个时候她还没有预料到整件事有多严重。
沈荞虽然觉得这动静奇怪，但没多想，若是两个人，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悄悄离开，但里面显然只有一个人。
那……大概不应该弃之不理。
敲门声和问候之后，里面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