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雪醒来时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扑到榻边,语气关切道:“娘子可还有哪里不适?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女人身着窄袖短衫和麻布长裙,乌黑的发用荆木簪绾住,是个利落干农活的农妇打扮,她眼神明亮,肤色有如小麦,脸上点点雀斑却不掩康健的美。
女人的态度过于热情了,顾朝雪盯看她几息,确定自己不认识她。
她摇摇头:“不必,你是?”
顾朝雪起身得艰难,女子见状将她扶起来靠在榻壁,才开口解释:“我是这儿的乡下人,驿丁来我们村找人,说是照顾个年轻娘子,听着报酬丰厚我就来了。”
顾朝雪打量四周,忆起昨夜和现在情形,大概明了事情已经被公子解决了,否则现在哪里有她安睡治伤的地儿。
驿站没有驿婢,他还专门找了个女子来看顾她,实在有心了。
“公子呢?”
“妾未得见过公子样貌,驿站年轻公子众多,不知娘子说的哪位?”
农妇见顾朝雪失魂落魄,不禁猜测她与她嘴里公子的关系。
“娘子在想夫君?”
顾朝雪先是点了点头,意识到不对又连连摆手道:“不是那位公子,别误会了,你如何称呼呢?”
“娘子叫我倩娘就好。”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顾朝雪踌躇半晌才启唇轻问:“外边现下都是如何传的?”
倩娘愣了愣,才觑着娘子的神色回答:“昨日有盗贼进入驿站想要行窃商户,却不长眼进了娘子的厢房,娘子护财心切与歹徒相博,公子听到娘子的求救声,前来保护娘子时中了盗贼暗算,也受了伤,但好歹赶走了盗匪维护了娘子。
只是那盗匪好生狡猾,为了防止公子追上去,竟锁了门房下了迷药,让公子和娘子昏睡过去,生生延误了娘子和公子的救治时间。”
顾朝雪听罢良久不言,昨夜那般尴尬的情形竟然可以伪饰成这样?
她的心稍微松懈几分,只是婆母真的会相信吗?毕竟“歹人”入了她的房门。
顾朝雪叫倩娘去找公子,倩娘却只带回公子早早离去的消息。
公子已走,可她还未来得及道谢?不过他走得也好,顾朝雪对自己的窃喜有些羞愧,可她避免不了这样的想法。
他终于走了,她再也不用面对如此尴尬的场景了。
都当她眼盲心瞎吗?
婆母的用意她也略知一二,她只能尽力去忽略这堪称羞辱的举动。
哪有让媳妇照顾外男的,昨夜的事究竟是谁的手笔,是母亲还是公子?
顾朝雪摇摇头,当然不可能是公子,他公子清贵俊美,家世应当也是显赫的,否则涵养不出那一身的矜贵气质。
可以推测公子必定眼高于顶,什么样的佳人绝色没见过,怎么可能想出那般龌龊的主意,打她一个有夫之妇的主意?
昨夜定然是药物使然,才让公子失去理智想与她……
但公子意志坚定,宁可自伤也不唐突于她,她怎甘落后,去唐突公子呢?于是两人双双自伤来换回清醒。
眼下这桩算翻篇了,公子走了,可她怎么办?
伪饰的传言有人信吗?
顾朝雪面露苦涩,没瞥见倩娘悄悄觑她的眼神,透露着与普通农妇截然不同的锐利眸光。
……
接下来这几日顾朝雪都很少出卧房,她有鸵鸟般的躲避心态,不想见生人也不想听议论,她仍在思考这件事。
除却公子的手笔,定然是母亲使的计,她的人际简单简单,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人了。
想到是母亲的顾朝雪顿时心头发凉,这招太毒也太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若媳妇名声败坏,也会牵连带累到她儿子的。
难道母亲厌恶她到宁可牺牲儿子的名声,不顾别人的笑话和轻视也要休弃她,贬走她吗?
原来母亲竟这样恨她。
思及至此,顾朝雪又有些不太信,会不会幕后之人另有其人,母亲对夫君的前程比谁都要上心看重,怎么可能让儿子蒙羞?
顾朝雪想不通母亲的动机,也想不通公子的动机,她觉得都缺乏理由。
胡思乱想一番后,她还是得将重心放在母亲交代的任务上,参禅拜佛得到主持指点,把母亲交代的事情做好,这样她才能速速回家,得以最早见到归来的郎君。
只是她一连几日去念佛诵经,主持却迟迟不归,得不到指点解惑,她的心一天天焦躁起来,也渐渐忧心外界传闻。
倩娘给她的解释应当是安慰她,她始终不大相信,觉得众人私下窃语并非如此,要更难听更刺人些。
但她内心不大愿意去深究。
好在倩娘人很好,从不会多言,问一些令她尴尬的问题,近日来倩娘陪她良多,上药送饭,较之春兰对婆母的上心程度也不遑多让。
顾朝雪并不习惯被人伺候,从前做舞时也是伎如此,她名声小的时候谈不上分丫头伺候她,她名声渐起的时候有了拒绝的权利,便婉拒了乐坊分给她伺候起居的小丫鬟。
可倩娘心慧手巧,懂得拿捏分寸,不会让顾朝雪有种居高临下使唤人的不适感。
顾朝雪始把这种不适感归咎为自己的问题,因为周围人都适应良好,那只能是她的问题了。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特别,更不想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十岁以前的记忆缺失了,记忆里没有亲人没有过去。
难道这也算“特别”吗?
顾朝雪苦笑,她记不得过去,只有寄托于未来,但如今前途未明的未来让她十分忐忑。
好在近日倩娘在,她们俩像相互扶持的妯娌一般,思及至此,顾朝雪不禁失笑,如果真有这般的妯娌相处支撑,也许她在沈家能过的更有底气些,更快乐些。
只可惜郎君没有兄弟。
见顾朝雪近日闷闷不乐,倩娘也想尽了法子讨她欢心,讲一些民间趣事,她还竭诚邀请顾朝雪同她一起去近处山林打猎。
顾朝雪连连摆手,只道此地盗匪出没,她们两个弱女子还是不要去虎豹豺狼地了,就好好地待在驿站歇息就好。
驿站有兵甲持枪带盾守卫着,还算安全,若离了这里她真是时刻挂心安全问题。
她只恨自己思虑不周,来的时候有公子相送,那回去的时候呢?她带的银钱有限,眼下雇不起护卫了。
倩娘帮她去问了掌事,掌事亲自找到顾朝雪,恭敬笑道:“这点娘子勿忧,我定回派精锐兵士送你回谷城县。”
这话解了顾朝雪的燃眉之急,她急忙道谢:“多谢掌事。”
掌事走后,倩娘睁着一双大得透亮的眼,眼里透露着乡下农妇的无知与天真。
“娘子是什么大人物不成?掌事竟对你如此恭敬?”
顾朝雪闻言眼里带着诧异,苦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大人物,不过认识一位贵客,托他照拂,沾他些许光罢了。”
倩娘似懂非懂点点头:“想必是位大官罢。”
没得到顾朝雪回应,倩娘也不多问,只继续谋划她的打猎大计了。
傍晚时,顾朝雪远远就看见她真的提了一只鲜血淋漓的兔子回来。
倩娘看见素来愁眉苦脸的娘子瞥到她手里的兔子,枯木般的眼睛绽放出光华,将人衬托得美丽若月宫仙子。
只是她平日愁眉又郁郁,生生掩盖了一副好颜色,这样的皮肤和容色,果真是养尊处优的官娘子。
“你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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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娘子语气带着艳羡,诧异地问。
倩娘摸了摸脑袋,显得有些憨直:“非也,是兔子自己撞上去的,有一个典故描述过,是叫什么……?”
“守株待兔?”
倩娘抚掌大笑:“就是就是,娘子大家闺秀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与我等目不识丁的农妇不同。”
“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你也别妄自菲薄,若再说这样的话我定要生气了。”
倩娘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都听娘子的。”
倩娘把兔子送去了后厨,不一会儿一盘香气四溢的炙兔肉就呈了上来,还有一大壶解腻的蒲桃浆。
吃得饱饱的,顾朝雪心情好了几分,倩娘见状又问她明天同不同她一起?
看到倩娘眸子发亮盈满的期待,顾朝雪犹豫几分,她抿抿唇还是拒绝了。
看到倩娘失望的神色,顾朝雪有些不忍。
“娘子没事的,我自己去就好了,经常邀请你也让你为难了。”
顾朝雪闻言更有些愧疚,忙不迭道歉。
倩娘闻言笑了起来:“娘子为何总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近来托娘子的福,我可挣了好大一笔钱……,只是娘子伤势渐好,我家里还有农活要忙,过几日就要回去了。”
顾朝雪有些失落,却也不能强留,只能欢声道:“那祝你一路平安归家。”
……
倩娘走后第三日天明,掌事按例去拜访娘子,门外问安无人回答,他遍寻驿站和禅院也寻不到踪迹。
掌事额头渐渐冒出了冷汗,人若是在他这里丢了,前面做的都功亏一篑了。
娘子怕是被山匪掳走了,这些巡逻的兵卒是干什么吃的?
掌事左思右想,还是决定送信于北庭刺史府,他联系不上公子也不知对方身份,刺史作为正四品下大员也许有些眉目,要不要增兵找人还是让刺史大人拿个章程。
……
沈云砚正在议事堂外,欲叩门而入与刺史商议情报,便听到屋内一阵喧闹。
“什么贵客?我不曾听过,别让我为一些高粱纨绔子弟的相好的开后门,此时正是剿匪要事,驿长这点小事也要上禀浪费兵吏资源,我看他这个官职是当到头了!”
送信的兵卒闻言暗暗叫苦,他还以为是份美差,驿长严肃整待叫他送信,说他办得好就赏赐他,结果他就带回去个被长官骂得狗血淋头的消息。
一想到这,送信的小兵脸都绿了。
谁知所谓的贵客根本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瘩冒出来的,刺史压根没听说过,更遑论去管什么纨绔子弟的荒唐事,听他禀报还把他痛批了一顿,他一路快马加鞭而来就是为了挨顿骂。
刺史瞥了瞥眼前垂头丧气的小兵,知他一路奔波不易,挥袖道:“你下去吧,歇息后回去告诉驿长,下次给上峰述职的时候好好准备,再干些媚上欺下的事我让他好看!”
刺史方才还在为属下不争气而怒气冲冲,眼下见清俊如玉的青袍官员,立刻舒缓了眉眼,指了指一旁的木椅:“云砚,坐。”
“大人,方才是何事?”
刺史不想多议,只囫囵道:“权贵子弟胡闹到了边疆重镇罢了,眼下剿匪要紧,这档口我可没空搭理那些纨绔子弟。”
刺史如是说道,沈云砚微微颔首也不多问。
……
顾朝雪觉得头疼昏沉不已,她睁开眼发现双手被粗糙的绳索束在背后,一挣扎就疼痛不已。
她抬眸打量四周,落灰破败的木柜,蛛丝结网的窗户,不期对上一个年轻男人清凌凌的眼,那眼里粹着的冷意看得人生寒。
她不认识他。
门外几个人声传来,年轻男人身形如轻燕一般打开窗遁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