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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陆鱼靠在窗边连抽了三支……

    陆鱼静默半晌, 淡淡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蒋西喃喃说,“我、我不是要管束你, 我只是——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跟你说这些话,当初——当初是我对不起你。”蒋西的并不清澈的瞳仁里充满了哀伤和悔恨,他的声音很虚弱, 可每一个字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来:“我只是不希望你再被别人伤害。梁诏樾他花心又薄情, 他对你,不会有多少真心的。他们这类人,生来傲慢自大,根本不会把别人真心当回事。小鱼,你跟他在一起, 会受伤的。”

    陆鱼垂着眼遮住眼眸里繁乱的情绪,过了小半分钟, 看着蒋西仍是面无表情:“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自己有数。”

    “小鱼……”

    “当初我质问你时你什么也不愿说, 现在你也不应该来对我的事过多插手。”

    陆鱼的眼神变得有些锋利。尽管他早已放下对蒋西的情感, 却不能不对十年真心换来的背叛耿耿于怀。

    毫无意外的, 蒋西因为他这句话而猛地一僵, 凹陷的眼窝让瞪大的眼珠更显空洞突兀, 整个人像是立马就要烟消云散般的轻飘。

    陆鱼牙齿紧合着磨了下, 带动太阳穴一阵胀意。

    说完那句话他就后悔。再耿耿于怀, 他也不该对一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用这么尖锐的语气。

    “我……我……”

    蒋西嘴唇颤抖着,始终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佝着的上半身像是被压弯的枯木,碰一下就会淅淅沥沥落一地。

    陆鱼觉得这里的空气实在太难闻了,让他这个身体健康的人都像生病了。

    他起身,平静道:“你好好休息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小鱼,你——你——”蒋西猛抬起头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停顿几秒后,眼睫垂下失落的弧度,声音很轻:“要走了啊……”

    陆鱼“嗯”一声,拳头紧了紧,还是心软道:“我会再来看你的。”

    这句话像给蒋西注入了精神,他眼睛都亮了点,想到什么,了然说:“啊……对,你最近在拍戏。那你先忙,工作比较重要。我没什么事的,你不用担心。”

    “好。”

    蒋西露了个笑,即便面容不复从前,仍让陆鱼回忆起初见时他的温柔。

    陆鱼隐忍地看了他会儿,离开了病房-

    回到酒店后,陆鱼靠在窗边连抽了三支烟,白色的烟雾在他眼前时隐时现,城市的缩影都变得缥缈,仿佛这个世界并不真实存在,而自己也只是一缕幽魂。

    陆鱼很少去主动回忆蒋西,也许是今天见过了和印象中天差地别的人,让陆鱼不自控地想起那个阳光健康的蒋西来。

    不知不觉点燃了第四支,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拉回了他的神思,陆鱼将燃了一小节的香烟捻灭,转身捡起椅子上的手机。

    是梁诏樾打来的视频,按照时差那边应该天将将亮。梁诏樾眼下起了点乌青,陆鱼让他别每天掐时间跟自己通电话打视频,先休息好,但梁诏樾不同意,陆鱼也拿他没办法。

    梁诏樾见陆鱼神情不太好,问他是不是拍戏太累了。陆鱼便顺水推舟说是,梁诏樾只好不舍地让他先休息。

    陆鱼的戏本就接近尾声,从蒋西那儿回来后再拍摄了三日便杀青了。梁诏樾本想回来给他庆祝,陆鱼没答应,让他先好好把项目上的事情忙完,等回来再庆祝。

    蒋西的家乡浦市和汀市相邻,陆鱼杀青后的第二天就买了去浦市的票,出发前,他拨了个电话。

    他买了一束花,到病房时只有蒋青在,他见陆鱼来,以接热水为借口离开了。

    蒋西又比三日前枯槁了不少,信息素衰竭症和癌症一样,到了晚期人会变得越来越衰败,每多活过的一天,都不知道是赏赐还是惩罚。

    蒋西一看到他,精神就像好了点,陆鱼问他感觉好点了没,蒋西说好多了。陆鱼看着他越发羸弱的气息,没有拆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蒋西没有再提让他和梁诏樾分手的话题,陆鱼也没有刺激他背叛自己的事。

    日渐西斜,蒋母来给蒋西送了饭,知道陆鱼也在,特地多带了一人份的。

    三个年轻人静默无声地吃饭,蒋母却时不时地提起以前,每次被蒋青和蒋西打断后憋不了多久又无意识提起来,最后被蒋青带出病房了。陆鱼知道,蒋母提以前并不是想让两人复合之类的,蒋西都已病至如此,两人再复合又有什么意义,她只是希望自己儿子在离世前,能有机会多见见自己爱的人。

    蒋家人一直都很喜欢陆鱼,陆鱼跟蒋西也几乎到了谈论论嫁的地步,却不知道两人为何突然就分手了,怎么问都问不出答案,直到蒋西查出信息素衰竭症,蒋西才说是因为自己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不想耽误陆鱼。这个理由大家反驳不了,只能遗憾又心痛地陪着蒋西治病。

    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蒋西问陆鱼住在哪里,说不早了,让他先回去休息吧。

    陆鱼望着窗外。这间病房的楼层不太高,望不到空阔的远处,收入眼眸的只有对面的医院大楼,几乎每间房都灯火通明,像是一盏一盏的长寿灯。

    陆鱼收回视线,紧紧盯着蒋西,声音慢且有力:“我今天给黎江打了电话。”

    蒋西整个人都凝滞了,陆鱼这才知道,在这样苍白的脸色下,还能更褪色一层。

    他的手心传来疼意,却紧绷着下颌不让自己过分心软。他用力闭了下眼,继续压迫一般看着他:“他说那天,你是被灌醉了带走的。”

    黎江是蒋西之前的经纪人,当初蒋西发生那件事后一直不肯说出真相,只一昧地说“对不起”。陆鱼不相信蒋西是为了娱乐圈资源会接受潜规则的人,如果他是这样的人,早在以前就有很多机会,怎么会这么突然地在入圈十年后才接受,更何况视屏里的那个女人,是个出了名的性·虐变态。

    可他去追问黎江,黎江却告诉他蒋西是自愿的,不管陆鱼如何威逼利诱,黎江都是这个答案。给他发视频的人和蒋西是一个公司的,喜欢蒋西,追了他很久,也跟陆鱼交锋过不少次,只是陆鱼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说,蒋西接受了凤奚提供的资源,去当凤奚的性·玩具,你喜欢的竟然是这种货色。

    不管是黎江的回答还是发视频之人的侮辱,陆鱼都不在意,让他真正心死的是蒋西的默认,即便自己那么信任他,一遍一遍地说没关系,我相信你是被迫的,我们去报警,失败了也没事,我依然爱你。但蒋西却至始至终都沉默,陆鱼从他愧疚的眼神里看到了心虚。

    蒋西搬离了他们一起住了七年多的家,两个月之后,陆鱼去洗了标记。即便后来蒋西没有在娱乐圈大红大紫,反而是意外地退了圈,陆鱼也没有过多关心,背叛就是背叛。

    再见到蒋西后,陆鱼从他眼眸里看到了对自己从未熄灭的浓烈爱意。如果他一直都这么爱自己,当初怎么忍心伤害自己。

    他用蒋西的病逼问了黎江,对方才终于说出事情,但他也只是知道蒋西并不是自愿的,至于蒋西为什么要默认,那就只有蒋西自己知道了。

    蒋西低垂着头,紧咬着嘴唇不吭声。

    一年半前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默认自己做了背叛他的事,放弃他们十年的感情。

    但这次,陆鱼不会再给他逃避的机会,步步紧逼:“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解释?是怕我会嫌弃你?还是对方威胁了你?”

    蒋西嘴唇都被咬出了血色,在他病弱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陆鱼牙齿也咬得发疼,他大声地愤怒喊道:“蒋西!你到现在都还要瞒着我吗!我们十年的感情在你眼底到底算什么?是随手可弃的无聊消遣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鱼……”蒋西本能地心疼,却在看到陆鱼发狠的眼神后退缩回去,嘴唇轻抖半晌,低弱的声音也跟着发颤:“我——我收了她的钱……”

    陆鱼眼睫停顿,眼眶里反射的光颤动着,隔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地问:“收——收钱?”

    “多少钱?”他问。这个答案让陆鱼不能理解,他越发难受地说:“蒋西,我们、我们那个时候很缺钱吗?是,我们没什么名气,偶而遭遇不公,可是——可是我们不缺钱啊,我们明明是同吃一碗泡面都能很满足的人,为什么你要收她的钱呢?以那种方式为代价,为什么呢,蒋西……”

    那些悲愤委屈时隔一年半又回到他眼眶里,又因为这个真相叠加到无法托举的重量,从他眼睛里滚了出来。

    蒋西一直回避着他的视线,不说话,也没有反应。

    陆鱼就这么看着他,任由眼泪从他脸颊滚落。这是第二次,蒋西知道他在哭,却没有给他擦眼泪。

    “是因为生病了吗。”陆鱼问,“是因为生了所以你需要钱,对吗?”

    这是陆鱼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也是他终于能给蒋西的背叛找到的一个合理的理由。

    蒋西仍是沉默了许久,很低很低地发出一声“嗯”。

    可陆鱼并没有因为他的承认安慰一些,反而显得更加崩溃,他带着哭声质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吗?为什么要默认自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他因为哽咽不得不停顿下来呼吸片刻,情绪稍稳,又继续问:“蒋西,我们在一起十年,你是有多不信任我,才会宁愿让自己成为一个低劣小人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蒋西紧抿着唇,在仪器的滴滴声中,飘出一声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陆鱼忍不住自嘲一笑。

    当初他最讨厌蒋西说的这三个字,现在依然最讨厌。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他们是这片花海里,最浪……

    陆鱼回了京市, 没两天梁诏樾也回来了,国外的项目完成得很好,他爹夸了他几句, 让他在梁少棋面前好生扬武扬威地乐一番,回来跟陆鱼讲自己的神气场景时,嘴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陆鱼因为心里记着蒋西生病的事, 情绪总不能被带动起来, 梁诏樾以为他是因为之前绯闻的事掉了几个商务而心情不好,便想着要带他出国旅游散散心,正好自己这次项目取得好成绩,敢跟他大哥叫板请长假。

    陆鱼迟疑后,还是答应了。

    两人鬼鬼祟祟出了国, 去了艺术璀璨的卢浮宫,去了的玻璃花窗精美迷绚的圣礼拜教堂, 去了宏伟壮观奢华富丽的凡尔赛宫, 也去了浪漫馥郁的玫瑰庄园。

    落日余晖斜斜蔓延, 火红色的花海泛起金光。

    梁诏樾迎着阳光而立, 卡其色风衣迎风飞舞, 衬得他身材极其挺拔落拓。他拿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 朝陆鱼笑着得明亮澄澈。

    他说, “小鱼, 这不是求婚, 更不是逼婚。而是想要你知道,我这颗只愿和你白头相守的真心。这是我唯一的爱情,我现在把它交给你,等你愿意时,请让我亲手为你戴上。”

    陆鱼怔怔看他, 半晌没有反应。

    玫瑰的花瓣被风卷起铺满他脚边,像是婚礼现场的红色地毯。夕阳的光一束一束蹚过来,是比所有琉璃灯都要耀眼的光芒。空气中浸透花香,香醇浓郁过任何香槟。

    梁诏樾眼睛里有绚丽的星云,危险又诱人。

    陆鱼慢慢抬手,在里丝绒盒子不到一寸的地方顿了顿,再果断地攥在手心,占为己有。

    梁诏樾绽开比任何一朵玫瑰花都要浓郁的笑,抱紧陆鱼,给他一个深情永恒的吻。

    他们是这片花海里,最浪漫的存在-

    回京市后,梁诏樾开始学习贤夫手册,第一件事就是下厨。三天后,秦婶实在不忍心他糟践食物和锅碗瓢盆,把他赶出了厨房,并禁止他再入厨房半步。第二件事是整理衣服,亲手把陆鱼最喜欢的衬衣烫变型后,被陆鱼关在门外睡了一晚孤独的觉。第三件事是照顾花草,亲手把他送给陆鱼的玫瑰花照顾死了两株,被陆鱼摁在地毯上暴揍了一顿才委屈发誓再也不碰他的玫瑰花了。

    他们的日子过得平常又欢乐,像是每一对携手相伴的情侣,从这样温馨的生活慢慢走到平常的婚姻。

    陆鱼的绯闻渐渐在大众面前褪色,有更多新鲜的事替代了他的热度。网上的嘲骂依然存在,但已经不足以伤害到陆鱼了。

    他的工作在慢慢恢复,生活也逐渐向暖,只是——

    陆鱼望着重症室插满管子的蒋西,神色复杂。

    “最多就两个月了。”蒋青红着眼睛说,“小西是因为知道自己生病才要和你分手的,他一直都很爱你。我知道你已经有了新的爱人,但——但请你看在我、我们一家人,曾经对你的善意上,在他剩下的时间,多陪陪他吧。”

    陆鱼没说“好”,却在每个空闲的时间都来医院探望清醒时间越来越少的蒋西。蒋西每次看到他都会露出笑容,但陆鱼也看得出,他为了撑起这个笑容费尽精力。

    陆鱼亲眼见证蒋西被病症折磨得痛不欲生,仪器尖锐的声音像是在他脑子里响,他跟着蒋家人一起焦急地等在抢救室外,明明自己也不知所措一片空白,却还要安慰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蒋母。

    蒋西被抢救过来,带着氧气罩在比床上艰难地呼吸着。大家都知道,抢救一个早已被死神捆绑的人是没有意义的虚耗,但没有人能平静接受不做任何努力地让亲人离开。

    陆鱼在吸烟区吸了几口烟,心里那点沉重却没有连同烟雾被排出去一点。如果可以,他宁愿蒋西当初是自愿背叛了他,现在已经在娱乐圈大红大紫,也不想看到半点这样奄奄一息的人。

    这次来看蒋西已经过了三天,他骗梁诏樾自己是外出跑商务。不是不能告诉他实情,只是他找不到能让梁诏樾同意自己经常来探望变成病患的“前任”的合适理由,也不希望梁诏樾多想什么。

    梁诏樾近来没有太忙的事,给陆鱼发信息打电话的频率就高了起来,偶尔提到要陪他一起来出差,陆鱼编造了很多理由阻止了他。

    他就这么欺骗着梁诏樾,心烦着也讨厌着自己。

    陆鱼买了夜班机票回京市,到璟岩湾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过。一楼大厅的灯还开着,梁诏樾坐在地毯上看陆鱼的电视剧,音量开很小。

    陆鱼望着他背影看了会儿,莫名觉得有种消极的落寞,让他心室不太舒服。

    “怎么还不睡?”陆鱼问。

    梁诏樾好似停顿了一秒,也可能没有。他转过身来,笑着对陆鱼说:“小鱼你回来了。”他起身走过来,抱着陆鱼,嗓音温软:“怎么买这么晚的机票回来,很累吧。”

    陆鱼觉得他抱得有些紧,但也没阻止,“嗯”一声,问:“在等我吗?”

    “是呀,在等你。”

    “不是跟你说了我会很晚么,下次这种情况就不要等我了。”

    “我想你嘛,想第一时间见到你。”梁诏樾撒娇般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这几天都没有想我?”

    陆鱼莫名觉得梁诏樾眼里的光像是测谎仪,让他很不自在。他移开了目光,含糊说:“想了,不是发信息也回过你么。”

    “想听你亲口说一次嘛。”梁诏樾嘴角扬起开心的笑,目光不明地定了陆鱼会儿,吻上他的唇。

    陆鱼因为心虚本能想推开,手放到他肩膀时,改为揽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

    吻了几分钟后,梁诏樾亲着他的脸颊、耳朵和脖子,手也探进衣服里,那意图很明显。陆鱼在他稍稍用力咬自己脖颈时忽然清醒,猛地一把将人推开,又瞬间凝滞着仓皇了几秒。

    他看向梁诏樾,梁诏樾也看着他,目光不明确地看着他,低低喊一声:“小鱼。”

    陆鱼眨了几下眼睛,视线不安地乱放,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迟钝地解释:“那个,我太累了,今天就不做了吧。我、我去洗澡。”

    梁诏樾眼眸里闪过受伤,看着陆鱼的背影,像是很平常的语气:“小鱼,你没有其他要跟我说的话么。”

    陆鱼顿了顿,转身问:“什么?”

    梁诏樾平直地看他一会儿,笑道:“没什么,你刚刚那么用力地推我,想让你哄哄我。”

    “弄疼你了吗?”陆鱼看向他推的地方问。

    “没有,我没这么脆弱。”梁诏樾走过去,揽着他的腰上楼,“确实很晚了,你洗了澡咱们就睡吧。”

    陆鱼“嗯”一声,有些愧疚:“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啦,不用道歉,是我不好,明知道你这么累还骚扰你。”梁诏樾眉眼弯着亲了他一下,说:“去洗澡吧,我给你暖床去~”

    陆鱼点了下头,说好-

    蒋西身体状况愈下,蒋青说他昏迷时经常叫自己的名字,说着对不起。

    陆鱼不知道该怎么平衡现状,只能一次次跟梁诏樾撒谎去浦市看蒋西。

    他想着,只是一个月的时间,以他职业的特殊性可以找到很多合理的理由,等——等尘埃落定了,这件事就可以埋藏成秘密。至少陆鱼这么认为,所以当他在医院门口看到靠着一棵榕树,手上夹着一支烟的人时,空白了大半晌,找不出一个能解释现况的理由。

    梁诏樾是不会抽烟的,那支烟的白雾就一直在他指尖飘,可梁诏樾的神情却像是已经抽完了一整盒烟。

    陆鱼缓慢走过去,目光在他手上的烟上落了眼,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镇定:“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诏樾掀了掀眼皮,目光平静得出奇,语气也很淡:“那你呢。”

    医院的门口总有人来来往往,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就算两人之间气氛诡妙,也只是随意瞟一眼,就很快消失。

    陆鱼夺过他手中的烟,捻灭扔进垃圾桶,对他说:“我们先回去。”

    梁诏樾没有像往常那样闹情绪,紧跟着陆鱼上了他打的出租车。

    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回到宾馆后依然静默了许久。

    梁诏樾靠着衣柜,陆鱼站在窗边,两人之间横着一张雪白的床,四五米的距离,却像银河那么远。

    陆鱼又想抽烟,手放进裤兜里摸了摸烟盒,没能拿出来。

    他指尖捻了捻,望着外面被雨雾笼罩的城市,像是末世里空寂的残垣断壁。他淡声道:“蒋西……他生病了。信息素衰竭症,我——我来看看他。”

    梁诏樾垂着头,微长的头发盖住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隔了有一阵,他缓缓仰起脸,目光沉沉地看着陆鱼,声音也像是外面的天色一般低浊:“你来看过他多少次了?”

    “来看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陆鱼的视线往下坠,落到楼下匆匆躲雨的行人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外面的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砸在屋顶,砸在地面,砸在雨棚,砸在玻璃窗,也砸在陆鱼的肩膀和胳膊上。

    梁诏樾紧紧地注视着那道忽远忽近的身影,像是野兽低吼一样喊他:“陆鱼!”

    陆鱼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湿了大半的袖子上,缓慢转过身来,望向梁诏樾,声音还是很轻:“最近的每一次出差,都是来看他。”

    梁诏樾身形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喃喃问:“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不希望你多想。”陆鱼坦白道。

    “难道我现在就不会多想了吗?”

    “对不起。”陆鱼说。

    “蒋西他——时间不久了,我想在他最后的这段时间,多陪陪他。”又说。

    梁诏樾眼睛瞠了瞠,极短地笑了声,眼神有些发狠,也格外委屈:“为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还爱他?”

    问出最后三个字时,梁诏樾眼眶瞬间就红了。

    陆鱼和他对视了两秒,平静道:“没这回事。”

    “那为什么?”

    “能不问原因么?”

    “不能问吗?”梁诏樾反问,眼神受伤地看他:“陆鱼,你已经和我在一起了,我才是你的伴侣。你怎么,怎么能够说出,要陪伴他……”

    “他生病了。”陆鱼说,“病很重。”

    语气带着一种欺骗的安慰,却不知道是在安慰梁诏樾,还是在安慰自己。

    “是,我知道他病很重,你可以去探望他,可以关心他的病情,但你不可以……不可以去陪伴他。”梁诏樾很难受,眼泪也控不住地跑了出来,“你、你还瞒着我去见他。陆鱼,你们——你们已经分手了,你、你不应该再对他这么好。”

    “梁诏樾,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觉得这是无理取闹吗?”梁诏樾崩溃道:“陆鱼!你觉得作为你的伴侣阻止你去陪伴你的前男友,是在无理取闹吗?”

    梁诏樾的质问让陆鱼感到闷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瞒着梁诏樾去见蒋西,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和已经分手的人有过多牵扯。无力取闹的是他自己,不是梁诏樾。

    可是——陆鱼无法心安理得地假装不知道,那个生命枯竭的人有多希望能见到他。

    他的后背也湿了大半,焦点落在虚空处,声音低低的:“他——他没多少时间了……”

    “所以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不是你让他生病的,也不是你要他死的。陆鱼,你——你对他没有责任!”梁诏樾用力地咽了咽,将那股闷痛从喉口咽回肚里去,紧咬着牙齿威胁他:“我不同意你去陪他,陆鱼,我不同意。如果你、你非要去陪他,我就——我就——我会生气的。”

    他对陆鱼说不出严重的威胁,那些具有威胁性的后果只对他自己起效,对陆鱼来说,也许根本无痛无痒。

    而能由他口中说出的威胁,听着实在太可笑了。

    陆鱼垂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背后凉得厉害,让他感觉骨头都在发寒。

    梁诏樾紧绷的神经牵扯出疼意,身上每一处都疼,有一处最疼。

    他用力闭了闭眼,抹了把脸,用尽力气说:“我要先回去了。”

    “我会在家里等你。”

    “我会等你。”

    倾盆大雨将玻璃窗砸得哗哗作响,这个世界安静得只有雨声。

    即便还未入冬,空气也冷得人发抖。

    陆鱼像是被看不见的寒冰冻住了,靠在窗口,久久不动-

    陆鱼陪蒋西度过了最后的日子,以朋友的身份参加了蒋西的葬礼。

    他神情很淡,没有眼泪也没有哭声,好似只是参加的一个普通的、平常的朋友的葬礼。

    蒋西下葬之后,蒋青交给了陆鱼一个东西。

    “收拾小西遗物的时候看到的,应该是买给你的。”她说。

    陆鱼拿过那个蓝色的丝绒盒,摸到盒子底面很熟悉的刻纹。

    他几乎是颤抖地打开这个盒子,一对精致的、闪烁着异彩光芒的婚戒映入瞳仁。

    [算了,那个太贵了。就要这对吧,这对我也很喜欢的。只要是你送的,就算是拉罐环,我也会说“愿意”。]

    [小鱼,你放心,我以后会努力挣钱,把你喜欢的都买给你。]

    陆鱼看着这对戒指,那些本应在葬礼上出现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才开闸,疯狂从眼眶和喉咙倾泻而出。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陆鱼,你那些时候,到……

    陆鱼在浦市多呆了一天才返程回京市, 距梁诏樾那天离开已经过去了整十二天,梁诏樾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而陆鱼, 也没有留给他只言片语。

    有些事情,一旦做出了选择,就是分崩离析。

    回到绿茵小区没多久, 陆鱼就收到了明一程给他发来的调查结果。

    蒋青给他的那个戒指, 是陆鱼和蒋西去选婚戒时一眼看上的,但价格太高昂,不是他们的经济水平能负担的,最终便选了另一款实惠的。

    陆鱼情绪稳定后,恍恍惚惚想到一种惊骇的可能, 即便这个可能会让他承担不起,他还是给明一程发了消息, 希望能通过他的能力帮自己查点事情。

    陆鱼抽了两支烟。

    收拾行李。

    点外卖吃。

    坐下来抽烟。

    做大扫除。

    洗澡。

    连续抽了三支烟。

    离明一程发来结果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零二十七分, 房间内的洋甘菊信息素已经被薄荷烟草全然掩盖。

    陆鱼抽完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

    他拿过手机, 死死盯着明一程发来的那个调查结果的文档, 右上角的时间从18:27跳到18:53。

    他狠狠闭了下眼, 指尖用力地在文档的图标上摁下去。

    2月21日, 从酒局上被带走。

    3月5日, 账户收到两百万。

    3月7日, 花一百二十万购买戒指。

    6月12日, 第一次被查出信息素衰竭症。

    ……

    他们分手在3月18日-

    月光从细小的窗帘缝隙艰难挤进来,窄窄的一条白色的光,只够照亮一道瓷砖,一缕置物架,一块墙壁。

    房间里暗沉一片, 家具电器都变成黝黑的巨物,拥堵在这个不够宽敞的空间。

    到处都安安静静的,死气沉沉的,只有沙发的正中处,还能勉强听到不急不缓的呼吸声。

    那个房间内的唯一活物像是被囚困在这里,从日起到日归,月明当空,就几乎以不变的姿势固定在这里。

    冰冷的空气里响起了电子门锁消磁的声音,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漆黑的室内终于有了点灯光的亮度,是从走廊偷溜进来的。

    啪嗒。

    屋内骤然四亮,陆鱼本能闭了会儿眼,慢慢睁开,眼珠子僵硬地移动到门口的身影上面,不到两秒的时间又移动回来,麻木地望着前方。

    梁诏樾直直注视着他,好半晌后才合上了身后的门,声音有些干涩地低沉:“为什么不回家。”他问,“陆鱼,为什么不回家。”

    陆鱼声音很轻:“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们的家!”梁诏樾声音大了点。

    陆鱼没有回答,除了眼睛本能地眨了下,几乎没有半分动静。

    “我说了我在等你,我说了我在家里等你。你为什么……不回我们家。”梁诏樾语气变得艰难,像是在质问陆鱼,更像是在祈求陆鱼。

    陆鱼一直不说话,脸上表情也不多,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在梁诏樾面前变得越来越没有生气。

    梁诏樾忽然觉得,陆鱼好像变成了一缕烟,在慢慢地飘走。他往前走了一步,声线轻微颤抖出一丝惊慌:“我不怪你没听我的话,不怪你没有答应我的要求,我不怪你了,都过去了。小鱼,我们回家吧。”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走第三步的时候,陆鱼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说,“那个时候,我们准备要结婚了。”

    梁诏樾身形猛地一滞。

    “我们去选戒指,我第一眼看上的那一款,很贵很贵。我现在还记得价格,是一百一十九万九千八。”

    “我们不是能随便花一百万买东西的人,我们买了另一对戒指。”

    “后来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是——是他跟一个圈内有名的性·虐者的视频。”

    梁诏樾手心攥得发疼,死死盯着陆鱼。

    “但我并没有因此误会他,我相信他不是自愿的,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可他不跟我解释,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跟我解释,一直地、一直地跟我说对不起。”

    “后来我们分手了,我去洗了标记。很疼很疼。”

    梁诏樾口腔里泛起血腥味。

    “不管他是一时糊涂也好,还是蓄谋已久也好,我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既然他背叛了我,我就不会原谅他。”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直到那天他来璟岩湾找我,希望我跟你分手。”

    梁诏樾猛地张了下嘴,翕动半晌,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只能怔怔看着陆鱼继续说那些让他恐慌、拧痛的话。

    “他生病了,信息素衰竭症,活不久了。他看起来很虚弱,看到我时总是开心,他还是很爱我。”

    陆鱼的眼睛变得透明,在灯光下反射出大块的亮光。

    “我就又逼问了他当年的事。他才告诉我,视频上的事是被迫的,但他后来收了那个人的钱,两百万。”

    “他为什么要收那笔钱,我不懂,明明——明明那个时候的我们,不缺钱啊……”

    “他走后,他的姐姐交给了我一个东西,是——是一个戒指盒。”

    陆鱼的声音变得哽咽,变得难受,变得愧疚。

    “梁诏樾。”陆鱼眼泪掉下来,哭着说:“他给我买了那对戒指。他用他的尊严和痛苦,买了我想要的那对戒指……”

    梁诏樾感觉身体里的骨头、器官都坍塌了一遍,他瞬间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几乎都站不稳。眼睛很烫,像是被火炙烤着,心脏被攥紧一样疼,好似在京市苦等陆鱼的那半个月所经历的煎熬、恐惧、绝望、痛楚,全都累积在这一刻爆发。

    他视线落到桌上那个打开的蓝色丝绒盒子,和他在玫瑰庄园送给陆鱼的那个一模一样,可里面的戒指是他陌生的。

    梁诏樾瞬间就崩溃了。他几乎是稳不住脚跟地走过去,半跪在陆鱼的腿边,抱着他的腰说:“小鱼,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啊。这——这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的事。你们之间早就已经过去了……跟你没关系了……”

    “我们回家吧小鱼,我们回家吧。”他几乎是恳求地望着陆鱼,站起来拉陆鱼的手,目光变得可怜害怕,祈祷着陆鱼跟他回家。

    ——回属于他们两个的家。

    陆鱼没有动,饶是梁诏樾拽得再紧,依然从他的手中挣脱。他轻轻摇头,说:“是我的错。当然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没有看上那对戒指,如果我没有表现得那么喜欢,他就不会收那两百万,他就只是个单纯的受害者。我们就不会分手,他——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快离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从看完那份报告到现在的二十一个小时,他反反复复地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看上那款昂贵的戒指,为什么当初没有对蒋西多一点耐心,为什么明明有很多疑点却因为愤怒而不去关心。他总想起最后陪蒋西的这段时光,他看自己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温柔的爱意,带着那样一张憔悴惨淡的、令人心惊的病容。如果——如果自己当初有好好去了解真相,好好陪在蒋西身边,也许他还能健康地活很久……

    陆鱼是没有发出太明显的跟哭泣有关的声音的,但他的眼泪已足够伤心悔恨。

    梁诏樾觉得那些眼泪,像是硫酸一样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泡在里面,被腐蚀得残碎不堪,疼得他几欲昏厥。

    “那我呢,陆鱼,你把我当什么呢?”梁诏樾眼睛也充满了猩红,声音一下轻一下重:“你觉得你对不起他,你觉得你不该跟他分手,那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陆鱼抬头怔怔看他,隔了一层水的视线被灯光分解得更模糊。

    他又慢慢垂下了头,喃喃自语般:“你不懂的。梁诏樾。你不懂的。”

    “他会为了陪我,在炎炎烈日的片场等我五个小时。”

    “他会在深夜我想吃很远一家店的生煎包时,毫不犹豫出门给我买。”

    “他明明对红薯过敏,可是因为我喜欢红薯派,他还是一次一次忍着难受做给我吃。”

    “他——真的特别爱我……”

    陆鱼捂着脸,终于发出了和哭泣有关的声音。他的哭声是沉闷的、压抑的,像是雷雨天气前的阴沉空气,让人呼吸发滞,也像是探不到底的江海,淹没人的口鼻。眼泪顺着他指缝流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和裤腿。

    梁诏樾绷紧下颌,死死盯着他,感觉自己灵魂和身体正被一双无形的手凶残地剥离。

    “你说过,不和我分手。”他紧咬着牙齿说出这句话。

    陆鱼没有应声,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自顾自哭了好半会儿,慢慢放下手,眼睛通红,嘴唇也像咬破了皮。他没有焦点地看着梁诏樾,痛苦地,也残忍地给他判下死刑:“梁诏樾,你根本不懂爱情。”

    空气像是被秋夜的低温凝成了小冰粒,漂浮在这个封闭的房间,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刺骨的冷。

    “哈!”梁诏樾笑了一下,眼泪都被笑出来,他说,“我不懂爱情。你说我不懂爱情。哈哈,陆鱼,那你呢,你又有多懂呢?”

    梁诏樾悲凉又凶狠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地质问:“他可以暴晒五个小时等你,难道我做不到吗!”

    “他可以在你想吃任何东西时都买给你,难道我没有为你做到过吗!”

    “他可以因为你想吃喜欢的东西,让自己生病让自己难受,难道我没有为你做过吗!”

    梁诏樾哽咽着,很用力地才能发出声音。

    “呵。你说要保护你的职业,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所以我每次飞到酒店都只能像贼一样鬼鬼祟祟去找你,你在片场拍戏,我也只能无聊地在酒店呆十个小时。因为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等你,没有被晒被淋雨,所以我没有他爱你,对吗?”

    “你说你想吃和御景府相距大半个京市的罗福轩的点心,我马上叫人买了给你送来。因为我不是亲自去给你买的,所以我没有他爱你,对吗?”

    “你爱吃辣,爱吃酸,爱吃很多很多我吃不了的食物,我在每一个没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在尝试着习惯你的口味,就是希望以后我们可以永远一起吃你喜欢吃的东西。因为我从来没有让你知道,所以我就该死的没有他爱你,对吗!”

    梁诏樾几乎是发狠地吼出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要发不出声来。他抹了把脸,喘了好一会儿,才近乎发抖地问:“陆鱼,在你眼里,我做的这些,都不能算是爱情吗?”

    陆鱼只是望着他,嘴巴张着很小的缝隙,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你以为我是去医院找你那天才知道你去见蒋西的么?”梁诏樾说,“从你第二次骗我我就知道了。可我一直在说服自己,是因为他生病了,所以你去看他,你只是去看他而已,等你回来,你就会告诉我,会跟我坦白。因为我们说好了,不要再有任何隐瞒,我们、我们要信任彼此,要坦诚以待,要互交真心。”

    “可是陆鱼,我等到了什么?我等到的是你一次次的欺骗!”梁诏樾偏了偏身,仰头像是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一回原位,眼泪还是往下流。“这些都没有关系,就算是你不顾我的意愿留在那里陪蒋西度过最后的时间都没有关系。可是陆鱼,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回来,我在——我一直在等你……”

    梁诏樾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寒流从他脚底往骨头里钻,陆鱼的身体里像是结满了冰,冻得他发抖。胸腔里像是灌满了酸性液体,泡得他难受至极。

    梁诏樾的悲声持续了很久很久,陆鱼在他仿若审判一样的哭声中,很低地、低到几乎自己都听不见地说了声“对不起”。

    梁诏樾没有听见,只是因为哭伤了不得不停下来缓一会儿。他看着陆鱼无动于衷的摸样,心痛得好像死了。可死亡不会这样可怕,死亡是轻松的。

    梁诏樾像是抓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陆鱼,你真的有过那么一点点地、真心地喜欢过我吗?”

    陆鱼的目光变虚了,不敢再直视着梁诏樾。他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应该要说一些正确的合适的话的,可到最后,他只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哈哈哈。对不起。”梁诏樾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像是疯了,他笑得眼泪一直流,他那样看着陆鱼:“陆鱼,我到底是有多混蛋啊,你要这么对我。”

    “你知道自从你答应要好好跟我开始后,我有多开心,又有多害怕么?”梁诏樾说,“我做了好久的噩梦,梦里都是你抛弃我的背影,你说你不爱我,说你恨我,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后来你跟我袒露心声,你让我信任你,你对我好,你给我信心,给我希望。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有在喜欢我……”

    梁诏樾用力呼吸了一下,指着那间曾经被陆鱼名为“杂物间”的房门,像是一道雷电朝陆鱼劈过来:“那个房间,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吗!”

    陆鱼一惊,愣愣地看着他。

    “那里装的全是你跟蒋西的回忆,你根本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他!”梁诏樾用嘶哑的声音吼出来,却充满了悲酸:“陆鱼,你在骗我,也在骗你自己!”

    “我现在,一想到你曾经用掺着爱意的眼神看着我,就——就觉得毛骨悚然。”

    梁诏樾声音变轻了,很轻很轻。

    他问,“陆鱼,你那些时候,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两章就完结辣~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的感……

    穆安枝跟开锁的师傅道了谢, 待人离开后才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浓烈酒味几乎让他晕眩。房内遮光帘被死死合上,门、窗, 一切可能出现光源的地方都上了锁,黑黝黝的房间内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透过走廊不甚明晰的灯光, 他找到了那个在沙发处瘫坐的身影。

    穆安枝摸了摸颈后的强效阻隔贴, 慢慢走进去,关上门,开了一盏很亮的灯,一瞬间,房内所有的布景都清晰呈现。

    瘫坐着的人被突来的光亮刺得捂了下眼睛, 缓慢地回头看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地笑了下:“是安安啊。”又回过身去, 就着手中的烈酒喝了两口。

    满地的空酒瓶横七竖八在各个地方, 有完全空了的, 也有残留一半淌在地上的。

    秦婶说梁诏樾和陆鱼吵架了, 把自己锁在房内好几日, 秦婶想来给他煮饭让他吃一点, 梁诏樾却怎么也不开门。她担心梁诏樾把自己关出病, 也不好直接跟梁父梁母说, 思来想去还是给穆安枝打了电话, 让他来看看梁诏樾如何了。

    穆安枝走到沙发背后注视了会儿,茶几上和梁诏樾周围的酒瓶更多。

    他垂了垂眼眸,绕过去,在梁诏樾身旁坐下。

    “你怎么来了。”梁诏樾问,嗓子哑得仿佛被灼烧过。

    “来看看你。”穆安枝说, “喝这么多。”

    “想睡一觉,喝醉了应该能睡着。”梁诏樾语气慢慢的,拿着手上的酒又灌了许多。

    穆安枝偏头看他——衣服很皱,头发凌乱,脸色枯槁,胡子拉碴,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一向炯炯有光的瞳仁暗淡失焦,像是光滑的琉璃珠子被砂纸将表面摩得粗糙失色。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酒气,把这里浸泡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酒窖,但属于梁诏樾的信息素味道很浅。

    穆安枝拿了个杯子,从桌上取了瓶开口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一口后才问,“怎么回事。”

    梁诏樾虚虚地望着空气,表情甚是破碎。

    “他不爱我。”梁诏樾说,“他从来不曾有一刻爱我。”

    穆安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他。

    “我还以为——以为他真的想要好好跟我在一起,会开始想跟我的未来,会,慢慢地喜欢我——”梁诏樾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哽了下,喝了两口酒后才继续,“可他都是骗我的,他根本就只爱着他的前男友,他只是觉得——他可能——只是等着协议到期,就能够没有负担地、清清楚楚地,跟我一刀两断。”

    “安安,他演技可真好啊。”梁诏樾眼泪落在了他衣襟,和各种酒痕融在一起,“他那个时候收下我的戒指,我以为,我还以为——他对我是有爱情的。”

    梁诏樾啜泣声很小,但眼泪流很多,大概——和这满地的酒一样多,或许还要更多。

    穆安枝等他声音更小了,才平静地开口:“他是喜欢你的。”

    梁诏樾笑了笑,却一点没有开心的痕迹,他说:“你看,他连你都骗过去了。”

    穆安枝垂了垂眸,没再出声。他对两人的事并不了解,对陆鱼也不了解,只是觉得,陆鱼那样性格的人,不会用感情来委屈求全。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人喝酒的动静。时间好像在这个房间内停滞了,空气、温度、声音,都变得麻木。

    “你说,这算是报应吗。”梁诏樾求救一般地问,“报应我也伤过很多人的心。”

    穆安枝盯着前方一瓶枯萎的玫瑰花,瘦弱的枝干托举着黑色的蕊芯,坠落的花瓣是干瘪的深棕色。

    “那你后悔了吗。”穆安枝问,“曾经那么随意地对待自己的感情。”

    后悔?

    梁诏樾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件事上定义后悔,这世上没有谁有预知能力,也没有谁不会做错事,可后悔是没用的自我消耗,既弥补不了被人,也拯救不了自己。

    况且,后悔这条路早已被陆鱼堵死,陆鱼说,如果不是他那些轻浮的过往,他那个时候根本不会找上自己,而梁诏樾也没有办法在十六岁的时候让十八岁的陆鱼放弃蒋西,选择太过稚嫩的自己。

    梁诏樾轻笑着,嘴角却满是苦涩,喃喃道:“谁能像阿也那么幸运啊,第一次喜欢的人,就是命中注定。”

    穆安枝怔了怔,视线也和梁诏樾一样变得虚无。

    他说,“是啊,谁能像他那么幸运呢。”-

    陆鱼也不知道自己和梁诏樾之间算不算“分手”,那天以后他们已经很久都不联系,和自己决定留下来陪蒋西那段时间的断联是不一样的远距离。他甚至不确定,彼此说过那些话后,还能如何继续下去。连协议都早已到期,还能如何以有效的理由再见面。

    没有删除,没有拉黑,但,就是没再联系了。

    他住回了绿茵小区,留在璟岩湾和御景府的东西都没有去收,大概没机会去拿回来了。有很多他舍不得的东□□一无二的东西,可能人生注定有很多东西都是要失去的,只是他陆鱼要失去的尤其多。

    蒋西的戒指陆鱼找时间还给了蒋青,他没有办法带着坦荡的心情留着这对戒指,有些错过了的事、错过了的人,是一千种愧疚的方式也追不来的。而有的,早就已经没有理由再追回来了。

    陆鱼的工作变得不温不火的,即便用恋情美化了一些事实,但恋情也是娱乐圈一大不成文的禁忌,事业被影响是不可避免的。陆鱼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接到好戏,但一个人的命运终归不能被人为左右,这也许就是他的宿命。

    和梁诏樾官宣恋情后,他的私人感情就一直被监视着,去医院陪蒋西的事被挂上热搜热议了几天,“分手传言”也众说纷纭,梁诏樾没有回应,陆鱼也没有回应。在娱乐圈,不回应舆论,永远是排第一的公关政策。

    晏里和柯绫也知道了蒋西过世的事,分别来安慰他。陆鱼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但仍然会因为他们温暖的言语感到身体轻松一些。

    晏里大概纠结了很久,眼神总不敢看他,最后鼓起勇气谨慎地问:“那梁诏樾呢,你们就这么分了吗。”

    陆鱼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也是迷茫的,他在感情里一直是果决的,就像他当初毅然跟蒋西分手,没多久就去洗了标记。

    但在梁诏樾上,他总要犹豫不决。

    “我一直都不喜欢他跟你在一起,觉得他配不上你。可是阿也跟我说,他为了你改变了很多。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喝了很多酒,穆安枝把他拽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多喝几口,可能就要伤到神经系统了。”

    陆鱼瞳孔颤动,直直地看着晏里。

    “他跟他大哥闹僵了,他大哥要他跟别人联姻,他不愿意,被断了经济来源,被贬到一个偏远地方的子公司,从底层开始工作了。”晏里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好似只是单纯地要阐述一件事,中立而客观地不偏向任何一方。

    耽搁了会儿,晏里又说:“他可能跟别人只是抱着玩乐的心思,但对你应该是真心实意。”

    陆鱼垂着眼睛,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出声:“嗯,我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变成了一道巨大的裂谷,将他们隔在两地。

    晏里不再提梁诏樾了,陆鱼也转移了话题聊他肚子里的小宝宝,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温情和愉悦,好像没有任何人因为这个短暂出现的话题受伤。

    晏里走后,陆鱼麻木地在沙发上坐了长达七个小时。要说在想什么,似乎也没想什么,就是空白状态,好像拔了插头的机器,什么都停止了。七个小时之后,又不可控地想起很多事,很多让他胸腔酸胀的事。

    身体变得沉重时,做什么事都很慢,时间也过得很慢,慢到天气变得很冷很冷了,可秋天其实才刚刚离开。

    他的手机不会再一打开就有未读标记,也不再想说话时有第一人选。

    没有工作的时候也不爱出门了,就在家里发一上午的呆,看一下午的剧,点一份可能好吃也可能难吃的外卖,难吃也尽力吃完。可难吃会让那种酸胀感加倍,加倍到吃几口就想吐,到最后,也就岷柳街的螺蛳粉、花姐家的香辣鱿鱼炒面,德叔家的糟辣椒炒饭……在他的日常里循环。

    第一次吃螺蛳粉的时候,梁诏樾回来震惊地问他家里的马桶是不是炸了,发现味道是从他面前的食物散发出来的,又夸张地说“小鱼宝贝你吃的什么美食 ,好香哦”,英勇就义的神情尝试了一口,表情被炸掉的马桶还精彩。

    还有炸蝉蛹、烤蚱蜢,梁诏樾一个看到蟑螂都要跳三尺高的人,总会在他回家很晚时给他买来当夜宵,也热衷亲手拿着喂他。

    今天德叔家的炒饭做得太辣了,连陆鱼这个辣度九级爱好者都被刺激到了泪腺,他用了很多纸巾,很久才吃完了这份炒饭。

    他望着天花板那盏钨丝已经发黑的灯,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的感情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

    冬天过去大半的时候,田婧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机会。

    “秦·尼卡斯准备筹拍《未知密码》第二部,邀你参加集训海选。”

    “我?没搞错吧?”陆鱼很是震惊,怀疑田婧是不是看他没机会火了,做梦魔怔了。

    秦·尼卡斯可是世界级名导,到目前就拍过两部电影,第一部被誉为科幻片鼻祖,至今仍是数亿人每年都会重温的经典之作。第二部《未知密码》过去十一年了,仍旧是全球票房第一,且远超第二名丰碑级的存在。两部电影让秦·尼卡斯能拿的奖都拿了一遍,几个主演更是闻名全球的大腕。

    这样的大人物,要拍《未知密码》的第二部,多少人一线大牌挤破了脑袋都要去争取一个小角色,他这样一个小糊咖,连递简历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直接通知他去参加集训了。

    “我也很意外,但公司确实收到了秦·尼卡斯团队给你发的邀请。”田婧说,“听说是綦临老师推荐你的。你知道的,《未知密码》第一部是綦临老师主演的,你遇到贵人了,陆鱼。”

    陆鱼震惊得眼睛都要掉出来。

    竟、竟然是綦临前辈推荐的他……

    明明他们只是简单有过两天的对戏缘分,没想到綦临前辈竟然,竟然……

    陆鱼激动得无法思考了。

    “不过话我也要说在前头。”田婧语气严肃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明锐:“参演名著续集电影就是一场豪赌,影视圈有太多续集翻车的例子,就算是著名导演的也不例外。如果你决定要接受这个机会,至少四个月以内不能有其他工作。秦·尼卡斯对演员要求很高,这四个月的集训并不是已经定了你,而是要考验你够不够格入选他的戏,也就是说通过了集训考验你才可能有机会参演。而在娱乐圈消失四个月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

    “即便通过了集训考验也被选上了,也不代表这个角色稳了。这部电影续集倾注了秦·尼卡斯八年的心血,他一定会对每个细节都极其挑剔,如果你演得不如他的预期,他依然有权无条件换掉你。”田婧继续说,“这部电影的拍摄时期暂定的一年,在此期间你依然不能接其他工作,只能专心拍他这一部电影。而电影杀青后,至少再一年才会上映,而上映后的效果,没有人能保证。”

    “虽然之前那些绯闻对你影响很大,但我可以给你保证,以后每年至少为你接一部戏,三个商务,让你在娱乐圈有名有姓。”田婧顿了下,目光如炬,音色沉冷:“所以陆鱼,要不要把自己的前途赌在这个没有任何有利条件的赌局里,你自己考虑清楚。”

    陆鱼垂眸沉思了十秒,抬眼看她,眼神坚定。

    “我要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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