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周允恩毫无修为,又住在柴房,众人便觉得他不受待见,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推。

    他从不说什么,任劳任怨。

    宋安语正嫌他碍眼,自然不会替他说话,只在这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端茶倒水的活儿,周允恩干得很熟练。没一会儿,他便端着茶水走了出来。

    他给每个人上了茶,便规规矩矩退了下去,全程没说一句话。

    叶青时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宋安语一时猜不出,她到底认不认识周允恩。

    叶青时回过头,见宋安语正盯着自己打量,便问:“师妹,可有何不妥?”

    宋安语笑了笑:“没什么,师姐喝茶。”

    倒是叶青时主动开口:“师妹这里来了新人。”

    宋家人口简单,宋安语身边一直就那几个人,少一个、多一个都很明显。

    宋安语点头:“是啊,师姐认识他?”

    叶青时道:“谈不上认识,只见过几次。”

    每次见到周允恩时,他都狼狈不堪。叶青时只是冷冷看着,从未出手相助。

    修士在仙山尚且艰难,何况一个凡人。

    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在她看来,周允恩这样的处境,用不了多久便会下山。

    没想到他一待就是三年,最后还进了宋家。

    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宋安语神色复杂:“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若真认识,说不定她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也能找到答案了。

    宋安语不太相信,一个人能转变得如此彻底。

    她记得上一世在魔窟时,看到一向最正直的师姐竟为魔头卖命,始终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她甚至冒险找上叶青时,想问个明白。

    然而,叶青时的回答却出乎她的预料。

    她神情冷漠,将宋安语紧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掰开,道:“没什么迫不得已,也没有隐情,从我踏上修行之路起,我就等着修真覆灭的那一天。”

    叶青时神情认真,语气坚定。

    那一刻,宋安语甚至觉得,修真界在她眼中不是庇护她的地方,反倒成了她恨之入骨的仇敌。

    可偏偏,叶青时的经历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她的父母死于邪魔之手,因此踏上修行之路。

    按理说,她没有理由恨修真界。

    几人喝了会儿茶,叶青时起身道:“多谢师妹款待。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便不打扰了。”

    临走前,宋安语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师姐对修真界,可有什么不满吗?”

    叶青时脚步一顿,回头道:“师妹为何这么问?”

    宋安语道:“说出来也不怕师姐笑话,我私底下总听小弟子抱怨修真界这也不好、那也不合心意。突然就想,师姐这么厉害,难道心里就没有什么想吐槽的吗?”

    叶青时笑了笑:“大家抱怨,也不过是希望修真界变得更好罢了。”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

    宋安语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心有抱怨,是因为希望它变得更好。

    那若是连抱怨都没有呢?

    是不是意味着,无论修真界变好还是变坏,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望着那一袭青衣渐渐远去的背影,宋安语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走出一段路后,叶青时回头看了一眼,宋安语已经回了屋。

    身旁的弟子挠了挠头:“今日宋师姐好奇怪啊,干嘛问那种问题?”

    另一人道:“就是。叶师姐一向以仙门利益为重,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不满?”

    叶青时淡淡道:“走吧。”

    的确,从进门起,宋安语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

    方才那番话,看似是在玩笑,真正想问的,恐怕就是最后那一句。

    叶青时心头忽然一紧。

    莫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

    宋安语发现了,有周允恩在的地方,果然就没什么安生日子。

    她不过出门透了口气,回来时,院子里已经吵成一团。

    宋安语皱眉:“发生了何事?”

    院内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竹露上前,小心道:“小姐,您知道了可别生气。”

    宋安语:“说吧,吵成这样。”

    竹露抿了抿唇:“小姐自己看吧。”

    宋安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屋里地上躺着一盏碎裂的琉璃灯。

    那是父母在她及笄礼上亲手为她点下的问心灯,能感知心魔、驱散幻境,在她即将走火入魔时唤醒神智。

    她平日里会在睡前修炼,便一直将灯放在屋内。

    怕被人不小心碰坏,她特意把它放在高处。

    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问心灯最外层的冰晶碎裂一地,护她清明的淡青色灯火也熄灭了。

    宋安语环视院内。

    众人站在一侧,周允恩独自站在另一边。

    每个人都低着头,没人敢与她对视。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谁弄坏的?”

    一名女修站了出来。

    宋安语记得她,叫阿桃,是跟着自己一起来这方院子的。

    她平日里就爱偷偷摸摸做些小动作,竹露也曾向她提过几次。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值什么钱,她做得又隐蔽,宋安语觉得无伤大雅,便一直留着她。

    阿桃指着周允恩:“小姐,就是他弄坏的。有人可以作证。”

    “是啊,我们听到响动出来,就瞧见他站在小姐屋里,脚边正是碎掉的问心灯。我们都知道那是家主和夫人送给小姐的,能助小姐修炼,平日里碰都不敢碰。”

    “我们早就告诫过他,不许乱动小姐屋里的东西。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好端端的,跑到小姐屋里去。”

    “他没来之前,问心灯一直好好的。他刚来没多久,灯就坏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有些人跟着附和,有些人站在一旁看好戏。

    竹露在宋安语耳旁道:“我们过去时,确实看到周允恩在小姐的房间。不过……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是我。”周允恩看了眼宋安语,“我推门进去时,它就已经坏了。小姐,请相信我。”

    竹露问:“那你怎么到小姐的屋里?”

    周允恩:“是阿桃姑娘,说小姐叫我,让我去她屋。”

    “我让你去的?你怎么不干脆说,是小姐亲自叫你进去的?”阿桃讽刺道:“谁都知道那时候小姐不在屋,可正巧啊,小姐不在时,你去找小姐,你到底是何居心?”

    周允恩:“我敲门没听见回应,姑娘让我直接进去。”

    他也觉得一个男子贸然进小姐闺房不妥。

    可阿桃笑眯眯地告诉他,那不过是凡间的繁文缛节,修士并不讲究这些。

    见他迟疑,阿桃又催得急。

    周允恩隐约觉得不对,便推辞道:“我还有别的活儿,等晚些时候再去找小姐。”

    谁知阿桃忽然道:“小姐怀疑你是魔。”

    周允恩原本还有些疑惑,听到这句话,顿时顾不上多想。

    三个外门弟子死后,宋安语便怀疑过他,还带他去执法堂检查。

    明明此前已经洗脱了嫌疑,难道又有了什么新证据?

    他必须当面向宋安语问清楚。

    于是他再次来到宋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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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前,抬手敲门。

    屋内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再敲,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子一个踉跄,将房门撞开。

    下一刻,阿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大家快来!他把小姐的东西弄坏了!”

    事情便发展成这样子了。

    阿桃叉腰:“我让你进去的?你少胡说!我只是让你去找小姐,谁知道你进去以后做了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我栽赃陷害你?”

    周允恩垂下眼,压住眼底的烦躁,他其实很想说,的确有这种可能。

    可这话说出来,只会越描越黑。

    最终,他只道:“我没这样说。”

    几人还要再说,宋安语淡淡道:“好了。”

    她看向周允恩:“你跟我说实话,是你做的吗?”

    周允恩抬头,看着大小姐明亮的眼睛:“小姐相信我吗?”

    阿桃连忙道:“小姐,不能相信他。”

    宋安语淡淡扫了她一眼。

    阿桃顿时闭了嘴。

    她只看着周允恩,既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

    周允恩垂下眼,没人会相信一个刚来的人。

    总是这样。

    在外门时如此,来了宋家也是如此。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有人莫名其妙地针对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们。

    算了。

    大不了再搬走便是。

    宋安语站起身,走到周允恩身旁:“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去把我屋子收拾了。”

    进屋前,她警告似的看了阿桃一眼。

    上一世,她的问心灯也曾坏过,只是那时周允恩还不在,她始终没查出是谁弄的。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周允恩心狠、记仇,却从未骗过她。更何况,他才刚来到宋家,行事处处小心。

    别说弄坏她的问心灯,只怕连摔碎一只碗都要战战兢兢。

    这个阿桃,行事越来越过分了。

    迟早要吃大亏。

    阿桃心里越来越不安,尤其是宋安语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心里发凉。

    别人不知道真相,她自己却清楚得很。

    大小姐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越想,心里越慌。

    宋安语想着,找个时间还是得好好敲打她一番。若她肯收手,自己也不是容不下一个犯过小错的人。

    白日里,宋安语还想着阿桃迟早要吃亏。没想到到了晚上,阿桃真的出了事。

    宋安语尚在睡梦中,竹露便慌忙敲门:“小姐,小姐,不好了!阿桃出事了!”

    宋安语开门,只见竹露一脸焦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道:“不急,你慢慢说。”

    竹露脸色发白:“小姐,阿桃她……死了。”

    宋安语:“怎么会死了?”

    “半夜的时候,阿桃屋里突然传来动静。住在附近的修士赶过去,听见她一直惨叫,想进去救人,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竹露咽了咽口水,“等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宋安语:“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竹露面色惨白:“魔。”

    宋安语眉头紧锁,她忽然想起了那三个外门弟子的死。

    同样是在夜里,同样死得蹊跷。而如今,又多了一个阿桃。

    真的是巧合吗?

    宋安语沉默片刻道:“竹露,你先去阿桃那里,把场面控制住,我随后就来。”

    竹露点头,匆匆跑远。

    宋安语站在原地,想起周允恩白日里看着她的眼神。

    ——小姐相信我吗?

    她抿了抿唇,随后转身,朝柴房走去。

    她要先问清楚,今晚周允恩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