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语死过一次,死得还挺惨。

    仙山没了,父母没了,未婚夫没了,同门也没了……

    连她自己,也被关在魔窟里,折磨了许多年。

    她恨那个毁掉一切的人。

    更恨自己当初明明见过他,却没能早点杀了他。

    临死前,她想,如果真有来生——她一定要在周允恩成为魔尊之前,亲手杀了他。

    *

    “宋小姐是我们发现的。”

    “当时她倒在路边,昏迷不醒,我们怕她出事,便赶紧把她带了回来。”

    “这么久没醒,小姐没事吧?”

    *

    宋安语头痛得厉害,尤其是后颈,像是被人用重物狠狠砸过。

    屋外的声音吵得她心烦。

    强忍着痛意睁开眼,视线所及却并非魔窟,而是她在修真界的闺房。

    ——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床榻上垂着青纱帐,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檀香。

    她花了一整日,终于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重生了。

    回到了几年前,一切惨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再过不久,仙山会被焚之一炬……而她也将沦为阶下囚,被迫以身饲魔。

    *

    推门而出,群山一片白茫茫,冬日的寒风刺骨。

    竹露气鼓鼓地嘟囔道:“小姐,外间这么冷,你出来怎么不披件外套。”

    竹露一边念叨,一边走进屋取来一件厚氅,披在宋安语身上。

    旁边站着几个外门修士,身形彪悍,长相粗犷,眼神中透着几分精明,巴巴凑到宋安语跟前道:“宋小姐,您醒了,我们几个就放心了。”

    昨日几人便来过,借着探望的名义,在院中纠缠不休。

    早在他们把昏迷的宋安语送回来时,竹露便给过不少宝物灵石作为谢礼。谁知几人似乎并不满足,反倒赖着不走。

    宋安语点头,问:“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为首的人摸着头道,“小姐吉人天相,我们哥几个自然高兴。就是昨日为了把小姐送回来,耽误了宗门任务,您看是不是……”

    宋家是延陵四大家族之一,她又是宋家大小姐,平日出手向来大方。

    昨日竹露给的谢礼已经足够丰厚,谁知几人尝了甜头,竟又找上门来。

    “已经给过你们东西了,你们别太贪得无厌。”竹露气愤道。

    被当场落了面子,几人脸上有点挂不住:“要不是把你家小姐带回来,你家小姐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多要点灵石怎么了,难不成宋家大小姐的命,还不值几个钱?”

    宋安语抬手阻止竹露继续说下去。

    “你们说得对,本小姐金枝玉叶,多少灵石也买不来。”

    几人十分得意。

    “不过……”宋安语话锋一转,“我好端端的,为何在自家地盘遇袭,又为何偏偏被你们发现?”

    几人脸色微变。

    竹露也反应过来:“小姐,你是说……”

    “若真是你们动的手,”宋安语淡淡道,“便去执法堂说个清楚吧。”

    执法堂那种地方大多有去无回,凭四大家族的手段,什么都能给你审出来。

    几人哪里能不慌。

    何况宋安语本就不是他们救的……

    难不成是那小子。

    好哇,竟敢算计他们!

    几个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赏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宋小姐饶命啊!真不是我们动的手!借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对您起歹意啊。”

    宋安语挥了挥手:“罢了,滚吧。”

    几人赶忙连滚带爬跑远了。

    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宋安语叹了口气。

    她也只是诈一诈,没想到这几人这么不经诈。

    昏迷之前,她分明还在魔窟。可如今,她却回到了几年前。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修真界即将覆灭。

    她必须做点什么。

    *

    宋安语独自一人下了山,走在熟悉的青石路上,脚下积雪嘎吱作响,寒风带着一股冷香。

    有时候,她会恍惚,仿佛那些尸山血海的记忆是错觉。可每逢碰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脑海中就不自觉浮现出他们惨死的模样。

    有的被吸干精血,成了一具干尸;有的被掏空五脏六腑,血水汇成一条小溪;还有的血肉模糊,连原本的面容都辨认不出……

    光是想想,胸口就堵得慌,喘不上来气。

    在她眼里,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魔头。

    听说他当年在修真界受尽欺辱,后来得了实力,便回来疯狂复仇。

    少女想到这里,捏了捏拳头。

    依她看,这些人还是太仁慈。换做是她,趁魔头弱小时,直接捏爆他的狗头。

    看他以后还怎么兴风作浪。

    思忖间,宋安语听到一阵嘈杂声,夹杂着恶毒的叫骂,以及沉闷的拳脚声。

    她循声走去。

    那是一处僻静的角落,鲜少有人经过,几日积攒的厚雪被践踏,泥泞一片。

    说来也巧,打人的正是不久前见过的几位外门修士。

    三人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起围攻地上的少年。

    “长本事了啊!敢算计老子!”

    “说,是不是你把大小姐打晕,故意整我们?!”

    少年蜷缩在地上,鲜血在雪地里异常扎眼,薄薄的旧衫湿了大半。拳脚不断落在他身上,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别以为装哑巴就行了!你小子恨我们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我们去死吧?”

    那人哈哈大笑。

    “很失望吧?我们没死成,接下来就是你的死期!”

    为首的人狠狠踹了一脚少年的心窝,少年咳出一口鲜血。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宋安语听了几句,便猜到了事情经过。

    少年在雪天救了她,这三人却抢走了功劳。她随口诈了他们几句,他们做贼心虚,反倒把一肚子火全撒在了少年身上。

    冬日天寒,少年又被拖到这种偏僻地方折磨,再打下去,迟早要出人命。

    好歹少年救过她。

    宋安语刚想出言阻止,这时少年不再捂着头,伸手去推踩在自己头上的脚。

    当看清他的面容,宋安语还未说出口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她僵立在原地。

    地上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世血洗修真界的大魔头,周允恩。

    她明明只需一句话,就能让这场殴打停下来。可那张脸让她想起了上一世的尸山血海。

    少年脸色白得过分,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如潭底,嘴角挂着鲜红的血,反倒平添了几分妖艳。

    他双眼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泛红,却始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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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饶。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踩在自己身上的人,安静得有些可怕。那人笑得越开心,他眼底的深沉越浓。

    如今,他只是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可在上一世,他曾面无表情地斩下无数人的头颅。

    这几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确实过分。可宋安语便无法对眼前的少年生出多少同情。

    因为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少年,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

    宋安语冷冷看着他。

    最好现在就死。死了,也省得日后血洗修真界。

    或许是她对魔头的杀意太浓重,地上的少年忽然抬眼,隔着凌乱的树枝,与少女对上视线。

    宋安语受到了惊吓,身形往后缩。

    周允恩的耳朵贴在又冻又湿的地面上,听见脚步远去的声音。

    他见过那位少女,就在昨天。

    她倒在雪地里,美得不像凡间中人。

    他本可以引来旁人救她,可少女衣着华贵,他想着,若她醒来,说不定会赏他些钱。

    他太饿了,也太冷了。

    可谁知,那几个修士抢走了功劳,还将火气全撒在他身上。

    他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至少,还能撑几天,不至于被打死。

    *

    宋安语脚步匆匆往回走。

    魔头带给她的恐惧太深,即使现在的少年毫无威慑力,她还是被吓到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魔头。

    那时她被人当作礼物送到魔头床上。

    她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魔头推门而入。

    对方不过一个眼神,便让她浑身发冷。

    那种恐惧,她至今记得。

    即使如今周允恩只是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她依旧无法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魔头分开。

    直到回到院落,宋安语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怕什么,今时不同往日,魔头现在那么弱,要怕也是魔头怕她。

    她可是发过誓,等她力量比魔头强时,一定将魔头碎尸万段的!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那张脸,肌肤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双眉不画而翠。

    眉头蹙起,鼓起腮帮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指着镜子中的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冷酷:

    “哼,魔头,遇见我,你死定了!”

    “告诉你,你死定了!”

    宋安语觉得自己刚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太狼狈,决定先预演一下,下次见到魔头该摆什么表情。

    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不错不错,这个凶狠的表情很能唬人。

    她对着镜子,又练习了几遍。

    “你们又来干什么?”竹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竹露脾气一向很好,平日里很少对人不耐烦。

    宋安语正觉得奇怪,便听到来人道:“姑娘勿怪,哥几个不是听小姐说她遇袭了嘛,特意把贼人捉来,任由小姐处置。”

    竹露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惊呼:“你们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

    谁?

    把谁捉来了?

    是,是魔头吗?

    宋安语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由凶狠变得恐惧。

    练习了许久的表情,一瞬没撑住就破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