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想要更多,这很合理。雄虫的欲望应当得到重视,雄虫的需求不该被延迟。
雄虫本来就应该大口吞咽下餐盘中的食物,更何况泽鲁斯是那样美味的餐点。他有深色的眼睛、宽阔的肩膀、被伤口雕刻出来的身体,像螺旋屋端上来的甲壳类食物,拆开之后才会露出里面柔软的白肉。
只是,艾萨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急迫,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有耐心的虫。
仿佛他因为泽鲁斯的言语而得到了某种许可——
什么许可?
是他可以把自己的「南门二」从自动巡航切换到手动驾驶,然后承载着他,在空无一虫的道路上飞驰的许可。
是他能够放纵自己把所有补贴换成酒水和营养剂,任由那些液体麻痹大脑和感官的许可。在某个酒精融化掉的夜晚,他坐在窗台上,看坎特尔星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发觉这里和中央星系无比不同。
是他可以不去思考后果,不去计算距离,肆意越过界限的许可。
艾萨里坐着玩具车,驰骋在由双面胶和黑色塑胶板构建的道路上,一路横冲直撞,危险驾驶,碾过那些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撞碎了月光。
直到他被军官捕获。
“泽鲁斯…”
也许是被军官逮捕之后的心虚,也许是危险驾驶被当场抓获的羞惭,艾萨里没有再继续动作。
他把自己的头侧过去,贴在军雌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柔软的睡衣布料,泽鲁斯的心跳清晰地传过来,咚咚,咚咚,艾萨里听着它便觉得安心。
只是那颗心脏并没有因为他的安静而恢复平稳,它在跳得越来越快。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艾萨里听见身下的军雌发出了一声闷哼。
一只手落到他的肩膀上,先是虚虚地搭着,而后才用明显克制过的力气,将他一点点推离胸口。
没有防备的艾萨里呆呆坐在了床上。
“不…艾萨里…”
军雌断断续续地说着,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于是艾萨里意识到那不是情动时的急促,那不是和他一样的悸动。
那是苏醒的恐惧。
“对、对不起,我先回房间了。”
军雌的声音嘶哑。
在艾萨里恍然的时候,泽鲁斯的身体已经退到了床沿。只要再往后一点,在艾萨里的视野中,那点模糊的轮廓就会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但是泽鲁斯迟疑着。
军雌的身体仿佛要被纠结的意识撕扯成两半,他一边颤抖着想要远离艾萨里,可另一边他又依恋地想要留在艾萨里的身边。
方向相反的绳索同时绞住了泽鲁斯的脚踝,让他最终踉跄地跪坐在了地上。
回过头,雄虫坐在散乱的床被之间,泽鲁斯却能够看得很清楚雄虫的表情。
艾萨里或许是被这样的抗拒弄得受伤了吧,那双浅色眼睛的光芒好像是被放在暴雨下面的燃灯了,摇摇欲坠的火焰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被彻底浇灭。
为什么方才还在拥抱他,但是现在又这样严肃地拒绝呢?
是他的错误,他明明比雄虫更加清楚自己的状况,但却仍然放任自己靠近雄虫,甚至到了这么亲密的距离。
泽鲁斯从来没有这样憎恶过这所谓的疾病。
视野所见,五官所感觉的一切无可逆转地变幻,不堪的记忆翻滚着,那些伤口现今也依然安静地吮吸他的睡眠和食欲,凌乱了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他明明知道这里是艾萨里的卧室,可卧室里一切都短暂地摇晃起来,墙壁在向两边软化。
腐甜、湿热的味道,似乎和记忆中有所不同,但是泽鲁斯此生都无法遗忘渊食者的巢穴。
无数只手抓住他的意识,将他拖回无法逃离的囚笼。
别看下去了——别看下去了——!
雄虫坐在那团柔软的活肉中央,蜜色的眼睛中泛着温暖而不合时宜的光。
他还会像以往一样伸出手么?
泽鲁斯想要寻找武器,即使没有枪,他仍然可以虫化,可以刺穿诱饵的胸腔——
不不,他应该快快离开这里,趁他还能够控制住那些暴走的力量,在伤害艾萨里之前离开。
军雌的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了那一线清醒。
但是雄虫开口了,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
“泽鲁斯,放心,你不会伤到我的。”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可能性的。”
这句话显然并不真实,雄虫的皮肤甚至比多数亚雌更容易留下痕迹,握住的时候稍微用力就会让雄虫的手腕泛起红色。
可艾萨里说得那么认真,让泽鲁斯不自主地留在原处了。
“…所以,泽鲁斯,不要逃走啊。”
艾萨里低声说。
细长的精神力触须在空中舒展开,出现的速度比艾萨里想象的要快得多。他还没有完全酝酿好,那些触须便从后脖颈的脊椎两侧急切地探了出来。
雄虫的足尖点到了地面上,他赤着足,走到泽鲁斯身前。
一根,两根,更多细长而柔软的触须从艾萨里的后脖颈探出。艾萨里闭了闭眼睛,操控其中一点触须轻轻搭上泽鲁斯的手背,如指尖般碰触到军雌绷紧的指节。
第一根触须没有遭到驱逐,其余的触须便也慢慢跟随而上,有的搭住泽鲁斯的腕骨,有的绕过他的肩背,随着艾萨里的靠近,仿佛要构成一个茧,阻隔汹涌的潮水。
泽鲁斯颤抖得更加厉害。
而艾萨里的感知也跟着触须探入了泽鲁斯的精神海。
他检索着,发现一捧顺着水流而下的奇形怪状的糖果。
“这个可以吃。”
触手一口吞掉了表面长着细刺的黑色硬糖。
吞咽的感觉很奇妙。
触须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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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圆圆的结,从末端一路滑向艾萨里的精神海。其中一根触须吃到过分酸涩的糖果,猛地蜷缩起来,它休息片刻,又偷偷从旁边一段温暖的记忆里蘸了一点甜味用来裹住黑糖的尖刺,然后才继续吧唧吧唧。
它们将坏掉的想法一颗颗吃掉,又把空下来的地方清扫干净,用柔软的腹面擦过被尖刺划伤的洋底。
巢穴的囊膜一点接一点地干瘪,艾萨里的小公寓重新获得了砖石和墙纸的质地。
艾萨里沿着尚未收回的精神力触须,悄悄看进了泽鲁斯精神海的更深处。
他去检查自己此前固定下来的锚点。
——
“泽鲁斯…?”
“感觉怎么样?”
艾萨里问完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虚弱。
他的舌根发麻,牙齿也像咬过硬物一样隐隐作痛。
以前好像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这点小情况很快就被艾萨里忽略了,他的感官被其他的事物所填满。
在无声无风的茧中,军雌拥抱着他。
就只是拥抱着。
不是害怕过于用力而弄伤了雄虫的虚揽,同样也不是带着全然占有意味的搂抱。
泽鲁斯的双臂从艾萨里腋下穿过,收紧在他背脊上,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将雄虫整个拢进怀里。他的手贴在雄虫的肩胛与腰后,感觉到脊骨细微的起伏。
包裹着他们的精神力触须在这时安静下来,那些吃过太多酸涩糖果的触须不再四处寻找需要清理的坏念头,它们缓缓收回了艾萨里体内。
雄虫慢慢抚摸着泽鲁斯的背部,他的尾钩已经不知不觉缠上了军雌的小腿。
神啊,请让我永远停留在这里吧。
军雌如此许愿。
良久,泽鲁斯才低声回答:
“好多了…”
“艾萨里,又让您费心了。”
“已经很迟了……”
泽鲁斯有些留恋地松开环绕着对方的双臂,雄虫发愣了一下,咻地把自己不听话的尾钩也收回去了。
“确实该上床啦。”
艾萨里笑眯眯地说,先前那点悲伤的影子已经完全找不到踪迹了。
雄虫跳上床,往里挪了挪,替泽鲁斯空出足够的位置,顺便把乱糟糟的被子拉回原来的位置。
艾萨里把左手掌心向上,放在两虫之间没有被子的地方。
等他做完一系列的动作,泽鲁斯还坐在原地,有些魂不守舍。
“泽鲁斯?”
艾萨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啊,我没事的,只是刚刚在想一些事情……请您不要担心。”
泽鲁斯恢复成先前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姿势。
然后,他的手摸索着移过来,覆在了艾萨里的掌心上。
“我很胆怯。”
泽鲁斯说。
“我害怕失去您,同时我也害怕拥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