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起回去吗?艾萨里。”
小雄虫蹦蹦跳跳地在艾萨里旁边转了个圈。
“你的监护虫什么时候来呀。”
“我再等一会。”
艾萨里回答地很流畅,他装模作样地点开自己的光脑看了看。
“……他们应该还要过一会才到。”
于是那个雄虫就扑进了自己雌父的怀抱,他的雄父在旁边看着,没好气地揶揄着自己的孩子。
艾萨里遥遥听到那位父亲所说的话,他说小雄虫从今天开始就已经是彻底成年了,要开始学会一个虫独自生活,为以后组建家庭做好准备,不能总是这么依赖自己的雌父雄父……
反正家长们总是这么说的,带着理所当然的欣慰和不舍。
也没点新意。
列车将要前往它的下一个站点。
站台上的欢笑声也逐渐远去了。
十八岁的艾萨里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同伴们离开。雄虫的外表还尚且保留着一些稚嫩,只是冷淡的神情让他显得不像个孩子了。
艾萨里原本把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现在他把发绳直接扯下来了,有着微微弧度的长发披散着,像是光线经过了纺锤编制而成。
他垂着眼睛,睫毛投下阴影,那双琥珀般的眼眸显得晦涩不明。
艾萨里对于成年并不具备实感,即使通过了考试……他也并不准备和雌虫缔结什么过深的联系。
“阁下,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有戴着帽子的雌虫跑过来,停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有些殷勤地问。大概是出于紧张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艾萨里觉得这应该是车站好心的工作虫,似乎帮雄虫提箱子的次数也是他们的考评的项目之一。
他礼貌地谢绝了,自己并没有带什么行李,不然他还是很乐意让雌虫刷一下业绩的。
艾萨里走向了车站边上的公共交通入口,这里就是坎特尔星本地的交通了。
随着他通过闸机,光脑自动扣除了十枚信用点。
他坐上了前往下城区的悬浮列车,此时还不是晚高峰的时候,车厢内并不拥挤,只有零星几个的雌虫,大多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列车平稳地沿着高架滑行,艾萨里看着窗外的并不怎么值得欣赏的景色划过去,闭上眼睛等着到站。
在到达时,光脑及时发出了震动。于是艾萨里走下列车,走向自己分配的的社区公寓。
居住在堆叠在一起的高层建筑的雄虫是极罕见的。
等电梯时,光屏正轮番放着雄虫信息素抚慰制剂的广告,广告的设计实在一般,乃至于恶俗了,让虫都要犯密集恐惧症的玫瑰花瓣和粉色气泡简直要冲出屏幕。
“还在忍受精神海的干涸与刺痛吗?还在为独自一虫的夜晚而伤悲吗?只需要轻轻一喷,即可体验S级雄虫的温柔抚慰……”
还有虚假宣传。
广告光屏的最底下,滚动字幕循环播放着免责声明,但是估计没有多少虫会仔细阅读。
艾萨里目不斜视地刷了住户码进电梯,等着楼层到达。
在感应锁上用手指轻轻一按后,房门随即向外打开。
屋内漆黑一片。
——
艾萨里把车停泊在车库,确认已经锁好了才下车。他沿着道路小跑向自己所在的住宅,解忧会再一次超出了预计的时长,持续了两个半小时,雄虫们在分别的时候总是容易依依不舍。
已经是十一点左右了。
他定在门前,一条触须已经从脖颈爬出来去感应的地方,匹配了精神力开锁。
但门从内部打开了。
室内并不是艾萨里预想中的黑暗。
暖融融的光亮着,泽鲁斯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一双黑眸在看见艾萨里的时候顿生出软意。
军雌微笑着。
“雄主,您回来了。”
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夜色的寂寞。
好像心里隐隐约约有着欣喜,但艾萨里面上不显。
“我不是说过,不用等我吗?”
“这是我的职责。”
泽鲁斯很自然地接过了艾萨里手里的包裹,“我们还是做多了糖果吗?”
“是呀…你要再来两颗吗?不知道会抽到什么口味的。”
他在这几天带着泽鲁斯试做了很多种,香草、巧克力、咖啡、柚子…
让艾萨里有些诧异的是,在广泛的选择中,泽鲁斯最喜欢的是牛奶糖。艾萨里本来还以为军雌会更加喜欢苦咖啡味,或许是他刻板印象了。
在雄虫说话的时候,泽鲁斯从柜子里取出了他带着耳朵的拖鞋,蹲下身放在他脚边。
高大的黑发雌虫仰头看他,让艾萨里不禁有些窘迫了。
“…今后这些,我自己来就可以。”
不知道军雌的耳朵里面听不听得进去,希望军雌的底层逻辑不要打结。
“您在「结友会」开心吗?”
泽鲁斯半是关切,半是好奇地询问。
是的,结友会是雄虫们统一对于自己的雌虫宣称的名字,防止他们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担心。
“……还行吧。”
艾萨里应了一声,有些心虚。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看着光屏上面暂停的他不能够更加熟悉的展览,根据进度条,军雌好像确实一直看到现在。
“反正坎特尔星的雄虫来来回回也就这些,都是从小认识到大的,只是找着各种契机来和其他虫分享自己的生活罢了,成年会啊欢送会啊,之后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泽鲁斯坐在了他的身边,轻轻嗯了一声。
“只要是您的意愿,我随时准备着。”
会说很多好听的话的雌虫啊…怪不得雄虫们总会陷入爱恋之中。
艾萨里想着。
“已经不早了,泽鲁斯,你洗漱过了吗?最好还是早点休息,有助于恢复……如果一只小蛾叽不够的话,我可以把我卧室的两只也放在你这里。”
或许在众多的小蛾叽中,泽鲁斯最想拥抱的还是名为艾萨里的那只吧。
只是艾萨里暂时还不能满足他的愿望。
“我想和您再待一会,可以吗?”
这个愿望倒是艾萨里可以满足的。
艾萨里想了想,操控着光脑的智能家居,随意在光屏上翻找着节目。
光标在节目列表里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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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划过《同步率100%》《去你的星球喝咖啡》等假想婚姻的恋爱综艺最终停在了一行标题上:
《G-42孤星幸存》。
一位雄虫因为飞船失事,降落在未开发的小星球上努力生存。他对着荒漠歌唱、给石头起名,正当他以为孤独会吞噬一切时,他发现了一只本土的雌虫…
本质还是爱情片。
“你对伪纪录片有兴趣吗?”
泽鲁斯很坦诚地表示自己基本都没有看过,他们在校和在役时基本接触不到什么娱乐设施。整个族群对军雌的美育教育任重道远而又毫无必要,创作者基本都是亚雌或者雄虫。
灯光缓缓熄灭,感应灯也暂时断开了链接,光屏成了黑暗房间里唯一的亮处。
视频开场就是冒着黑烟的飞船残骸,镜头带着拍摄者手持的晃动感,失事的雄虫自以为生存无望,对着镜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身份信息,以求之后被发现的时候能够辨认。
在荒野的风声中,泽鲁斯听见自己身边的雄虫幽幽的声音。
“泽鲁斯,我有对于任何虫说过我的梦想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这件事。
泽鲁斯原本放松的心骤然紧绷了。
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给雄虫带来了困扰,以及是否会带来更多的烦恼。
他的存在对于雄虫只是一个过客吧,即使在军雌被搅碎的意识中雄虫曾经多次出场,用悲哀的眼神注视着如死物般的泽鲁斯。
但是泽鲁斯很乐意诉说,他很乐意把自己那炽热的心脏全部捧到艾萨里面前。
如果艾萨里想要知晓的话。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凯恩·索尔特阁下在帝都图书馆举办了一场签售会。因为凯恩阁下身份特殊,军校被调派了一队学员去维持秩序、轮值站岗。我所在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台前的采访区。”
记忆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泽鲁斯的眼前。
站在阴影处的军雌看见衣着华贵的小雄虫抱着签售好的书本,用空闲的手接过了话筒。
他朗声回答着采访的问题,引用了一句泽鲁斯没有听过的名言:
“历史是一份无比珍贵的遗产。”[1]
“我长大以后,想要研究帝国长久的历史,把它们编纂成书。”
泽鲁斯分辨不出他胸口代表家族的徽章究竟归属何方,那复杂的纹路对他来说如同天书。
他只是记住了雄虫有着圆圆的蜜色的眼睛。
命运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对于泽鲁斯来说,它总是在施舍了足以摧毁意志的苦痛之后,又施舍了希望。
军雌忐忑不安地等着对方的回复,光屏上面的伪纪录片此时播放完了第一集,进入了末尾的主题曲,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兜兜转转。
他听见雄虫发出了一声轻笑。
转过头去时,泽鲁斯看见艾萨里眯着眼睛微笑着。
然后他的手被雄虫抓住了,那只温热的手覆盖了上来。雄虫的五指推开了军雌原先并在一起的的指缝,扣住了泽鲁斯的手。
泽鲁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雄虫宣告一般地说着:
“好啊,那这就是我的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