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竟然又下雪了,薄薄一层,落在地上积不住,全变成了泥水。
你小心地提着裙摆,生怕才买的漂亮衣裳沾上雪后的湿泥:“说好的江南不常下雪呢?怎么总是让我撞上?小师兄,从前杭州冬天会经常下雪吗?”
陈慎撑着伞,伞身向你微微倾斜,挡去了头顶落下的雪花:“杭州很少下雪,但自师妹来了,却时常路过江南,大抵是知道师妹喜欢,特意来寻你的。”
你啧啧称奇:“小师兄,你现在说话愈发好听,脸皮也愈发厚了。”
陈慎耳后又漫上一层浅浅的薄红,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师妹若不喜欢,日后我便不——”
尽管你知道他的脸皮如今已经很厚了,说这话大抵只是欲擒故纵想来捉弄你,但你竟然还是慌了一下。
“不不不!我喜欢!”幸而你的脸皮也越来越厚,某些听了会让人脸红的话,你已然能堂而皇之说出口了,“我只是觉得小师兄你如今人前人后两张皮,明明关起门一点儿不正经,出门在外旁人瞧着却像我在欺负你,我实在冤得很呢。”
眼下你们正在同一把伞下,并肩走在碎雪中依旧热闹的杭州街巷,四周来来往往都是人。小师兄便如你所想的那样,言行举止都很端正,仿佛对你方才的那点挑逗视若无物,只是将唇抿得更紧了。
你撇撇嘴,很不满似的嘀咕了一声:“……假正经,夜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路过你们身侧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热闹,闻言骤然看过来,又觉得不合适,迅速移开了目光。
陈慎四平八稳的正人君子模样终于被撕开了一条缝,他耳后的绯红渐渐漫上面颊:“……师妹。”
“哇!狐狸又在披兔子皮啦?”你瞥见他局促的模样,又察觉到是周遭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愤愤然道,“好嘛!让人瞧见又觉得是我欺负你,可平日里明明就是你欺负我!小师兄,这样表里不如一,可算不得君子!”
“师妹容禀。”陈慎面颊红透了,嘴上却没有落下风,坦坦荡荡与你道,“我本就不是君子。”
你:“……?”
哇!最初是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都是你占上风,后来你们成亲,在家你斗不过小师兄,但出门在外还是能扳回一局的,怎么如今在大街上他都能应付你的挑逗了呢?
你又想起自己不久前同魏禾说的话。
“但也别给他磨太厚了,否则你会后悔的。”
你如今就很后悔,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往后许多年怕是永远不可能占到上风了。
你觉得自己正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师妹。”陈慎又笑,“不必这样愁眉苦脸,你若实在想占上风,往后我让着你就是了。”
“谁愁眉苦脸?我明明心情很好!”说完你又觉得不对,咬着牙更恼火地说,“谁要你让?陈慎,你等着!我回家就不吃不喝看上三天话本子!就不信斗不过你!”
“好,我等着师妹。”陈慎低头笑笑,听见身侧有人吆喝着卖糖葫芦,便停下来问你,“要不要买?”
“买吧,小玉带阿珍去慈幼堂了,小孩子之间交朋友,最快的方式不就是分享吃食吗?”你看着他将糖葫芦全买下来,“一会儿找人送去——”
你戛然而止。
“我还在生气!”你气鼓鼓说,“小师兄你表里不一!败坏我的名声!我今天——两个时辰——嗯……一个时辰不要理你了!”
陈慎听着你时间越说越少,忍不住笑起来:“一个时辰是不是有些久了?半个时辰吧,我看师妹也不大忍心。”
你:“……”
天呐,这和下江南时你身边的那个小师兄是一个人?
你钻出他撑着的伞,任由碎雪落在肩头。
“师妹!”陈慎在你身后温声道,“莫生气,我不逗你就是了,快些回来,别去淋雪,当心着凉。”
你已经去追还未走远的小贩了,无所谓朝他摆了摆手:“这点雪哪里需要打伞?北方都是只有下雨打伞,下雪一向是直接淋着的!唉,你们南边的人真是少见多怪,难怪同淋雪共白头这样的说法,我只在北方听过。”
你自认扳回一局。
陈慎在你身后无奈地笑:“师妹若想淋雪也无妨,只是夜里莫耍赖嫌姜汤难喝,我定要盯着你喝完的,不会心软。”
你在心里暗自嘁了声。
每次都这样说,但你只要撒娇说药苦,说姜汤难喝,总能在约好的那十颗蜜饯之外,多吃上一两颗,若今日发挥得当挤出两滴眼泪来。说不定还能再要两颗松子糖。
在小师兄那儿喝药是逃不掉的,无论你撒娇耍赖还是撒泼打滚,该喝的药和姜汤一碗不会少。
但旁的事他都会心软,只要你软着嗓子闹一闹,十次里倒有八九次能成。
你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吃到多多的蜜饯和松子糖。
不会心软?你在心里冷笑一声,论撒娇耍赖,你还从未失手呢。
你在碎雪里追上尚未走远的小贩,塞给他几枚铜板,让他将糖葫芦都送去慈幼堂,同那里的孩子说,这是叫阿珍的妹妹送给他们的。
陈慎手中的伞依然固执地向你倾斜:“阿珍日后怎么办?师妹想好了吗?”
“反正不能放在慈幼堂。她遭逢大难,性子与旁的孩子不同,一向不怎么说话。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同我们说两句,若这时候将她送去小玉那儿,这小丫头定要胡思乱想觉得我们不喜欢她不想要她了,不如就好好养在家里。”你思忖良久,“但去赴小禾的喜宴之前寒姨还同我说,养个孩子可不是给口饭吃的事,如果我们真的心软不舍得把她送去慈幼堂,就得自己带在身边细细教导,读书识字习武,像她和江叔当年那样,同给人当爹娘也没什么区别了。”
陈慎轻轻嗯了声:“师妹若愿意,我是无妨的。”
你弯弯眼睛:“小师兄,你明明也很心疼她。”
陈慎没有否认,揉揉你头发说:“我还是最心疼师妹。”
你挽住他手臂晃了晃,正开心着,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于是撒开手,默默往离他更远的方向挪了两步。
陈慎:“……?”
“我还在生气。”你认真道,“从此刻起一直到家门口,我绝对不会和你说话了!给我买蜜饯松子糖肉包子梅子酒丰和春都没用!”
你很没出息地补充:“不喝姜汤的话可以商量。”
“师妹,姜汤是必定要喝的。”陈慎笑笑,“但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们可以全买回家。”
你:“……”
阴谋未能得逞。
而后你真的憋了一路,跨进家门之前,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么说也不大准确。
还是说了的。
你看见一个绣着银杏叶的帕子,想着要坚持住不同他说话,于是停在那儿不肯走。
陈慎也很有耐性,不催不问,用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眼神看着你,就是不去摸钱袋子。
买帕子的姑娘被你们弄得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姑娘?小少主?要吗?”
你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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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唇,很不情愿地拉了下小师兄的袖口:“我要这个。”
而后你得偿所愿,眉开眼笑地捧着帕子回家了。
就说了这一句,不算数的。
你说到做到,回家路上没有和他说话,是个很有骨气的大侠。
—
晚饭的时候,你同陈叔说起阿珍的事。
陈子奚听着挑了下眉:“那丫头的确不适合放在慈幼堂,但家里也不能随随便便养个孩子。”
安叔在旁边帮忙解释:“先前是事出有因,如今这小姑娘既会说话了,便没理由放在家里照顾着。否则旁支见了难免生出心思,挑些可怜的孩子往咱们这儿塞。小少主说要是不要?”
陈子奚甩开扇子,笑眯眯看着你们:“哎呀呀~既然我们家小大侠和小大夫这么喜欢这小丫头,不如你们两个收了当徒弟?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养在家里了。”
你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收徒弟?我吗?”
陈慎也懵了一阵:“师傅,我同师妹尚且功夫稚嫩,收徒之事恐怕——”
“绣金楼都打过回来了,还功夫稚嫩?”陈子奚合上扇子,轻敲两下桌沿,“打不过我和你江叔是正常的,无需拿这个来掂量自己的斤两。”
你:“……陈叔,你这话说的。”
寒香寻和江晏拎了酒进来,恰好听见后头这几句。
寒姨瞥了你一眼:“同这两个为老不尊的祸害比什么?年轻一辈里你们两个算是翘楚。收个徒弟不过分。若真喜欢她心疼她,便放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养,若嫌麻烦便放在慈幼局,少在这举棋不定,优柔寡断看了就心烦。”
你:“……”
寒姨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既然两位长辈都这么说,那——
你看向江叔。
见他也颔首,你一拍桌子:“那就收了当徒弟!我也是当师父的人了!”
陈慎轻笑出声。
寒香寻白了你一眼:“万一人小姑娘想学扇子呢?那你就是师娘,不是师父。”
你:“那我可以再收一个学剑的。”
杏春在你身后小声嘟囔:“做什么要收啦?自己生一个不好嘛?”
你:“……杏春,虽然你声音的确不大,理应听不清的,但这一屋子都是习武之人。”
耳力是没得说。
江叔还是冷着脸,寒姨也没什么表情,但陈叔和安叔一个笑得不加收敛,一个感觉马上就要被笑憋死了。
于是你善解人意道:“安叔,想笑就笑吧,一把年纪,别憋死了。”
屋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你趁机将打了一路的小算盘摆到台面上来:“陈叔陈叔,我知道你想出去玩,嗯……我也想,不如我们一年为期轮流出门!你和江叔出门我就和小师兄看家,我们出门的时候你就留下看家,如何?”
陈子奚眯了眯眼,而后若有所思地摇了一阵扇子:“那小大侠你才回来,过完年是不是该我和你江叔先去?”
“哇!我们出门是赴朋友的喜宴!这也算吗?”你愤愤不平道,“老狐狸。好吧好吧,那你们先去,明年来换我们!”
陈慎在桌子的遮掩下拽了下你衣角。
你奇怪地看过去:“小师兄你拽我干嘛?”
陈慎:“……没什么。”
寒姨也看着你叹了口气,连江叔都看了过来。
你迷茫地眨眨眼:“怎么了?”
陈子奚当即打岔:“小大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