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燕云十六声]江南无所有 > 31. 第 31 章
    夜色离去,天光再临。

    漆黑夜色里的哭声淡去,失去亲人、朋友、爱人的人们逼自己抬起头,去看金色的朝阳。

    后半夜阵法便破了。

    你们用很长很长时间来接受没法带他们回家这个残忍的结论,有人沉默着转身下山,此时终于返回,揣着新的衣裳、发冠、首饰。这半日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着给刚刚重逢便阴阳两隔的家人擦干净面容,换上新的衣裳,梳好头发。

    绣金楼的人被你们厌恶地全丢进他们阴森森的阁楼里,那些本该意气风发的同路人,则安静地停留在山林之间。他们是想要自由的,也绝不愿意和绣金楼的人一起走黄泉路,离远一些,至少得个清净。

    山间泥土的味道被刺鼻的火油味取代,江叔将那个点燃的火折子递给你。

    你接过来,垂眸看了很久,转身想递给身后其他门派的弟子,叶栖竹摇了摇头,魏砚也摇头。

    魏禾将你的手推回去:“少侠,你来吧。”

    大火燃起之后,你再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下山的队伍浩浩荡荡,细细数来一个人也没有少,只是也没有多。

    魏砚没有再同你们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骑着马看向远方,静静等待和师妹并肩踏上归途。

    魏禾抱了抱你,在你耳边小声说:“师兄就是这样的,难过的时候可以忍住不掉眼泪,但一开口就是哭腔,所以一句话也不说。我家在哪儿昨天告诉过你了,记得来找我们喝酒!”

    魏砚在马背上遥遥冲你们挥了挥手,还是没有回头。

    得胜的喜悦几乎没有,更多的是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的难过。

    众人告别,离去,山林重归寂静。

    你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沈姑娘,好歹相识一场,别不理人啊,诶,我日后去哪儿找你?”

    是沈叙。

    沈照微恶狠狠回他:“别找,你烦死了!”

    然而青溪的小老头屁颠屁颠同他仔细说了该去哪儿找,还乐呵呵说要是到地方进不来就报他的名,他亲自出去接。

    你感觉那位沈姑娘似乎翻了个白眼,理都没理他们,一夹马腹冲出去了。

    “倒是不远。”沈叙朝她的背影喊:“喂!我先回师门报个平安,明年春天去找你啊!”

    温和的风拂过面颊,金陵城的喧闹撞入耳中,包子点心的香味扑进鼻子,你才终于相信,萦绕在心头多年的噩梦真的消散了,永远不会卷土重来。

    你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四个包子,一人一个,陈叔看了你好一会儿,壮士断腕似的接过去,放下他玉山君的优雅名声和你们一起当街吃起包子。

    “这么算起来,我们还能赶上回杭州过年。”你咬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但还是不知道寒姨在哪儿……她到底去哪儿了?”

    江叔在你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声:“她会来。”

    你狐疑地停下步子看过去。

    “小大侠,寒娘子说了,会来杭州过年。”陈子奚用扇子尖敲了下你的脑袋,“你还是快些回家念几天书,想想怎么讨她欢心吧。”

    你敏锐地抓到其中的不对劲:“你们见过寒姨了?她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子奚手里悠哉悠哉摇晃的扇子一顿,想起杀李祚时顶着千夜面皮的寒香寻给他们引路,打完了再三嘱咐他,千万别同孩子说,她换掉这张脸,自会去杭州找他们。

    还说——

    要他那小徒弟当心,若届时打不过她,她是不会点头把自家闺女托付出去的,江晏也跟着煽风点火。陈子奚当时啧啧两声,说自家徒弟在年轻一辈里是翘楚,同他们二位比却决计不是对手,看来回春堂的喜事是办不成了。

    寒香寻当时剜了他一眼,尽管顶着千夜的皮,还是凉飕飕怪吓人的:“要是看着顺眼,我自会输的。”

    这边你还在不依不饶追着他们问:“陈叔江叔!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寒姨?在绣金楼吗?我没看见她呀?”

    “留着问你寒姨。”陈子奚笑眯眯道,“小大侠,她不让说,陈叔怕挨揍。”

    你:“……”

    你们寻到一处客栈暂时落脚,你嚷嚷着头一次来金陵,将小师兄拉出门陪你闲逛。

    陈慎今天话很少。

    你了解小师兄,他是个心软的人,魏禾的哀求在他的心上划了好长好深的一道口子,他是在责怪自己的。

    “小师兄。”你在衣袖底下紧紧扣住他的手,踮起脚伏在他耳边问,“我在那儿的话,你会放这把火吗?”

    陈慎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儿干涩:“……会。”

    因为他也了解你。

    若不能真正干净的回家,不如任凭自由的风将自己送去远方。

    “我会乘着风去很多很多地方,最后回到杭州,将窗外的一片银杏吹落在你案头,将一片花瓣吹进陈叔的酒盏,将一片竹叶吹到江叔的衣襟上,将一粒雪吹到寒姨的发间。”你歪了脑袋,笑盈盈看着他,伸手抓了什么,摊开手掌心却是空的,“小师兄你看,这里有很多人,他们已经回家了。”

    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你掌心。

    你看着笑弯了眼睛:“呀!小师兄,是你在想我吗?”

    陈慎已经在师妹日复一日的调戏里将脸皮磨厚了,轻笑一声颔首道:“是,我在想师妹。”

    你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风过时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飘过眉眼,落在你们衣角发间。

    陈慎取下你发间的那片金黄,放在你手心:“师妹记得,若看到金黄的银杏,无论身在何处,便该回家过年了。”

    你盯着手心那片叶子很久,忽然笑起来:“小师兄,干嘛这样试探我?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这些话还是不敢直接同我说吗?”

    你手心的叶片被风吹走。

    陈慎看着它飘远,融进满地银杏叶里再也瞧不见:“师妹,风是不会真的停下的。”

    你也不会。

    “但杭州永远是你的家。”他的指腹有薄茧,蹭过你面颊时痒痒的,“只要你回来。”

    你覆上停在你面颊的那只手,眼里闪着狡黠的笑,微微偏过脸亲了亲他手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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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啦?小师兄,你又是发簪又是耳坠又是帕子送了个遍,该送自己的时候舍不得了?”

    “师妹,那时同你说求娶为妻,我是真心的,如今也是。”陈慎双手捧着你的脸,额头抵在你眉间,“可是我……”

    他看见你听见魏禾说请你去喝酒时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见你说起自由二字时藏不住的雀跃与欢欣,看见你收剑回鞘时的潇洒和快活。

    你是掠过江南的风,是终要北飞的雁,是他私心想要永远留在身边的爱人。

    可陈慎又很怕自己真的困住你。

    在雪后的山里你们只想好好活着,在开封你们只想将医书好好带回家,如今一切落幕,天地辽阔,他竟发觉自己没有勇气再问一遍师妹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陈慎始终不可能抛下回春堂。

    难道他要让师妹和自己一起去面对陈家族老审视的目光,去与他共担偌大家族压来的重责,去弹压那些人情往来吗?

    师妹明明那样向往着自由。

    你仰起脸,轻轻吻在他唇角,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小师兄在哪儿,我就想去哪儿。”

    街市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洒下一路欢笑,满城喧闹褪色成模糊的样子。

    你鼻尖几乎贴着他的,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我小时候总和寒姨江叔说江湖,想入江湖,问他们为什么不许,我觉得那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方。可回头找不到家的时候,我又觉得江湖一点儿也不好,只要神仙渡能回来,江叔和寒姨能回来,我可以一辈子离江湖远远的,只当我的少东家。”

    “小师兄,我哪儿都不想去了,我想留在杭州,在回春堂,在你们身边。”你伸手拨了拨他的耳坠,顿了很久,“……在你身边。”

    陈慎对上你望过来的眼睛,一时无言以对。

    “就算要出门,也得小师兄陪我才行。”你拉着他衣袖晃了晃,“陈叔如今身体好了,定要和江叔继续招猫逗狗的,我们也不能太便宜他!我们同他们说好,陈叔和江叔在外头玩两年就回来换我们,到时候我们学他们当年那样,无法无天地去招惹江湖前辈!”

    陈慎笑笑,指尖停在你耳畔的银杏坠子上:“可是师妹——”

    你抬手捂住他的嘴:“再说我要生气了。”

    这一刻你忽然明白,自相见那日起,看似是小师兄管着你,这也不许那也不行,但患得患失的其实一直是他。怕睁开眼有人告诉他小少主已经走了,怕你离家多日杳无音信,怕你回家过年时耳畔的坠子不见了,甚至怕某一日你笑盈盈请他去喝喜酒,说你们之间不过师兄妹的情分而已。

    陈慎自己都觉得有些想法荒唐得可笑。

    但他的确始终在害怕你离开的。

    “哎呀,小师兄无非想说家大业大,家里那些老头子不好对付,还有一大堆烦心事。”你叉着腰,笑眯眯道,“我可是大侠,不怕这些!再说了,不是有你和陈叔在吗?我要是应付不来就回家哭!小师兄和陈叔不便揍他们,江叔和寒姨方便呀!谁欺负我,就送他去西湖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