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燕云十六声]江南无所有 > 30. 第 30 章
    容你们悲伤的时间并不太久,很多人其实还没有从巨大的痛苦中抽离,便又要与方才退后的绣金楼中人交手了。

    浓烈的悲痛和憎恨顺着冰冷的锋刃流淌,浓雾被漫天血色冲开,原来天已经黑了。

    方才那番惨状本是绣金楼用以抵挡的阴诡谋算,却未能真的拦住你们太久。

    率先动手的人是最痛苦也最需要勇气和决心的,你真的敬佩魏砚的沉稳果决,也真的理解魏禾不顾一切要为家人分担的心意。

    哀兵必胜,这一局绣金楼赌输了,押错了底牌,所谓下下之卦便不再是你们的,转而成了他们的。

    你看到正被围攻到快要支撑不住的楚玉,她的半边衣袖被血浸透了——其实本不至如此——你看得出她在手下留情,很明显,但被愤怒和恨意冲昏头的人并不会留意,他们怎么会留意到她在留情呢?绣金楼的人都是该死的。

    你轻声唤:“小师兄。”

    陈慎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

    你们闯入战局,横在楚玉和他们之间,你在一众不解的目光里定声道:“我同她有仇,诸位,给个面子。”

    或许是看在你们战前给了他们解药的份上,众人都转身离开,去他处厮杀,没有人对你的插手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怀疑。

    你提剑看着楚玉,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挥剑刺过去,她竟也没有躲,不知是不想,还是出于对你这个“朋友”的信任。

    你在她小臂上划开一道,血涌出来,但其实并不重,剑锋相抵时你压低声说:“跑。”

    “……多管闲事。”

    你冲她眨了眨眼睛:“快跑,我追你。”

    柏楚玉借你的攻势后退,踏着林间飘落的叶片远去。

    你装模作样气势汹汹喊着:“不许跑!”

    转眼没了踪影。

    陈慎原本想跟上,但他听到沈照微喊解药没了,又听见有人喊金疮药也没了怎么止血,步子便顿住了。而后他转身,去与你相反的方向,走向他身为医者理应奔赴的战场。

    师妹并不是无知的、需要他事事照顾的小孩子,他的师妹是侠客,生来就要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他是相信你的,只是难免,会有那么一点儿担心而已。

    真的只有一点儿。

    —

    你和楚玉停在无人的竹林。

    “抱歉,那么多人看着,我没办法。”你收了剑,将袖中最后的伤药递给她,“这是我们临行前小师兄调的,比别的伤药好用一些,你拿着找个地方止血。”

    柏楚玉捂着流血的伤口:“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烦人?”

    “有。”你笑眯眯道,“你呀!”

    柏楚玉:“……”

    “好啦,你快点处理一下伤口,别再回去了。”你抿了抿唇,“绣金楼今日必败无疑,你人又不坏,好看又聪明,心也软,只是嘴巴毒了一点儿。别回去啦,不如和我去杭州?等见到寒姨,求她给你换张脸就没人认得出啦!嗯……你要是不愿意,衣裳缓缓头发梳成别的样式也行,你又没到处干坏事招惹是非,大多数时候都是来骗我……没几个人认得你。”

    柏楚玉听你自说自话,轻哼一声偏开了脸。

    你猜到她会这样,笑盈盈说:“回春堂的人在大阵最外侧照顾伤兵残将,你找个帷帽,到那边找安叔,就说是小少主让你来的,他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等我们的。”

    你又留意到她的衣裳:“喔,好像也不行,这身衣裳太惹眼了……这样,你先止血,我们杭州见!”

    柏楚玉冲着你远去的方向嘀咕:“谁要和你杭州见!”

    “记得来呀!”你人已经飞出二里地,仍不忘回应她,“我请你喝酒!找好多小狐狸小猴子小兔子陪你玩!”

    你听见身后隐隐传来一句:“……自作多情。”

    —

    你回到满地尸骸和血色的战场,兵戈之声已经消弭,只余或浓或淡,或哀绝或无声的绝望。

    你们终于有了停下来让悲伤包裹自己的时间。

    你先看到江叔和陈叔,听见陈叔对那个远去的背影喊:“喂!都一起打过架了!眼睛真不治?”

    小贺叔没理他,转眼没影儿了。

    你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江叔的,你应有很多话想问的,但你看他收了剑站在那儿,唇角挂着不大明显的笑意等你走上前,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江叔。”

    你只是很轻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嗯,有伤?”

    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显然是刚沾上的血,摇了摇头:“是朋友的。”

    江叔没问你朋友是谁,只是笑得更明显了一点儿:“身手不错。”

    你弯弯眼睛,没有同他说这些年受了什么委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杳无音讯。

    人的一生是靠自己撑起来的,爱人不是全部,亲长不是,孩子也不会是。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去做,江叔有,寒姨有,陈叔有,你的朋友们有,小师兄也有。

    只要在想起彼此时,知道自己在意的那个人同等的在意着你,哪怕相隔千里也没有关系。抬头望见同一轮明月,你们便想起家,然后回家,去慰藉一路风尘。

    你正在四处寻找小师兄的身影,忽然听见江叔问你:“叫你师妹?理由。”

    你:“……”

    江大侠咱们能不能别这么惜字如金!

    但这点儿腹诽你是不敢说的,小时候不敢,如今更不敢,于是你只是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他是陈叔的徒弟。”

    江晏看了你一会儿,又瞥了一眼陈子奚:“他是你师父?”

    “当然不是!”你当即作出抉择,“我师父只有江叔你一个人!喔……还有寒姨。”

    “小大侠,回春堂这么大声势,少主成家实在是大事,要好好考量,最好嘛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最好。”陈子奚笑眯眯摇着扇子,“你若不认,等回了杭州——”

    你嘁了声,偏开脸暗自嘀咕道:“那也得小师兄乐意才行。”

    陈子奚用扇子挡住脸,仿佛这样你耳朵便会突然聋了听不见似的:“江大侠,你家不省心的小徒弟恐怕要让我回春堂拐跑了。”

    江叔回了他冷冷一声哼。

    “为老不尊。”你撇撇嘴小声说,“两个都是。”

    江叔似乎又说了什么,你没仔细听,被一旁魏禾的哭声吸去了目光。

    她死死抓着陈慎的衣角,指尖的血蹭在他身上:“什么叫要烧掉?我不能带她回家吗?让我带她回家!求你了……”

    你匆匆赶过去,蹲下身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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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魏禾趴在你肩头失声痛哭,断断续续颤抖着说:“让我带她回家,你帮我、帮我求一求他!我不怕……不怕死,我只想带师姐回家!”

    她想起跟师父回家那天,自己穿了一身嫩绿色的衣裙,长得很好看的姐姐牵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男孩,笑盈盈对她说:“难怪师父给你取名叫禾呢,果然像个小禾苗。”

    后来她无法无天,仗着师兄会让自己,今日抢他的风筝明日抓虫子往他书页里夹,后日又将他辛辛苦苦写的字藏起来。

    师姐知道了拿着戒尺要她站在墙角,很轻很轻地抽了两下:“小禾,不能这样欺负人的。”

    魏禾便哭着嚷嚷:“师姐最喜欢师兄,不喜欢我!”

    魏砚反而见不得她哭,明明拿不出字被先生打了手心,眼眶红红的,这时却会心软给她求情:“师姐,没事的,先生没有罚我。”

    魏思既心疼师妹,又心疼师弟,只好将你们两个都拉过来抱在怀里,温温柔柔耐着性子哄:“师姐都最喜欢,怎么办呢?”

    那时魏思自己不过十六岁,哄起两个七岁出头的孩子却得心应手,算起来她如今也不过二十八,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你张了张口,想同她解释寒毒唯有以火攻尽才算了结,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们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清朗的,藏着压不住的疲倦:“魏姑娘,比起回家,他们或许更想要解脱。”

    是叶栖竹。

    她拜入师门的时候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十二岁,不怎么说话,只抱着师父给的几本书躲起来看。无论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觉得她性子怪,那时她卦卜得也不准,师门上下对她很照顾,却不怎么理她。

    叶栖竹叶并不在意,她心里只有卦象。

    十四岁那年,她只在旁人口中听过的,据说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的师兄云游归来,大包小包捎了一堆,原本和她一起认认真真听师父讲阵法的人都扑过去,各自得了自己喜欢的玩意儿。

    “听闻师父又收了新弟子?是你吗?”他偏偏越过众人径直停在她面前,等了很久没得到半句回应,“怎得不理人?这样不对。”

    他从她手中抽出笔,在纸上随意一画。

    叶栖竹看出那是对的,却生出当着许多人被指正的羞愤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将墨汁抹在他衣角,一溜烟没影儿了。

    后来这人偏要天天来烦她,直到又一日她终于恼了:“你烦不烦啊?”

    “小师妹,终于舍得同师兄说话了?”他笑起来,“卦中有乾坤,是天地万物,是离合悲欢,是祸福相依,不去人间看,怎么得众生卦呢?”

    于是叶栖竹在他又要离开的前一夜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第二天蹲在山门前堵他。

    “小师妹想去?”他又在笑,“那便来吧。”

    叶栖竹的卦越来越准,性子也愈发生动了,从最初板着张脸被师兄调笑说是小大人,到后来每一次准确无误都兴奋地追着他喊:“师兄师兄这次也是对的!”

    师兄说他有事要远行,不能带她,也不知何时相见。她便一遍一遍算,算他们何日再见,这些他看在眼里,于是分别之时对她说:“等你那日算得出我们何日相见,师兄便会回来了。”

    好巧不巧,听到你那篇檄文的傍晚,她在金色的晚霞里算到了相见。